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话刚出口,七海就有些后悔。
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无论是怎样的出发点,这种邀请都显得实在居心不良。
“抱歉,我——”
七海斟酌着想说点什么挽回时,藤川梨花却回应了几句话,只不过声音很小,七海没听清。
他不得不让藤川梨花再复述一遍。
“就是说,我其实也很想去啦,”女孩以跟外表不同的好脾气开口解释,“不过我家事做得挺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她边说着边扇风似的小幅度摆了摆手,串着闪亮珠子的手链连同铃铛一起哗哗作响。
这声音像综艺节目里游戏失败的提示音,轻巧干脆极了,让人更期待铃声后的快乐,反倒把失败的负面含义揭而过。
七海建人忍不住又看了藤川梨花一眼,女孩摸了摸头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和她打圆场的高超功夫不同,这一下就有些露馅儿。
藤川梨花脸有点发烫,赶快在心里安慰自己,她当然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啊!
不擅长做家务之类的理由只是说着好听,虽然她家务事做得确实一般,但要有哪个有钱人请她帮佣,就算从零开始学她都愿意。
这位七海先生看着倒像有钱人,可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他们一共才见了两次面,底细都没摸清。要是真这样稀里糊涂跟他回了家,到时候门一关、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藤川梨花偷偷去瞥地上男人的影子。
巷外面的灯光背着打过来,把七海的影子拉出长长一道,像堵密不透风的墙似的。
……这种体格差距,到时只能跳窗逃命了吧。然后死掉,然后作为社会新闻上报纸或者电视节目。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么无人知晓地消失。
梨花想起听说的那些小道消息。
她读一所烂到家的高中,从开学典礼起全班就没来齐过。整个学校都一样,男女隔三差五缺席,有的人过一段时间会重新出现,有的就那么消失了,理由是千篇一律的离家出走。
有几次梨花能从同伴嘴里听到后续,说某某被男人骗去家里、好不容易逃出来。而更多的时候是网上新闻的匆匆一瞥。看着那些恶性新闻的受害者,梨花偶尔会想,那会不会是她认识的人呢?
她也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了,在其他人眼里,她应该也跟那些消失的人没什么两样吧……
梨花平时几乎不会思考什么,完全凭本能行事。而这种骤然间冒出的想法,给她带来了一种陌生的冷意。
梨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压住了繁乱思绪。她背着手歪头对七海笑了笑,用开朗的声音说:“走吧走吧建人先生,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七海建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被那样有些锐利的目光盯着,梨花莫名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还好时间并不是很长,在藤川梨花真的退缩之前,男人点头答应了。
于是梨花请他去吃了一家中端的回转寿司,人均消费在三千到四千。
她从没这么正式地请人吃过饭,以往都是去快餐店之类,或者干脆便利店关东煮打发了。但面对七海建人的时候,梨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不合适。
她精挑细选了这家店,心里其实也没底。
高兴的是,效果很好,倒不如说好过头了。原本心里藏着各种担心的藤川梨花,在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
跟刻板印象中的不良少女一样,藤川梨花和在校时的朋友也没少聊过男女关系,她至今还记得某位银座妈妈桑的名言:
「说话会让女人变丑」——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总之含义是在面对男人时,女性要少发表自己的观点,保持安静多奉承,以此来满足对方的成就感。
这套歪门邪说在Girl bar的确帮梨花赚了不少业绩,面对七海建人的时候,她本来也是想收敛一下、给对方留个好印象的。
毕竟她还想和七海先生联系。
对方毕竟不是班上的男同学,就算关系闹僵、上学时也不得不见到那惹人生厌的脸,甚至还能找到家里去。
她和七海的联系方式只有LINE一种而已。如果被对方拉黑、或是再也约不出人来,这轻飘飘的一线很简单就会断掉。
藤川梨花有些懊恼,想不通自己吃饭时怎么会说那么多。
她努力回想七海建人的反应,想起男人从头到尾都冷淡沉默的眉眼,心里觉得完了,忍不住一口咬住了手机挂着的毛绒兔子。
她也觉得奇怪,搞不懂自己对七海对这份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对方就是典型的上班族形象,性格也算不上有趣,可以想见学生时代多半是那种分组作业时会被剩下的边缘人……
大概因为他帅?
藤川梨花给了自己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旋即又觉得没意思。
都是大概率不会联络的对象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抱着这种想法,第二天晚上在酒吧见到七海建人时,梨花震惊得形象尽失。
对方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在藤川梨花没反应过来的惊讶注视下看完菜单后,点了一份畅饮套餐。
直到他出声点单,梨花才确认这的确是七海先生、而不是什么长得特别像的人。
“为为为为为什么?”梨花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又来了?”
“……”男人微微皱眉,露出一种歉意混杂着茫然的表情,不确定地说:“昨天晚饭的时候,你说可以再来找你?抱歉,是我会错意了吗?”
因为藤川梨花的反应,他似乎将邀请理解成了客套话,道歉后就要起身离开。
实际上这才是会错意了,藤川梨花的邀请并非随口一说,而是千真万确、真情实意地希望他能再来联络自己。
情急之下,藤川梨花的身体前倾越过大半吧台,想要去挽留七海。
她的指尖没能碰到七海,但她仿佛使出了某种无形的念动力一样,七海先生不光停下脚步,还朝藤川梨花的方向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要给她一个拥抱。
……拥抱?
不不不,这举动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吧?
梨花将探究的视线投向男人伸出的左臂,发现那只手并没实际触碰她的意思,在离她还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了。
七海的左手臂上搭着脱下的西装外套,这样的姿势比起拥抱、更像是在为她遮掩什么。
藤川梨花顺着遮挡方位看过去,然后她发现了自己的一条腿正搭在吧台上,翻桌子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
现在梨花身上穿的是Girl bar提供的女仆短裙,做出这样狂放不羁的动作绝对会走光。
糟糕,习惯了。
她赶忙将腿收回来,同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有要翻桌子的打算,刚才只是太着急了……”
她把腿放下后,七海先生才不再是那种避嫌似的侧头姿态,重又看向她。同时,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失望地收回了灼热的目光。
呜哇,真恶心。
没看到走光很失望吧?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怎么能比人和屎还要大呢?
藤川梨花用冰冷的视线扫视全场,最后落到七海建人身上时又变回了甜美的笑容:
“请坐请坐,刚才可能是有点误会,真对不起。”
男人说了声「没关系」,要重新放下外套落座。这回梨花将西装外套接了过来:
“我帮您叠一下吧,直接这样放在座位上的话,之后会变得难打理。”
七海先生一贯地好说话,随手就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灰西装外套递给了她。
藤川梨花能把衣服叠得很漂亮。
在高中出道成为辣妹之前,她还做过不良少女,在超长下裙里面穿裤子、偶尔拿棒球棍的那种,她就在那时候掌握了衣物收纳技巧,能把加长裙子叠成小方块。
她顺利将外套叠好交还时,发现桌上多了份马卡龙拼盘。
虽然七海先生说是「想看看跟其他店的有什么不同」,但梨花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骗人的。
为了对刚才闹出的乌龙表示道歉、但不知道女孩子喜欢吃什么,就点了甜得要死又最贵的马卡龙拼盘是这样吗?
普通酒水已经加价很夸张了,几个廉价色素染色的马卡龙更是卖出三千日元高价,再加上一开始点的一万两千日元畅饮套餐,眨眼的功夫就花去了一万五。
员工当然是有提成的,差不多百分之三十。
就是说,昨天还的五千日元转眼又回到了梨花手里。
……有钱赚是很高兴啦,不过梨花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她在来酒吧前就认识了七海,对方帮她解围、还借钱给她。梨花很难将七海先生当做普通客人一样宰。
“建人先生吃过东西了吗?”梨花把软饮端上来,尽量自然地说:“不然下次我们还是去外面吧?像昨天那样找地方吃饭,这里没什么吃的……”
七海建人摇摇头:“没关系。不能每次都让你请假出去,在店里就好……会打扰你吗?”
“完全不会!”
梨花即答。她再次靠近七海建人,这回双手都覆在了七海放在吧台上的左手,像握手会的偶像似的。
事实上,梨花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因为生活环境,梨花从小对形形色色的人可以说「见多识广」。但来这边工作后,她发现这个下限居然还能更低——
真有那种把奉承话当真、以为凭个人魅力征服了店员的客人,不要脸地说什么「既然聊得那么投机,下次约在外面好了」。
要不是工资,谁会附和那些下流又无聊的话啊?
想约在店外见面,不用买酒水也不必花座位费,店员还免费奉承——干脆做梦比较快。
相比之下,七海先生简直大方真诚的让人想要落泪。
“我被感动了,”藤川梨花没能控制住,几乎是眼泪汪汪地说,“我知道这么讲很恶心,但建人先生真是普通人吗?可能真实身份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吧。”
“……”
七海建人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形容。
他用了一会儿反应,完全不确定地问:“我吗?”
“嗯嗯……”女孩带着鼻音嗯个不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看她这样子,七海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但事情显然还没结束,梨花很快又接着说:“其实之前我就觉得,建人先生和这个很像……”
她伸手在女仆裙口袋里翻起来,速度很快,看上去有点不管不顾、生怕自己反悔的意思——总之迅速摸出一枚钥匙扣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七海建人低头,看到是一只胖乎乎的黄色小狗,头上戴了顶棕色小圆帽。
七海看了半天,并不觉得自己和这只小狗有哪里相似。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努力回应:“因为我是金发……?”
“才不是,”梨花用力摇头,说,“因为你们都很可爱。”
“……”七海注视着她认真的眼睛,发现自己在这场景下毫无有效的应对办法。
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