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不见》梵祁子

1、地府

　　秦江终于亲身体会到，剥皮拆骨抽筋竟是这般痛不欲生。

　　疼到极致，喉咙像被极细的丝线勒紧，发不出声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寸寸裂开，还能清晰感受到大片血肉滑落皮肤的余温。

　　粘稠鲜血从中涌出，顺着将他紧紧包裹的黑雾流向男子身边摆放的灯盏。

　　铜质烛台绘满奇异咒文，一沾到血，便像有了生命一般游走其中，幽蓝火焰兴奋跳动。

　　男子倚在檀木椅上，修长的手指沿茶盏边缘缓缓摩挲，温柔语气里埋藏着见血封喉的毒刃：“疼吗？”

　　秦江嗤笑，嘴里含着血沫，始终不肯开口。

　　“不疼？”男子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秦江依旧不言语，眼前一片模糊。

　　“看来是疼的。”得不到回答亦无妨，男人自己替他答了，发了疯似地呢喃，“可是你们都没我疼……没我疼……”

　　男子双眼血丝狰狞，咬牙切齿，积攒多年的仇恨倾泻而出：“……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会用冠冕堂皇的话语粉饰自己恶心的行为，白术是，严知他老子是……谢必安也是！”

　　秦江想要反驳，可是气息过于微弱，还没吐出几个字，便已消散于空气中。

　　男子操纵黑雾，强迫拉近秦江，对他哂笑道：“孩子，这世间太单纯的人大多薄命。”

　　秦江说不了话，也再听不清楚周遭的声音，他太累了，整个人恍恍惚惚，时而被黑雾笼罩，时而觉得光亮刺眼。

　　他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熟悉的眉眼，秦江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然而皆是徒劳。

　　黑暗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再次醒来时，秦江发现自己被一个身披白色轻甲，身材高瘦的人用锁链牵引着，浑身酸软无力，头疼欲裂。

　　四周晦暗，只闻流水，不见生机。偶有两株枯木，东倒西歪地戳在淤泥中。若无人指引，怕是要就此迷失在黑暗中，再找不到回头路。

　　他浑浑噩噩，将曾经发生的一切忘了干净。

　　秦江尝试抬手，双手却被森白骨链紧紧捆绑，稍稍移动都觉得吃力。

　　挣扎无果，他泄气地放下手，链尾处如同蝎子尾巴般锋利的弯钩磕碰链身，发出刺耳细碎的声响。

　　前面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惨白的脸来，瞥他一眼，咧嘴笑道：“哟，醒啦。”

　　谁啊？

　　秦江反应了好几秒，才将脑袋摆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人。

　　白衣人指着自己刻着“阴”字的腰牌：“猜猜这是哪？”

　　秦江迟钝地回答阴差上一句话：“醒了。”

　　阴差不死心，继续骚扰：“你是不知道呀，那会儿你魂都要散光了，要不是我见你弱小可怜，发善心将你捡回来，你早都不知碎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诶你听见没？”

　　秦江眨眨眼，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阴差自认为天大的事，到他这却成了砸在坚硬冰面的石子，连条缝都砸不开。

　　他只简短应道：“嗯。”
　　就是死了呗，何必弯弯绕绕。

　　场面有些许尴尬，阴差眼珠子提溜转一圈，忽然问：“你可还记得生前发生了何事？”

　　秦江一愣，嘴唇开合，硬是憋不出一个字。

　　阴差了然，停在原地不走了，仿佛接到烫手山芋，眉头一会皱起一会舒展，双手一会叉腰，一会握拳用力往下甩，将“五味杂陈”上演得淋漓尽致。

　　秦江的视线跟着他的步伐来回徘徊，脑袋晃来晃去，又怕踩着炮仗，不敢出声，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最后，阴差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咬牙站定，叫秦江：“秦公子。”

　　“诶。”秦江下意识应了，随后又迷茫地看着阴差，“在喊我？”

　　“这就你一只鬼，不是你是谁？”阴差反问。

　　秦江“哦”了一声，低头盯着捆绑在手上的骨链，发丝跌落脸侧，正好将他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中，只见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秦公子，秦公子是我。”

　　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来回翻滚。

　　阴差管他叫秦公子，难道他的名字就只叫秦公子吗？

　　秦江向阴差提出疑问。

　　“我怎么知道。”阴差烦心道：“反正你在这乖乖待着吧，早晚会知道的。”

　　“那……你可认识……我身边的什么人？”秦江不死心，他直觉阴差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

　　阴差看着他，许久不语，秦江不懂他的眼神。里面包含的情绪过于复杂，以秦江现在混沌的思维，根本不足以将其一一理解。

　　既然不肯说，问再多都是徒劳。秦江垂下头，表示自己不再多问。

　　他随着阴差一路飘荡，穿过一望无际的荒芜，感受着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黑夜。

　　“到了。”阴差停下脚步。

　　他掐起复杂的手诀，嘴里念念有词。

　　眼前景象逐渐扭曲，秦江头晕目眩，难受地眯起眼。

　　一座巨大的城忽然出现在视线之内，城内飞檐翘角，繁华气派，人群熙攘，车水马龙，守卫在城门前巡逻，一切井然有序。与阳间皇城相比，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江转身回望，身后依然一片昏暗。再回头来，城内灯火通明，不是错觉。

　　一处结界，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好奇心在此时稍稍占上风，使秦江暂时忘却脑中的混乱，黯淡的眼眸迎来一丝亮光。

　　“这是……”

　　“这便是地府中心了，阴气最盛，有益于你修养魂魄。你且在此好好歇息，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接你。”

　　可能是因分别在即，阴差的语气缓和许多，人也不凶了，恢复成平时慵懒随意的调子。他解开秦江手上的束缚，骨链自觉缠在腰间，宛如休眠的蛇。

　　丢掉束缚，秦江一身轻松，思维也逐渐恢复清明，脚下终于有了实感。

　　“跟我来。”阴差等秦江稍稍适应，才继续往前走去。

　　秦江比阴差稍慢一步，打量着四周。

　　小摊遍布街道，卖的都是些普通吃食或者首饰，好一点的便是茶楼布庄，甚至有名唤“百草堂”的医馆。屋檐上挂满红色灯笼，照亮了整条街道。

　　要说这地方正常吧，算不上。包子铺的蒸笼、新鲜出炉的馄饨里冒出来的是缕缕青烟，身边人的皮肤也是清一色的惨白。

　　若说诡异，也不是。小贩们大声吆喝，闲逛的人有说有笑，人声鼎沸，生活气息浓重，还有拳头大的小鬼怪和鬼魂们四处乱窜。

　　可能是见秦江长相俊秀，是个初来乍到的鬼，好欺负，有只通身墨绿的小鬼扑扇着小翅膀，摇着细长的尾巴，胆大包天地朝他飞来。

　　秦江肩膀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侧过头去看，正巧对上一团墨绿，眨巴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秦江看得心里软塌塌的。

　　墨绿小鬼觉得奇怪，这只新来的鬼居然没被吓到？它不甘心，又朝秦江咧开嘴巴，露出白色尖齿。

　　更可爱了。

　　秦江还没来得及对肩上的小东西投去善意的目光，那小东西就被一只惨白的手拂开，在半空翻滚了好几圈，“砰”地一下炸成绿雾，消失不见。

　　“他们这些小兔崽子最喜欢趴在你们身上吓你们，挥开就好了。”

　　阴差原本是察觉秦江不在身后，打算折返寻回秦江，结果才往回走了几步，就看到秦江和一只墨绿小鬼大眼瞪小眼。

　　“嗯……”秦江失落应声。

　　怕这只新来的鬼魂再走丢，阴差只好放慢脚步，与秦江并肩，在其耳边大声道：“你可跟紧啦 。”

　　小东西被赶走，秦江心情不大美妙，但他更担心在这陌生的地方走丢，故还是专心跟紧阴差的脚步。

　　阴差带着秦江七拐八拐，取了身份牌，然后将秦江送到了一个名为“黄泉”的客栈。

　　他跟没了骨头似的支在柜台边，牛头小二搓手殷勤道：“大人，来住店啊？”

　　阴差不满道：“叫老板，老板！说几遍了？哝，给。”

　　他身份牌一递，牛头小二再与他攀谈了两句，便恭敬地行了礼，引秦江上楼。

　　阴差没跟上去：“我就送到这儿了，你好好歇息。”

　　“大人稍等。“眼看阴差就要离开，秦江叫住了他。

　　“何事？”阴差双手抱臂，留下来听秦江把话讲完。

　　秦江曲起食指搓搓鼻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踟蹰道：“我……没钱币……”

　　阴差顿时拉下脸来：“不用钱，你就住着吧。”

　　“大人……”秦江坚持道：“您帮了我，我却要继续安然接受您的好意，这样不好。”

　　见他大有不给合理解释不肯放人的架势，阴差随口安抚道：“这里都是包吃包住的，你只管放心住下。”

　　秦江愣了，仍然纠结同一个问题：“那谁付钱？”

　　阴差对天拱手，傲气道：“自然是上头的人了。”

　　秦江不住追根究底：“上头是何人？阎王么？”

　　阴差神秘兮兮地，偏不肯松口：“不可说，不可说啊。我还有事，不在这耽搁了。”

　　阴差转身背对秦江，随意地挥挥手：“后会无期。”说完瞬间没了踪影。

　　秦江随牛头小二上楼，关上房门，环顾四周。

　　房间内十分宽敞，书案，软榻等等一应俱全，还特地用屏风隔开的一处沐浴的地方，衣柜里整齐叠放着好几套干净的衣物。

　　他坐在软榻上，发了好一会呆，疲惫感挥之不去。

　　天下没有白吃的软饭，阴差定没有同他说实话。他猜大抵是有个人承担了他的衣食住行，既如此，此人定然知道他是谁，又因何而死。只要找到此人，许多困惑定能随之解开。但在此之前，秦江确实需要养精蓄锐。

　　秦江和衣躺在塌上，仍有些不适应不必呼吸的感觉。床铺出乎意料的柔软舒适，撩得人困意汹涌，眼皮止不住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