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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思君 ...

  •   范无救掌心向上,浑浊的黑雾成团凝聚其中。他的力量比过去强劲了许多。

      瞬息之间,黑白两色数次交锋,宛如狭小空间中的两把利剑,剑气波及整间密室,周围的物件碎得不成样子,魂灯失去支撑,自个儿飘了起来。

      骨链在密室中难免受限,老七手脚无法完全施展,范无救密集的攻势令他有些吃力。

      他心中不住抱怨道,主人这手脚未免也太慢了。

      老七卯足劲一链子甩向范无救,石墙瞬间崩裂,裂痕深刻,横跨整个墙面。

      二人分开而立,对峙于密室两角,各自都受了些轻伤。范无救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回头一望,对老七挑衅道:“功力如此浅薄,如何胜我?”

      老七盯着范无救,沉默片刻,忽而咧嘴笑了,似乎见了什么令他无比欣喜的东西。他语气狂妄:“我如何胜,与你有何干系?”

      老七这般笑容,范无救再熟悉不过,唯有胜券在握时,他才会笑得如此放肆。范无救莫名心悸,不详的预感悄然爬上心间。

      方才他认为老七一直在盯着他看,此时他却对此产生了怀疑,细想之下,那眼神分明不是对他的。

      魂灯常年在他的留意之下,若情况有异,他不可能不察觉。对此,范无救胸有成竹。

      然而在转头的一瞬,他那挺拔硬朗的竹子陡然拦腰折断——魂灯灭了。

      “不可能......不可能!”范无救不可置信。

      魂灯是他亲自从地府最深处取出来的,是他亲自挑选魂魄以精心呵护的,其中艰苦唯范无救自己知晓。

      两百年来未曾熄灭的魂灯,如今却只剩下一捧残烛与焦黑的灯芯。

      “真正的结界在院中,而非书房之外。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一旦进入此处,结界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触发,从而落入你精心设计的幻境中。本座说得可对?”严君撷不知从何处冒出,道出真相。

      “你从一开始便知晓?”范无救无暇顾及严君撷从头到尾的去向。他很快反应过来,严君撷一行人的确是初入相府,对府中各处不甚熟悉,可有一位却是例外。

      范无救阴鹜地看向老七,老七不可置否地耸肩。

      范无救对他的恨在此刻达到顶峰:“那夜你分明入了我的幻境。”

      老七依旧从容,闭口不提真相:“聪明人尚且能被聪明误,更何况是你这种自诩聪明目光短浅又自负自傲之人?”

      的确,那夜他在书房房顶监视许久,直到赵文离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出人意料的是,真正给予他提示的人竟是苏穆遮。

      他假意舒展筋骨,就为了抬头递给老七一个眼神。只一个眼神,已足以改变一切。

      苏穆遮知晓他的存在,却只能不动声色地传递信息,说明他正处于某个人的控制之下。能够长期操纵他行为的人,定然常出现在他身边。

      凝神一探,果真有结界的痕迹。

      当时老七便对他身边的仆人“不喜”起了疑心,在赵文院中更是直接证实了该点异常。

      因此他们故意入局,给范无救以全军覆没的假象,令他放松警惕,唯有此时,他们才能有机可乘。

      苦心设计的计划毁于一旦,范无救几乎失去理智,携一身翻涌的黑雾,怒吼着冲向正前方的老七。

      然而未飞出几步,黑雾却顷刻消散,范无救狼狈地趴倒在严君撷与老七二人之间,像一头已在强弩之末的恶兽,绝望等待猎人的宰割。

      原来曾经趾高气昂,自以为操纵一切的猎手,才是那头可笑的猎物。

      失去魂灯的支持,多年来因贪婪而走的捷径成倍反噬,他的法力极快流失,皮肤重新变得干瘪,年轻的身体奔向迟暮。

      甚至不需要严君撷动一根手指,范无救已经命不久矣。

      严君撷退至一旁,为老七留出空间。

      老七一言不发地目睹全程,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撩摆蹲身于奄奄一息、狼狈不堪的范无救面前,低头细细描摹他黯淡枯瘦的脸,从浑浊发红的双眼,到毫无血色的嘴唇。

      范无救的脸,他闭上眼便能轻易浮现于脑海,多年如一日,未曾忘却。可如今真人躺在他面前,现实的样貌冲刷去以往的记忆,他反倒觉得陌生了。

      时过境迁,不免物是人非。

      他瞧着范无救挣扎起身的模样,像极了两百年前二人地府一战后,他狼狈落败的情景。如今他不再是落败者,却并不如想象中畅快。

      “本以为我也能反过来狠狠羞辱你一番,以报毁棒之仇。”老七低低笑了,听不出什么情绪,“咱俩都高看自己啦。”

      范无救喘着粗气,沙哑的嗓音像一把粗粝的沙石,临死前还怀揣着硌伤人的心思:“当初早该把你杀了丢入忘川,也不至于在今日坏我大事。”

      “但你心软了。我不仅活着,还过得颇不错。”老七回敬道。

      “所以呢?”范无救冷笑,“你要亲手杀我么?”

      “不杀。”
      “我不稀罕你的同情。”

      老七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其实他从进入密室,真正面对范无救时,便一直十分恍惚。

      直到此刻,老七才切切实实反应过来,久别重逢,范无救已不再是过去那个面冷心善,为了他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而成日斟酌词句描绘人间的小无常了。

      “这是你种下的因,如今吃了恶果也是活该,我怎会同情你?”老七俯下身,亲手将范无救鬓边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他说话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来生别再为这些狗屁玩意浪费心力了。去好好看看这人世,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可惜老七这话,此时范无救是全然听不进的,他只关心自己的去向,额边暴起狰狞青筋,卯足了最后的劲要问个彻底。

      “为何还有来生?不将我碎尸万端么?不叫我魂飞魄散么?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老七不再理会地上的人,起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中的严君撷。

      严君撷对他说:“没有下次。”

      老七掀开衣摆下跪,红着眼给严君撷磕足了三个响头:“谢主人不杀之恩,必安无以为报。”

      除却新阎王就任无常那日,严君撷还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行如此庄重的礼。

      “不必报。”严君撷有些不自在,“替我去接人罢。”

      地府,黄泉客栈,陆零伍房。

      秦江迷迷糊糊睁开眼,幽绿烛光明明灭灭,却并不瘆人。房内各种摆饰的影子交错着映在门上墙上,朦胧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绿光,仿佛连绵起伏的群山。

      大梦一场后醒来,丢失的一魂似乎已经彻底归位,浑身上下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令他一时无力动弹。

      所幸杂乱的记忆终于梳理清楚,缺失的线索重新串联成珠。

      秦江干脆躺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数,等阎王大人亲自过来慰问。

      从一到一百,窗外吹入一股凉风,群山微动,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秦江撇撇嘴,决心倒过来数,若从一百数到一,严君撷还不来,他便要自己跑了。

      “二十,十九,十八......”秦江目光粘在门上,嘴里放慢速度,继续数着。

      “三——二——”秦江把调子拖得百转千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唱戏的。

      ”......一。”秦江挣扎着自己爬起来穿鞋,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嘴里嘀咕,“既如此,就休怪我翻脸无情,将你这负心汉抓了关起来,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脑中早不知写了多少本话本了,嘴里念着斥责负心汉的话,将严君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怨得体无完肤。

      忽地,秦江僵于原地,要开门的手也停在半空,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木雕,唯有双眼汪汪。

      群山之上陡然升起一座更高耸的山峰,秦江空荡荡的身后突然充实起来。

      湿润的凉气轻轻吐在头顶,仿佛掠过重重山岗吹拂而来的微风,带着清淡的桃花香,轻抚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痒痒的,痒到心里去了。

      “夫人何至于如此绝情,不过晚来一阵,却已将为夫骂得无处躲藏了。”
      秦江强忍着转身的冲动,嘴硬道:”既无处躲藏,为何不早些来?”
      身后的人十分委屈:“有些人不听话,审问时多费了些心思。“
      “审出什么了?”
      “让他在魂灯里待个百八十年,再去随意投个胎。”是人道还是畜生道可就另算了。

      “哦。”秦江呆呆应了,继续问,“那阿澈他们呢?”

      “箬兰姑娘执念了却,正同晏公子商量着投胎之事。老七得了几天假,散心去了。白公子被抽出的一魂也已安然归位,只是......”

      秦江对此事再清楚不过,自己便能将严君撷欲言又止的话补上:“神魂受损,无法痊愈了?”

      “也并非完全无法痊愈,只是那时......”严君撷喉咙干涩,“世事无常,又有谁能未卜先知呢?”

      秦江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当时范无救尚未能完全操控魂灯,故而不但觊觎他的魂魄,还企图以其□□为收集魂魄的容器。

      范无救为达成目的,堪称不择手段,他早在掳去秦江之时,暗中令秦江沾染阴气,以混淆气息,让严君撷无所察觉。

      秦江时时受他威胁,被邪祟侵染,被拉入幻境,最严重时,秦江甚至因不堪忍受其折磨而亲自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严君撷虽从未对他坦言地府的恩怨,但范无救逼迫得这样紧,他饶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一二。

      直到那日,秦江无路可退,宁为玉碎,焚身自尽,那时他还庆幸自己早已算是半个疯子,莫名死了,倒也还算合情合理。

      可当他死后,离体的魂魄从半空恍惚俯视,秦江头一回看见严君撷如此狼狈不堪,往日的矜贵荡然无存。

      那时,严君撷伏跪在烈火中,满身尘土,失声痛哭,不知所措。

      二人笨拙隐晦地守护着对方,自以为想出了一个世间最两全其美的法子,殊不知这才是他们痛苦的根源。匆匆一别,却是长达上百年的分离与思念。

      这些事,秦江不愿再提。既然已成过往,何必再翻出来自寻苦恼?

      “陆零伍”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他们如今一人是魂魄状态,一人本就不必拘于□□生存所需,故房内甚至连呼吸声也不得闻,只有街道上的嘈杂喧闹隐约传入。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前一后站立的姿势,贴得很近,若有外人在,瞧起来一定十分滑稽,可他们谁也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

      但总是有人要先开口的。

      秦江倏地转身,踮脚,张开双臂揽过严君撷的脖子,脑袋埋在严君撷肩窝,只露出被泪水湿濡了的睫毛。

      严君撷右手顺着怀中人的动作环抱住他的腰,左手安慰地抚着秦江的脑袋。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真正放松。

      “我才是负心汉......”秦江带着哭腔,闷闷道:“我怎可以待你这样过分?不但在前世冷言相对,今生还要捅你一刀,天下坏事都要被我做尽了。”

      严君撷闻言,颇不合时宜地轻笑起来。

      秦江埋怨似的拍一下他的后背,责怪道:“还笑?你还笑得出来?”

      “我高兴。”严君撷道,“阿江会心疼人了。”

      “你为我护我安危而剔骨铸剑,为维持月华辟邪之能而屡次犯险上山取烛龙之血,如今又为抑制我体内阴毒不惜自残放血。疼不疼啊?”

      ”我若说疼,你当如何?”

      秦江哪能不知道严君撷打的什么主意,他偏不给人满意的答案,故意道:“自然是带你瞧大夫去了,我如何能治你的病?”

      严君撷惩罚性地拔走秦江头顶最显眼的一根的碎发,秦江吃痛,弹开一步捂着脑袋谴责眼前的罪魁祸首,眼里还含着水:“疼!”

      “不说实话,该。”
      “那你教我如何说。”秦江嘴硬,不肯松口。

      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谁曾想严君撷竟真的敛了笑,专注在他身上,认真得让秦江慌乱起来。
      秦江结巴道:“你......你也不必如此严肃,吓人......”

      “阿江。”严君撷忽地喊起他的名字来,秦江抬头,瞧见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这百年来未说的话通通补上。

      ”阿江,我真的有话同你说。”

      严君撷见秦江看过来了,又将他的名字在嘴里流连一回,端得好好的架子顿时垮成一汪温柔的春泉,他郑重其事道,“这些年时常见不到你,见面了,却总觉得有什么话未曾与你倾诉。我翻来覆去思索许久,终于记起了。”

      秦江感觉胸口滚烫,又后知后觉如今他是魂魄之躯,何来滚烫一说?不过是他过于紧张的错觉。他咽下大口唾液,问道:“记起什么了?”

      窗外再次吹来一阵风,这回风有些大,严君撷身上的桃花香静往他身上扑了,打得他晕头转向。

      “那日在幻境中,你同我说,我会找到一个令我见之欢喜的地方。其实我曾有过,可又失去了很长一段时日。如今我终于将他找回来了,便暗下决心,再不离开他了。”

      迷乱之际,似乎有人将他揽入怀中,头顶传来低沉而深情的坦白:“阿江,你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秦江阖眸,抬手环紧严君撷的腰身,以示回应:“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一样。”

      思君而不见,伤我之至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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