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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真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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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秦江终于明白,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他们一直忽略了重要的一环,是最开始箬兰提到的,引导她去往平安县寻找秦江的那个神秘人。
当时秦江中毒,自顾不暇,而严君撷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两人火急火燎前来金陵,中途状况百出,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个细节。
如今回想起来,他们所走的每一步路,仿佛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们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看见秦江逐渐变化的眼神,苏穆遮满意道:“看来不算太笨。是我让箬兰过去找你,又借赵文之口令你们得知我的去向。若非你动作实在太慢,我也不至于大费周章请你的好友过来做客,我们也不必走如此多的弯路。”
苏穆遮话说得坦然,秦江听着只觉得悲哀可笑:“用他人的容貌和姓名,行罪大恶极之事,如今行迹败露,却仍不知悔改,果真是厚颜无耻之徒。”
苏穆遮笑着问:“那你倒是说说,我用了谁的姓名,行这罪大恶极之事?”
秦江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起旁的事:“有日老七喝醉酒,无意谈及往事,大多关于一个名唤范无救的人。”
听见“范无救”三字,苏穆遮陡然收了笑容,声音冷冽而沙哑:“与我何干?”
秦江身上的黑雾突然加大了束缚的力度,勒得他脸色发白,差点没叫出声来,但同现在的苏穆遮对比起来,他要从容得多:“想来这位范公子应当是做了许多对不住旁人的事,才让老七骂得如此酣畅淋漓,到哪都将他曾经的武器随身携带,只怕是想着那天偶然碰见,要用那鞭子狠狠抽上一顿吧。”
老七的勾魂锁,秦江没见过,却听严君撷提过,具体缘由他其实压根不清楚,此时拿出来刺激苏穆遮,秦江也是在用性命去赌。
既然要将背后的人引出来,最直接的方法,便是触他的逆鳞。
果不其然,这招放在苏穆遮身上十分受用,或者说,放在不喜身上,再受用不过了。
“崇尚地位,故而为人鞍前马后,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最亲近信任的人抢占风头,接二连三地被人忽视。渴望力量,故而不眠不休增进法力,却进步缓慢,瞒着大家偷学禁术,被揭穿后受尽处罚,心有不甘,一气之下,走上一条不归路。那不过是另一个深渊。除却这两样东西,如今的你早已一无所有。究竟是何时的你更加可悲?”
“你前世今生两条命加起来,还没我岁数的一个零头,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苏穆遮”冷笑。
秦江根本不怵:“你溺于执念草芥人命,让一对本该白头偕老的恋人无端经受生离死别,令本该安居乐业的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家破人亡,幸亏谢必安早同你分道扬镳!”
这话彻底刺到”苏穆遮“的痛处,他怒不可遏,直起身抬手控制黑雾缠上秦江脆弱的颈脖:“闭嘴!”
”呃.....“秦江呼吸一窒,忽地喘不上气来。
瞧见秦江这般痛苦,“苏穆遮”心中舒畅,慢慢地又倚回椅背上,放松地闭眼轻叹。
有些口渴,想喝茶了。
一个苍老的身影端着盘子从阵法中出现,是熟悉的仆人装扮。他身体佝偻,慢步走上前,将盘中的茶水放到桌上,而后静静侍立一旁,面色如常。
正是不喜。
魂灯幽蓝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噼啪声,“苏穆遮”抚上不喜枯瘦的手臂,久久不语,似乎在怀念遥远的往事。
秦江尽力扭头往下看,余光勉强瞥见严君撷仍靠在石床边,丝毫不见醒来的迹象。
他得吸引更多的注意力,最好让面前这个人忘记严君撷的存在,这样方能为严君撷争取更多时间。
可看样子,秦江这法子并不是很成功。
本人是露面了,他的小命也差不多该丢了。
秦江并不如表面那般镇静自若,唯他自己知道,若此刻不喜再给他来点花样,他便要招架不住了。
倘若他能活着离开这里,打脸充胖子的事是绝不会再做了。秦江心想。
“我恨极了这副身躯,它苍老、干瘪、无力,早已配不上我了。”“苏穆遮”的声音幽幽响起。
半盏茶的时间,苏穆遮恢复最初温文尔雅的模样,秦江真想上前将他从头到脚研究一番,瞧瞧是不是在身上藏了两副面孔。
“此事得怪你,若非你当年不肯听话将身躯与魂魄一同给我,本相也不至于挑了这么个净添麻烦的蠢货勉强度日。”
当年?秦江下意识想到十三年前,可那时他一个稚嫩孩童,范无救要对他做什么,哪还需要经得同意?不过勾勾手指罢了。
那定是前世了。在他的脑海中,有段记忆最为重要也最是混乱,甚至存在许多空白,以至于他根本不清楚,他生命中的最后两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秦江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凡是个正常人,谁会愿意放弃自己的躯体与魂魄?”
“苏穆遮”指指自己:“他不就算一个?为了快些赎走他的小娘子,求着喊着要本相帮他。送到嘴边的肉,我还能放过不成?”
他忽然想起地上还昏着一位,挑眉嗤笑道:“你心上人也与他不相上下。”
秦江最烦从他嘴里听到关于严君撷的话,只觉得恶心透了:”你从开始便总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严君撷身上,弯弯绕绕了一大圈,就不能给个痛快?”
“苏穆遮”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有闲心满上一杯茶,袅袅热气慢慢腾升,是范无救势在必得的从容,也像极了秦江忍无可忍的怒意。
“骨鞘骨刃......呵,若此事无人提起,他怕是能瞒你一辈子。”“苏穆遮”羡慕道,“不同于我们这些死后才下地府的鬼,他是前阎王与凡人生下的后代,身上淌着一半的神血,天生拥有血肉之躯。因身体常年受阴气淬炼,他身上每一滴血液都是良药,每一寸骨骼都是利器。能伤害他的唯有两类人,一为强于他者,二为他本身。”
“苏穆遮”的话宛如平地惊雷,轰得秦江三魂丢了两魄,头疼得厉害。
他都要死了,“苏穆遮”没必要骗他。
骨鞘骨刃,剑鞘是烛龙的尾骨,那鞘里的双刃呢?能炼作利器的骨骼?能伤他的唯有两类人?
方才不邪捅进了严君撷的心窝子,血汩汩地流,就是止不住。
真是蠢得可以!非但蠢,且一无是处!
秦江在心中发狠地痛骂自己,心里跟被锥子锥了似的闷疼,疼得除了掉眼泪无事可做。
“哪里的骨头?”秦江嘴唇嗡动,花了好大力气才逼着自己不往严君撷那边瞧。
“苏穆遮”无动于衷:“此事你不该亲自问你的阎王大人么?”
这本就与他无关,他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令秦江心神激荡,好将魂魄轻松抽入魂灯内。
至阴之体的魂魄最为滋润,到那时,他便可以彻底抛弃这具身体,以原本的样貌光明正大地享受无穷尽的力量。
超脱于六界之外,还有谁能约束他?
思及此,“苏穆遮”已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的喜悦,他的期待,从来无人能懂。他也曾试图与身边的人分享,可到头来,也寻不到一个真正志同道合之人。
是了,他想到了谢必安,雀跃之中混入了莫名的愤怒。
此刻谢必安定还傻乎乎在院外候着严君撷一行人出来。他向来如此天真,眼里只有阎王,以为只要紧紧跟严君撷身后,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两百年过去了,谢必安仍然一无所有。
可他范无救即将拥有一切。他又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秦江在一片模糊中看见“苏穆遮”近乎狰狞的笑容,听见“桀桀”的笑声,仿佛阴毒复发,温度一点点缓慢地从体内抽离,连带着他的魂魄,也轻飘飘地往体外飞去,飞向檀木桌上愈发明亮的幽蓝火焰。
“苏穆遮”盯紧了眼前的人,烛台倏忽布满繁杂的暗红咒文,若有似无地发着亮,有了生命似的围着魂灯打转,仿佛手牵手跳招魂舞的小鬼。
渐渐的,周遭逐渐黯淡,静得可怕。周围的一切似乎归于混沌,秦江只能看见“苏穆遮”与燃烧的魂灯了。
他再说不出话来,疼得双眼发昏,喘不过来气。因为“苏穆遮”不知动了什么手脚,看起来竟像是要彻底将他碎尸万段。
“苏穆遮”似乎还对他说了些什么,声音刺耳难听。但秦江实在没有力气,象征性地驳了几句,浑浑噩噩地陷入更深的混沌之中。
密室归于寂静,魂灯继续燃烧,显然比之前明亮许多。
苏穆遮的身体瞬间瘫软,身侧沾染满地血红,那都是从秦江身上流下的,如今他只剩下残破的躯壳了。
范无救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躯体,不喜苍老的皮肤奇迹般地恢复弹性,腰背逐渐挺直。
他舒展身体,骨骼发出咯咯声。范无救睁开双眼,依旧无神,但这并不妨碍他视物。
这与谢必安那双聋了的耳朵是一样的道理。
他俩谁也没对谁手软,谁也没捞着半点好处。
范无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眯起眼扫视周围,一片血肉狼藉,呼吸间,浑浊的空气中尽是浓郁的铁锈味。
收拾起来是有些费劲,但至阴之魂已被他收入囊中,从此法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麻烦尽数解决,眼前这些,也就不足为道了。
但范无救很快发现不对劲。
地上本该有三具身体,此刻却只剩下两具。
“在找何人?可要本无常助你一臂之力?”懒散的声音突然从范无救背后响起。
范无救的笑容同动作一齐凝固,仿佛方才那声音说的不是人话,而是念的定身咒。
“许久不见,一切安好?老朋友。”老七皮笑肉不笑,嘴中熟捻问候,腰间松松垮垮的勾魂锁叮当作响。
虽说老七也是表面自在,但范无救显然没有绷住,脸上的震惊无处可藏,幸亏多年蛰伏,令他没有失态过久。
老七特意以真身示人,勾魂锁直接充当腰带,手柄处鲜红的“八”字还是他进密室前再三确认过是挂在范无救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生怕人家不膈应。
如他所想,范无救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了他的腰间。
老七显摆似的微微侧身,善解人意地令范无救看得更清楚些:“喜欢便多看两眼,毕竟如今也不是你的了。”
他看见范无救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方才的快意荡然无存。
“你如何进来的?”范无救问。
老七的模样轻松得如同只是饭后消食,散步走到这的:“不就多下了几层结界么?识别三日也当刮目相看,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你还当我跟当年那般好欺负?”
范无救冷笑:“人都死了,来收尸么?”
“收尸?”老七也学着范无救冷笑,眼底冰霜凝结,“我谢必安向来只勾魂,不收尸,倒是某些人需要好好收拾收拾。”
范无救猛地扭头,烛火仍在静静燃烧。他暗自舒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还以为动了什么手脚呢,魂灯无事,饶是天王老子也休想动他分毫。
“收拾我?”范无救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七,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耳朵聋了不够,还想陪我一齐瞎眼么?”
老七无所谓地抽出勾魂锁,骨链尾端垂落在地,尖钩冷光森然:“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