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回家 ...
-
李霖拿着辛辛苦苦三个月赚来的五千块钱,踏上了回家的路。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一路上,李霖从来没有这么忐忑不安过,他漂泊在外的心总算可以得到踏实落下,他总算没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他有点害怕看见母亲,害怕看见妹妹,害怕看见凋零的样子。但心里还是兴奋着的,因为飘泊在外船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港湾。
李霖前一天已经给妹妹打了电话,妹妹好像并不欢迎自己回来,只是敷衍的嗯了几声就挂掉了电话。
妹妹应该应该是倒数着日子高考了吧几年前李霖也经历过,而往事翻开了第一页,你就会忍不住接着往下翻,一直翻到自己都赤裸裸了,才或是伤悲,或是意犹未尽的合上。李霖不敢回忆什么,这一切就像一场梦,而梦已经碎了,把碎片全划在自己身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伤痕累累的,人没有必要总是把伤疤揭开给别人看,除非拿伤带着光荣,跟老八路一样。
李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雪花把一切铺上银装,白的有点扎人。
下了火车,夕阳已经落下,只余下些苟延残喘的光,印在云彩的背面。小城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多了几座正在建造的高楼,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和往常一样,只是过去看来和现在看来有很多不同罢了。
李霖去了医院,其实母亲早可以不用在医院住了,只是妹妹还要上学,没有人照顾她,虽然贵了一些,好歹省了不少心。
医院里飘着浓厚的消毒水和不同药物掺杂的味道,雪白的墙,护士还有医生病人,带着阴沉的冷清。
李霖隔着窗口看过去,母亲正躺在床上,很安静的睡着了。李霖悄悄走进去,坐在旁边,不忍心打扰,只是静静望着。
病魔已经把这个只有四十五六岁的女人折磨成六十岁的模样,凌乱的花白头发,纵横交错的皱纹,深陷的双眼无精打采着,干涸的嘴唇,嶙峋的身躯,两条萎缩的腿带着青红的瘀痕。
李霖看着母亲,眼里不禁湿润起来,这么多年了,自己只顾着儿女情长,什么都忽略了,现在想补偿,机会是越来越少了,等着自己能带着家人走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家人恐怕已经不在了。
李霖妈醒了过来,李霖慌忙装做揉眼,擦干泪水:“妈,你醒了。”
李霖妈看着李霖,自己的孩子脱去了以前的稚嫩,像是饱经风霜,只是示意李霖把床摇起来。
李霖妈苍白的说:“放假了。”
李霖低着头:“恩,小霏呢?”
李霖妈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越来越野了,没人管没人问的,净跟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李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回头我说说她,明天是爸的忌日吧,我想带小霏回趟老家,烧烧纸。今天晚上我先回家睡,明天一大早我就带小霏回去,后天再来接你回家吧。”
李霖妈摆摆手,示意由李霖安排,李霖到医院食堂随便买了些东西来吃,收拾了一下,赶回家里。
已经是9点多钟了,李霏还是没有回来,李霖想着明天可能小霏还得上课,便打电话过去询问班主任给她请假。
打完电话,李霖的脸沉的铁青,兀自点着一根烟,在黑暗的房间里抽着。
到了十点半,才有人开门进来,李霏拉着灯,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不禁吓了一跳,仔细看看,是哥哥拉着脸吸烟。
李霖抬头看着李霏,染着棕黄色的卷发,居然还化了妆,煞白的脸,通红的唇,还有绿色的眼影,已经是天寒地冻的了,居然还穿着裙子露着半截大腿。
李霖本想眼里的训斥她,然而责任似乎并不在妹妹,谁都得为她负一些责任。如果不是这个破裂的家,什么都不会改变,妹妹可以完成学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但这些并不是一个人堕落的理由。
李霖对着妹妹,李霏也站着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霖,直到李霖把烟抽完,摁死在烟灰缸里。
李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霏把包仍在沙发上,敷衍地说:“晚自习。”
李霖舒了口气,说:“我刚刚给你班主任通过电话了,她说你从来没有上过晚自习,而且经常逃课。你去干什么了。”
李霏的谎言被揭穿,她没有像李霖想的那样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是转头自己做自己的事,到洗手间里洗脸卸妆。
李霖走进洗手间,把李霏硬拉到客厅,甩在沙发上去,问道:“你都干什么去了?”
李霏揉揉生疼的手腕,激动的说:“你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去了,爸死后你主动回来过一次么,你过问过这个家么,你有问过我干什么去了么,我有没有问过我天天吃过没有,问过我学习怎么样么,你问过妈的病情怎么样么,现在你想起来问我了,你根本没什么资格问我。”
说罢,李霏拧着眉头,怒气冲冲的起洗脸。
李霖咬紧嘴唇,咬得血顺着牙齿流了下来,然后发疯一样把脚旁的塑料板凳踢飞。板凳砸在全家福上,玻璃哗哗啦啦碎了一地,李霖望着全家福,簌簌流着泪,瘫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8点钟,李霖没有叫李霏,独自一人回老家为父亲烧纸。
李霖到集市上买了些黄纸,金元宝,银元宝,还有纸钱,坐着三轮机动车,顺着坎坷的的乡间泥泞小路。
田地里已经泛着层层的绿色,掩盖在雪里,绿得很沉重。
父亲的坟头就在这片田地的最里头,躺在一座小山丘前面。一年的风吹雨淋,坟头上几乎消磨平了,枯死的杂草盘纵着。
李霖借了一把铁锹把坟头重新碚圆。把杂草拔干净。圈了个圈烧起纸来,灰烬顺着西北风翻飞着。
李霖蹲在坟钱,眼里的泪水再也收不住,滴答滴答落了一坟头:“爸,你在那边好好过,给你烧点钱,你慢慢花,什么时候不够了,托个梦给我,我也没时间,一年就能看你一次。妈的病没怎么好转,还在医院里,不能过来看你,给你带个话,别老惦记着。妹妹不如以前听话了,我该怎么办,你说走就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撑得起来,我被学校开除了,我没给妈说,我怕她受不了,你走得挺轻松的,活着的人都没你快活,你快活就快活吧,反正过不了多少年我就跟你去了,也用不着你担心,你担心也没什么用,我一个人能撑过来,你想小霏吧,下回我一定把她带过来…”
李霖把纸钱,元宝全部烧完,灰烬里闪着微弱的火星,蚕食着最后的纸屑,李霖擦干泪水,把零碎的火星踩灭,凛冽的寒风吹着在空旷田野里他干瘦的身躯上。
这个春节过得很惨淡,家里人各怀心事,外面的鞭炮生响个不停,电视机里的联欢晚会上五颜六色,很喜庆,饭菜冒着热气,腾腾的,像是温暖的。
妈回来后,李霏收拾回去原来的行头,看起来也舒服了许多,妈却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了,每天都要人为她活动双腿以免这双腿会萎缩下去,最后成为废柴,再最后被截肢。
李霖开始有点怨天尤人,总有人在教唆着,好人就有好命,父母都是本本份份的老实人,可是当病魔降临的时候,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一切教唆都是荒谬的了,有人可以一顿饭吃掉10万块,有人只能在路边乞讨,有人可以为自己的名狗找个保姆,有人只能扛着建筑材料在工地上奔走,有人可以一场赌局就输掉好几千万也丝毫不在意,有人只能靠着几亩闲田维持生计,世界从来不是属于好人的,只属于强者,所谓的人道,也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世界的文明一直在进步,但人从来不是文明的人,人类只有一条生存准则,就是弱肉强食。
李霖开始有了一条信念,那就是再也不被别人踩在脚地下,他已经被踩得太久太久了,也该出来喘口气了。
李霖似乎已经厌倦了家,宁愿到大街上坐上一天也不愿意回家呆上一个小时,一天到晚,窝在小区的的墙角抽烟。
过了年,初六,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李霖打算第二天就回公司,王小波整个春节都没回家,春节那天,买了些水饺自己下了吃了。
沈皓重新找了工作上班,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仅仅工作半年多的时间,他就成了主管,前途一片光辉灿烂。
李霖和沈皓约在以前常去的饭馆见面,风衣白衬衫,俨然小白领的样子。两人寒暄着,当激情被消磨,热情被被耗尽,剩下的也许只是只言片语的平静。
沈皓位李霖倒了点白酒:“最近怎么过的?”
李霖抿了一口,辣辣的:“自己做点小生意,瞎混。你呢?”
沈皓擦擦鼻子:“在公司里当牛做马。”
李霖撇嘴笑了笑:“你可不是匹便宜的马。以前当班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辈子就是当领导的命。”
“我不信命。”沈皓也跟着笑。
这抹笑,让李霖很厌倦,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这种笑满世界都是,或许自己才是来自另个世界。
李霖说:“未来的事谁都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着看吧。”
沈皓意味深长的喝了口酒,什么也没有说。
每个人都在选择属于自己的路,刚开始的时候会很远大,当踏上路之后才知道,路很长,很艰难,有时代价很大,牺牲自己的原则甚至尊严,有时会成功,有时会失败,然而总要走的,无论是哪条路。
“其他同学都毕业了吧?”李霖问道。
沈皓叼着烟,靠在椅子上,也许是喝多了:“有的去实习了,有的结婚了,有的不知所踪了。”
“谁结婚了?”李霖有点惊讶。
“刘媛呗,十一的时候结的婚,当时你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联系不到你,短你一顿喜酒。”
“跟谁结的婚?”
“一个公务员吧,具体也不清楚,我又不是调查户口的。”
“荷,”李霖摇头苦笑,“时间还真他妈的快。”
“谁说不是呢,”沈皓说,“这小丫头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窝在第一排,老师光顾着看最后一排的有没有捣乱的,根本不看她,她就天天在老师眼皮子地下看小说,到了冲刺一百天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要学习了,天天喝咖啡提神。”
“对,对,”李霖接过去说,“她同位叫什么来着,是崔小杰吧,看着刘媛这么努力,自己心里看不下去,偷偷藏了一瓶二锅头,也跟人学,说是提神,有天中午实在困得不得了,咕嘟咕嘟喝了个一干二净,下午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讲得正起劲,他突然来了一句:就我这劲头,清华大学不得破格录取我啊。”
沈皓也兴奋了起来:“班主任把揪他耳朵起来,就你现在这样,还清华呢,你还是上家里蹲吧。他还没醒酒呢当时,很嚣张的说,谁在老子地盘拆台子呢,不知道这里只有一个杰哥。”:
李霖接过来说:“后来不是班主任打电话把他爸给叫来了,一巴掌给扇醒了。现在他在哪呢?”
“我哪知道,听说去海南了。”
李霖吃了一惊:“他去海南做什么,这么远。”
“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去海南了,是去旅游捉鱼还是走私贩卖人口就不知道了。他去海南了不正好么,少了一个情敌了你。这小子对叶盈昕也没安好心啊。”
李霖埋藏的伤疤又被揭开,酸的,辣的,苦的搅在心里,只是应道:“还真是个香饽饽。”
沈皓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举起酒杯:“走一个。”
李霖撞着杯子一饮而尽,惨淡的苦笑着,对面,沈皓陪着干笑着,当笑声消融,两人面对着面,沉默着,像是丢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