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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年 ...

  •   康熙六十一年,仿佛是在旧时代终结前最后的喧嚣。
      紫禁城的冰雪初融,料峭寒意却比往年更刺骨。太和殿的朝会时断时续,御药房的药味似乎能飘散到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京城,所有皇子与重臣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在雍亲王府的宁春堂内,年溪亭将脸轻轻贴在福惠柔嫩的脸颊上,汲取着唯一的温暖。这孩子是她历经丧子之痛后,生活里仅存的光亮与慰藉。她将对如意、福宜所有未来得及付出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孱弱却坚韧的小生命身上。
      胤禛愈发忙碌,偶尔深夜前来,也多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福惠,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更深沉的算计。
      溪亭也是日夜悬心,年家与雍亲王府,早已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爷若在这场滔天巨浪中倾覆,等待年家的,绝不会只是失势那么简单,而是灭顶之灾,是万劫不复。兄长年羹尧在西北权柄再盛,终究是臣子,是“雍亲王门下”,新帝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四爷党”核心。
      想到父兄可能面临的结局,她便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冬夜更刺骨。

      这日天光晴好,溪亭抱着福惠在花园透气,恰遇着弘历和弘昼经过。
      十一岁的弘历和弘昼已开始学习骑射,身姿挺拔,尤其是弘历,言行举止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气。兄弟俩规规矩矩地向溪亭行礼问安,目光落在福惠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年额娘,弟弟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弘昼的声音清亮。
      “劳五阿哥挂心,福惠好多了。”溪亭微笑着,将怀中的福惠拢紧了些。她的福惠,眉眼精致像她,却也是和福宜一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孱弱,与眼前兄弟俩的健康英武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小阿哥走后,云坠在一旁语气温和:“主子放心,福惠阿哥是有福气的,慢慢将养,定会康健起来。”
      溪亭点点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照着自己怀中幼子的病弱,也映照着她身后那个权势煊赫却危机四伏的家族,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未来的、难以言明的较量。

      回到宁春堂,溪亭忽感一阵熟悉的眩晕与恶心。
      太医诊脉后,恭敬道贺:“恭喜侧福晋,是喜脉。”
      消息传开,府内贺喜声不断。胤禛来看她,赐下许多珍贵补品,语气平稳:“很好。你身子弱,务必静养,府中琐事不必再费心。”他目光在她小腹停留一瞬,深沉难辨,少了当年初知她有孕时的欣喜,多了几分权衡与考量。
      溪亭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恐惧。她这破败的身子,如何能再承受一次生育的艰险?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然而,更紧迫的一件事促使她下定了决心。她召来云坠,看着这个自小陪伴自己、心思剔透的丫头,一字一句道:“去请王爷,就说我有要事相求。”
      胤禛来得很快。溪亭屏退左右,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胤禛蹙眉。
      “王爷,”溪亭仰起脸,泪光盈然,“妾身想为云坠求一份恩典。求王爷为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远远嫁出京城。”
      “理由?”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坠年纪已长,妾身不能误她终身。再者,”溪亭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云坠性子纯直,不该困死在这京城里。求王爷开恩,让她远离是非,安稳度日吧。”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这是她能为自己身边最后一点温暖,所能谋取的最好出路。
      胤禛沉默片刻,明白了她未尽的深意。她在安排后路,斩断软肋。一种混合着不悦与一丝复杂怜惜的情绪闪过眼底。
      “准了。”

      云坠的婚事仓促却体面,对方是胤禛门下一位即将外放岭南的佐领,为人忠厚,前程尚可。
      出嫁那日,云坠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溪亭的腿不肯松手。
      “小姐……我不走……您如今这样,我怎么能走……”
      一旁的云竹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既是替云坠高兴,又满是不舍。她们一同服侍溪亭多年,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溪亭心如刀绞,强忍的泪水在眼眶中滚动。她俯下身,亲手为云坠理好鬓边的乱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傻丫头,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以后要嫁个好人家,自在的当主子,不必再看人脸色……如今,我成全你了。”
      她将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件不惹眼却价值连城的首饰塞进云坠的嫁妆箱底,指尖在箱笼边缘用力到发白。
      临上轿前,云坠死死拉住云竹的手,泪如雨下,千叮万嘱:“云竹,我走了……小姐,小姐就交给你了!定要万事仔细,夜里警醒些,主子畏寒,炭火千万不能断……汤药膳食,你都要亲自经手,万不能假手他人……”
      “云坠姐姐,我晓得,我都晓得!”云竹哽咽着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定会拼死护着主子周全!”
      “记住,”溪亭最后深深望了云坠一眼,声音喑哑,“出了京城,就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过你的日子,永远……都别再回头。”
      送亲的唢呐声呜咽着远去,溪亭与云竹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望着那抹消失在巷口的红色身影。溪亭站在空荡荡的廊下,觉得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了。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二月,寒风凛冽。畅春园传出皇帝病危的消息,京城九门紧闭,气氛肃杀到极致。
      胤禛被急召入畅春园,数日未归。雍亲王府如同一座孤岛,被无形的恐慌笼罩。福晋安宜强作镇定,下令各院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出入。
      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踏破死寂!苏培盛疾步回府,虽面容憔悴不堪,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与恭敬,他径直冲向福晋的正院。
      片刻后,整个王府被安宜福晋那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庄重的声音贯穿:“王爷……奉先帝遗诏,已继承大统!”
      一瞬间,极致的死寂之后,是震耳欲聋的叩拜与贺喜声。溪亭随着众人跪下,高呼万岁,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却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溪亭跪在人群中,听着山呼万岁,想着的却是那个曾为她拭泪、教她写字、与她雪中相拥的人,而非是即将登临大宝的九五至尊。

      溪亭再次见到胤禛,是在紫禁城空旷而肃穆的养心殿东暖阁。
      他背对着她,身着明黄色龙袍。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也笼罩在垂首恭立的她身上。他没有立刻回头,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以及她自己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良久,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太多新君登基的喜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威严。那目光扫过来,不再是王府里看她时的模样,而是帝王审视臣属的眼神,带着掂量与疏离。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溪亭谢恩起身,垂首立在原地。新帝即位,清算政敌,酬谢功臣,安抚人心。
      年羹尧作为拥立之功的关键人物,被新帝雍正寄予厚望。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福惠呢?”他终于问起孩子,语气稍缓。
      “回皇上,乳母带着,已经歇下了。”
      他“嗯”了一声,踱步到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一瞬,复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身子可还安稳?”他问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劳皇上挂心,太医说……一切安好。”
      他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碰触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顿住,最终落在了她鬓边一支素银簪子上,轻轻一触便收回。这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出了君臣的界限。
      “朕近日翻阅奏章,”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亮工(年羹尧字)的折子,字迹是愈发遒劲洒落了。”
      一句看似平常的夸赞,却让溪亭瞬间后背沁出冷汗。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除了帝王的威仪,还有对年家那份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隐在深处的忌惮。
      君恩如海,深不可测。她慌忙垂下眼睫,心脏狂跳,不敢接话,只低声道:“兄长……粗人一个,只知军务,字迹潦草,有辱圣目……”
      雍正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未再言语,只是那目光,又冷了几分。
      他知道她明白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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