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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年 ...

  •   康熙六十年正月初三,紫禁城尚在年节的余韵中,宁春堂里却已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福宜的高热持续了整整七日,太医院最资深的太医轮番诊视后,皆跪在帘外摇头。
      寅时三刻,烛火摇曳,溪亭抱着气息微弱的福宜,感觉那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渐渐变凉。“福宜...”她含着泪轻声唤着孩子的乳名,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孩子稚嫩的眉眼。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隔着帘子急声禀报:“王爷,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皇上急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胤禛握着福宜小手的大掌猛地一紧,目光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流连不去。安宜见状温声劝道:“爷快去吧,军国大事耽误不得。这里有妾身照应着。”
      溪亭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怀中的孩子又搂紧了几分,轻声道:“王爷且宽心去罢...政务要紧。”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泪光,“福宜...福宜有妾身守着。”
      胤禛深深望了榻上气若游丝的孩子一眼,终是起身整了整朝服。安宜替他系上披风,柔声叮嘱:“雪天路滑,爷当心些。”
      待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溪亭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孩子渐凉的颈窝,泪水浸湿了小小的衣襟。

      溪亭紧紧抱着儿子尚有余温的身子,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对兄长的战功产生了怨恨。
      安宜望着溪亭呆着不动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她刚开口,却见溪亭整个人伏在福宜身上,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安宜示意云坠将其他下人带出去,自己则在榻边坐下,轻轻抚着溪亭的背:“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话音未落,溪亭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安宜眼中也泛起泪光,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弘晖,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她将溪亭揽入怀中,像多年前失去弘晖时嬷嬷安慰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时,福宜的小手突然从锦被中滑落,安宜正要替他掖好被角,却触到一片冰凉。她心中一沉,轻轻扳过溪亭的肩膀:“妹妹...福宜他...”
      溪亭猛地抬头,只见怀中的孩子面色青白,早已没了气息。她发疯似的摇晃着福宜的身子:“醒醒!福宜醒醒!额娘在这里...”
      安宜急忙按住她的手:“让孩儿安心去吧...”
      “不!”溪亭死死抱住孩子,“他刚才还动了!他一定是在等王爷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安宜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红嘴蓝鹊落在梅枝上,歪着头望着屋内。她忽然想起民间传说,说这鸟会引着孩童的魂魄往生。
      “你看,”她轻声道,“福宜这是要投生到好人家去了。”
      溪亭怔怔地望着那只鸟,想起去岁得知有了福宜时,满心欢喜的盼望他出生。
      如今,只剩寒梅映雪,寂寥无声。

      天色渐明,府里挂起了白幡。
      溪亭执意亲自为福宜净身更衣,云坠含泪捧来早就备下的小寿衣。这是溪亭去年就开始绣的,原本是想给福宜过周岁时穿的吉服。
      “换那件月白的吧。”溪亭轻声道,“福宜最喜欢那件。”
      那还是去岁盛夏,她为福宜做了件月白绸衫,孩子穿着在院里扑蝶,像个玉雪团子。胤禛那日难得早归,见着便说:“这孩子穿月白色最好看。”
      如今,这月白小衫成了寿衣。
      安宜在一旁帮着整理衣襟,忽然低呼一声:“这是...”
      只见福宜的颈间挂着一个绣工粗糙的平安符,正是溪亭病中勉强绣的那只。符角还沾着点点药渍,想来是孩子病中也不肯取下。
      “那日他发热,”溪亭哽咽道,“还一直攥着这个符。”
      话未说完,外间传来通传声:德妃娘娘派人来问安了。
      安宜忙替溪亭整理仪容,低声道:“妹妹振作些,这会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溪亭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泪水逼了回去。是啊,她是年家的女儿,是雍亲王的侧福晋,就连丧子之痛,也要表现得体。

      福宜夭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紫禁城。
      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送来奠仪,连一向与溪亭不睦的李氏也亲自前来吊唁。
      “妹妹节哀。”李氏看着灵前小小的棺椁,难得露出真切的不忍,“我的孩子去的时候,我也是这般...”
      她没再说下去,但溪亭从她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怜的痛楚。
      午后,宋格格悄悄带来一个消息:“听说昨儿个西北军报是年大将军的捷报,皇上大喜,要在太和殿设宴庆功呢。”
      溪亭手中的茶盏一颤。兄长在前线建功立业,她在深宫痛失爱子,这是何等的讽刺。
      更让她心寒的是,胤禛自那日入宫后,至今未归。
      “王爷他...”溪亭欲言又止。
      宋格格会意,低声道:“前朝事忙,妹妹且宽心。”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天底下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父亲连幼子的葬礼都无暇顾及?
      可她还是要体谅他,不是吗?

      直到福宜头七那日,胤禛才风尘仆仆地回府。他径直来到灵堂,一身朝服还未换下。
      “本王...”他声音沙哑,“来迟了。”
      溪亭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很。那个会在雪地里教她写字的王爷,那个会抱着福宜抛高高的父亲,似乎都随着孩子的离去而消失了。
      “王爷政务繁忙,”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福宜会明白的。”
      胤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伸手想碰触福宜的牌位,却被溪亭侧身挡住:“爷还是先去更衣吧,这身朝服...太沉重了。”
      他怔在原地,看着妻子素净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补。
      是夜,胤禛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局残棋直到天明。

      转眼到了三月,溪亭始终郁郁寡欢。
      这日太医来请平安脉,诊了又诊,终于面露喜色:“恭喜侧福晋,这是喜脉啊!”
      满室皆喜,唯溪亭怔在原地。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想起夭折的福宜,泪水潸然而下。
      消息传到前院,胤禛即刻赶来。见她又悲又喜的模样,他温声道:“这是福宜舍不得额娘,又回来了。”
      “可是...”溪亭哽咽难言。
      “这次,”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本王一定会守在你身边。”
      许是上天垂怜,这一胎怀得出奇安稳。到了五月初五端阳节,溪亭已经能陪着众人观龙舟了。只是看着别院孩童嬉戏,她总会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耿格格看出她的心事,悄悄递来一碟枣泥山药糕:"姐姐尝尝这个,很是滋补。"
      这般体贴倒是让溪亭心中一暖。

      中秋佳节,雍亲王府张灯结彩,溪亭却称病未出。
      她独自在小佛堂焚香,忽听见路过的小婢女议论:
      “年家如今圣眷正浓,可惜小阿哥没福气...”
      “听说侧福晋又有了身孕,但愿这次是个健壮的阿哥。”
      她静静听着,将手中的《往生咒》一页页焚尽。其实自己的悲欢,从来都与前朝息息相关。
      正在出神,忽然腹中一动。溪亭轻抚着小腹,仿佛感受到一个新生命的悸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从前母亲说过的话:“孩子都是踩着祥云来的,走一个,就会来一个。”
      也许,这真的是福宜回来了。

      十月初九,溪亭的宁春堂里再次传出婴儿啼哭。
      历经六个时辰的煎熬,溪亭终于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是个小阿哥!”稳婆喜气洋洋地禀报。
      胤禛接过襁褓,看着怀中与福宜极为相似的眉眼,声音哽咽:“好...好...”
      溪亭虚弱地靠在枕上,望着这个新生的孩子,百感交集。这个孩子的降生,既是对失去福宜的慰藉,也让她对前途充满忧虑。
      三日后洗三礼,各院都送来贺礼。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结伴而来。钮祜禄格格还送了一对精巧的银镯。
      “这镯子弘历戴过,”她温声道,“给小阿哥沾沾福气。”
      溪亭感激地接过,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溪亭想,在这王府之中,每个母亲都在为孩子的命运担忧。

      腊月二十,康熙帝突发眩晕。胤禛奉诏入宫侍疾,临行前特意来宁春堂看望孩子。
      “本王为他取名福惠,”他轻抚着婴儿的面颊,“愿他成为一个仁爱聪慧的孩子。”
      除夕守岁,溪亭抱着福惠坐在窗前看雪。怀中的孩子咿呀学语,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主子看,”云坠忽然指着窗外,“那红嘴蓝鹊又来了。”
      溪亭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只鸟停在梅枝上,歪着头望着屋内。与上次不同,这次它嘴里衔着一朵红梅,在雪中格外醒目。
      “是福宜...”她轻声道,“来看弟弟了。”
      怀中的福惠忽然咯咯笑起来,朝着窗外的方向伸出小手。这一刻,溪亭愿意相信,生死之间,自有天意。
      雪越下越大。康熙六十年的最后一场雪,埋葬了一个孩子的生命,又迎来了新的希望。
      而此刻的前朝,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一切,都将随着新年的钟声,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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