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随意投喂流浪狗》雾椋

4、第 4 章

　　梨花强硬地把布丁狗钥匙扣送给了七海。

　　她本来想谨言慎行的打算也没成功，反而大谈了两小时女生间饰品流行情况和粉色系妆容的画法。

　　七海先生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走神。

　　梨花起初只想弥补下开始尴尬的气氛，后来越说越刹不住车，话语像那种装饰用的4mm塑料彩珠似的成串蹦出来，哗啦啦蹦进建人先生口袋里。

　　客人与招待生的情况完全颠倒了。

　　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十点，七海先生要回公司继续加班，藤川梨花领了日结工资，从员工室把小行李箱拉出来——这是之前她趁妈妈不在家时偷偷整理的。

　　时薪加上七海先生的提成有好大一笔，她就没再去漫画cafe，而是找了家胶囊旅馆。

　　虽然价格贵了点，可条件也好了不是一点半点。梨花这周第一次睡上了床，而不必蜷缩在脏沙发上凑合。

　　洗完热水澡、舒舒服服在床上吃冰激凌的时候，梨花不禁又想起了间接帮她出房费的七海先生。

　　说实话，她还想跟对方见面。

　　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第二天晚上，七海先生竟然又光顾了酒吧，临走时还问了一下她的排班安排。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慢慢的，和七海先生见面变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藤川梨花在说话，但她也的确开始了解七海。

　　比如，他真的是混血，有丹麦血统；他的本职工作好像是卖什么奖券，在很气派、很厉害的大公司上班……

　　藤川梨花其实不太懂金融，不过从七海先生的描述来看，她觉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顾客把钱交给建人先生，然后建人先生能让钱变得更多、——钱生出更多的钱，不就像故事里的聚宝盆一样吗？太厉害了！”

　　这不是奉承话，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梨花的确觉得这事简直像魔法。

　　然而面对她真心实意的称赞，七海先生却很消沉。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七海说，他低头看液面上自己的倒影，“就算我不在了，客人选择其他经理人也是一样。但要是藤川小姐请假一天，你的熟客们就都会觉得困扰吧。”

　　藤川梨花听了这话万分震惊，她觉得自己被小小奉承了一下。

　　梨花在酒吧的确干得不错，甚至还积累了几个粉丝。

　　被这么夸她挺得意，要是换了别人说这话，她多半会顺着开玩笑，或者觉得这是种以退为进、索要称赞的技巧。

　　但眼前的是七海先生。

　　藤川梨花看看他，对方仍旧一副憔悴样子，不知是加班太累还是没休息好，发胶打理过的金发垂下来几缕，本就冷淡的眉眼显得更拒人千里之外。

　　都不是「阴角」两个字能简单概括的，藤川梨花平时要是碰上这么阴沉的人，绝对会敬而远之，

　　藤川梨花其实不太明白，七海明明做着赚钱那么多的工作，人也长得高大帅气，为什么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呢？

　　很少见的，梨花觉得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这样的，”藤川梨花咽下已到嘴边的玩笑，很正经地说，“虽然我不知道建人先生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真的觉得建人先生很了不起。”

　　七海抬起头看她，目光中有一丝惊讶。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同样很认真地回应：“谢谢你的肯定。”

　　藤川梨花很熟悉七海露出的那种表情，于是她并没结束话题，反而再次握紧了七海的手。

　　“我并不是在说客套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在做七海先生的工作、而七海先生在女孩酒吧上班，七海先生会怎么想？”

　　男人抬头看着她，目光有些愕然。

　　藤川梨花一眨不眨地盯着七海的眼睛：

　　“建人先生一定不会说我的职业可有可无，一定会说这份工作超厉害的，对不对？”
　　“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但其实工作之类的根本无所谓，只是建人先生太讨厌自己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不管是去到什么戏呀还是哪里的国家，建人先生都不会快乐的。”

　　藤川梨花的神情诚恳而坦然，语调不高。但七海建人仿佛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听藤川梨花继续说：

　　“反正我觉得建人先生很棒，希望建人先生能好好对待自己……唔，就像我对待建人先生那样吧，行不行？和我约好了哦？一定答应我，拜托拜托！”

　　女孩的声音轻快甜美，像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噼里啪啦落下来，让七海有了被砸得晕头转向之感。

　　他的灵魂站在一片彩虹雨里，想，我真的讨厌自己吗？

　　一瞬间，七海的脑中闪回十六岁的夏天。

　　他想起过世的朋友灰原，想起让灰原丧命的那次任务是他们一起出的，想起灰原是为了掩护他才过世。

　　画面最终定格在灰原蒙着白布的脸上。

　　七海猛地站了起来，有那么片刻，他突然记不起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他陷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建人先生……？”
　　藤川梨花叫他的名字，表情小心而无措：“您还好吗？”

　　七海回神，发觉自己还在灯光昏暗的女子酒吧里，海岸线般圆滑曲折的吧台，年轻靓丽的女孩三三两两与客人交谈。

　　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过大，引来了一些关注。

　　“我没事，”七海整理好情绪，慢慢坐下，“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藤川梨花确实有点被吓到了。
　　七海先生是她见过最高的人，以前她还常担心对方进门时会不会碰到头。刚才七海猛然间站起来，落下的影子简直像座小山似的。

　　不过七海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梨花不想让他有更多负担。

　　“确实有点，”她点点头，像是开玩笑一样说，“不然下班后建人先生请我点什么吧？比如冰激凌之类的？”

　　七海先生略一思索——是已经在考虑请什么冰激凌的神色——然后点头答应了。

　　藤川梨花22点下班后，和七海先生在店门口碰面。

　　七海先生脸上的疲惫感更重了，梨花想他该不会就这会儿时间又回公司加班了吧。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交往，梨花发现七海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晚上经常在公司凑合着休息一下就算了。

　　从日本桥到这里坐电车也就十分钟左右，藤川梨花还真不好说。

　　她太注意对方的状态，都没留意今天路线与往常不同，稀里糊涂被带进一看就超贵的餐厅吃了豪华芭菲。

　　大吃特吃后才对着空杯回神的梨花：！！

　　不对！

　　她原本设想的是便利店那种，明治或者森永就可以，怎么会糊里糊涂吃掉了……吃掉了多少？

　　梨花变换角度，从七海先生的左侧绕到右侧，试图看清账单上的数字。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举动，男人默默递了张东西给她。

　　“啊，谢谢！”
　　藤川梨花一喜，高高兴兴接过来，结果发现是张雪白的面巾纸。

　　“……”
　　梨花呆呆地和纸巾对视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七海先生在跟她开玩笑。

　　对方一直是严肃冷淡的印象，竟然会主动跟她开玩笑这件事、让梨花有点微妙的高兴。

　　但即使如此，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

　　“我是认真的，从上个月开始，建人先生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吧……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七海先生那样拼命工作，似乎是想赚够一大笔钱后去物价低的国家享受生活。虽然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但梨花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但从两个人认识，七海先生就一直在给她花钱。

　　从最初借给她的五千元开始，后来每次到酒吧也会指名莉莉卡。被指名的服务生能拿到更高的提成，但相应的，七海先生要花更多座位费、买溢价更高的酒水套餐。

　　因为七海先生的存在，梨花作为新人就拿下了可观业绩，老板之前也问她要不要转成正式员工……

　　别说外人，连梨花自己有时都会困惑、想她是不是真的施展了高超社交手腕「钓」上了七海先生……但她真的只是很老实地想和七海先生多见面啊！

　　再说了，要真像匿名论坛上瞎猜的那样，她是凭枕营业留住了七海先生，那他们之间的相处应该更亲密点吧？

　　起码像这样走在人不多的夜晚街道上、怎么也该甜甜蜜蜜牵一下手吧？！

　　藤川梨花的想法转得飞快，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都绕晕了，她忍不住偷偷去瞥七海先生的手，

　　走动时，七海先生的手自然垂下、随着步幅轻微晃动。大概是受血统影响，他的皮肤苍白，似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但这双手绝对与虚弱之类扯不上关系。七海先生身体的骨架很大，梨花目测了一下，他的手也比自己的大上一圈，骨节分明，处在静止状态下也能看出十分有力……

　　……

　　想牵手。

　　总之试试吧。

　　藤川梨花向来凭直觉行事，她的生活完全被情绪和一种奇妙的灵巧所主宰，这种心血来潮帮过她很多次忙，更让梨花放任了自己。

　　这次也是一样。

　　她先是有点紧张地抓了抓裙摆，蹭了蹭不存在的灰尘和汗水，然后才试探着伸出手，提了漂亮水钻的指尖小心地凑近——

　　然后被躲开了。

　　七海先生好像突然间觉得，手这样露在外面走路不合适，于是他毫无征兆、不给一点提示地，把手伸进了西裤口袋里。

　　“……”

　　藤川梨花盯着那只仅露出腕表的手，在惯性下无言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开始烧起来，连脖子露出的部分都火辣辣的。

　　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藤川梨花很会读空气，她擅长察言观色。有时不必开口说话，别人咳嗽一声、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转眼间她就明白，七海先生知道她刚才想做什么，并且委婉地拒绝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时，梨花觉得五脏都被攥成一团，身体从高温骤然冷下来，让她手脚发麻。

　　她判断自己没法继续跟七海走下去，马上加快脚步走到了七海先生面前，拦住他，说：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以后我不接受七海先生的指名了，我们还是私下见面吧。如果七海先生觉得可以，请联系我。再见。”

　　说完，她不去看男人的表情，迅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