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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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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徇峰的天,从来不乏烈日。万里碧绿,千里清澈,湖河相纵,常年奔腾,却从未干涸。
当年仙魔大战,北域的妖魔联军可不正是因其炽骨的天而畏惧不前。多少日月交替,流光飞逝,岁月之钟从未停驻。细细想来,距那场令人心悸骨寒的大战竟已足有十四载。
回望过潮往昔,竟也只是眨眼功夫,时过境迁,天动地移,这九州八荒七界,倒也变了许多。云翻风涌,春意渐散,竟已六月。此时火樱盛放,冥海已低了些许。
火徇诸峰坐落西荒中部,日光常年直射,方圆千里寸草不生,独独火旬诸峰草杂树密。相传万年前,凤凰神女与朱雀神王在此处大战足有百日,直至双双陨落同归于尽,而流落火种此处。但若仅是简单火种,早将此处烧成焦炭。神奇之处为此火种附带灵气,两神毕生灵气注入。火徇诸峰也成了灵地。
也正因此,修行之人更愿在此处修炼,汲取日焰,以丰沛灵力为辅,转为道行。久而久之,修行的人多了,门派便出了。当时初代修行者以嶷、榷、罟、豢四人为头,此四人开创门派时为其取名也与这煞人的天气有的媲美——燚门。四人以灵气充沛程度、暴戾程度、灵力属性划分区域,并建下宫宇。分别划为南峰钟悟宫、冬峰梨孀宫、西峰窍湘宫、北峰昶珲宫。故而成了今日的火徇四峰。
……
“热,热死了。”
“要疯了都。能不能休息一会。”
……
火徇峰南,钟悟宫外的校场上,漫天舞着赤红花瓣,两旁樱树壮丽摇曳着,橙红刺人的天如一抹邪笑压了下来。场上一片肉色,皆是汗流浃背的少年。少年们大都未及弱冠,体魄倒已成型,眉宇之间充斥一股阳刚之气,浩然正气长存。这也正是火徇峰年纪较小的一群弟子。年龄不超十七,最大的也才刚刚过了十七生辰。火徇峰长老们向来心中理念便是一个正字,只见此群少年,年纪尚浅却也正气注骨。
当年榷尊划到此地时心中不满,只因此地灵力较其他三峰都要浅薄,直至几年后才顿然醒悟。南峰其实地位最佳,因其樱树。若是普通樱树,倒也罢了,此樱却为灵体。
每至夏至,漫天飞舞的红花中隐藏着一枝结了果的樱果。此樱果灵气充沛如一位修炼万年龙族,如此圣品每年却是进贡到朝廷,也正因此,火徇燚门的地位总位居各门派前列。
正是六月,峰上的红樱开了。茫茫然的血红,一番壮丽之景。红樱不像寻常的樱,偏在六月开。拇指大的花瓣,一夜之间毫无预兆的开了。
弟子们皆知红樱开时正值火徇峰日焰最丰,此时修炼,事半功倍,所炼之气,浑厚刚烈。即使炎热难耐,顶着烈阳,汗如雨下,少年们无奈,只好顶着烈日,万里无云。边半死不活秉心修炼,边渴望着倾盆的雨。
校场上最大的樱树已结了三两的樱果,外形像是梨,却是暗红色的,明晃晃得给人一沉甸甸之感,压得枝头恍若将折。诡异而魅惑的色泽,使人不禁怀疑是否有毒。火徇峰一年许只结二十来颗,甚是稀有,世人皆知半颗樱果即可对修行大有帮助。
少年们哀嚎半刻竟也停了下来,自知今时不同往日。有此条件也极为难得,此外,兰花宴也快到了。少年们嘴上埋怨,可这年纪谁不争强好胜,自然想着取个好名次。
火红的樱树下站着个并未“肉色”的男子,男子衣冠整洁,眉目间渗出一抹凉意,一双杏眼倒是皎洁。须臾片刻,男子环望四周,道:“可以休息了。”
一阵哀鸣夹杂着感恩戴德的言语。少年们纷纷跳下一旁的小池凉快,便是闲聊。
小池明亮透澈,几可见底,环壁是粉嫩欲滴的莲花。凉风袭过,汗水瞬时蒸发,少年们也不奇怪,这自然是那男子法术所为。
“今年可真怪,往年这樱都是到临近秋天才结的果,现下方才六月。花果同出,甚奇。”说话的是一小兄弟,年龄貌似在一群人当中最小。
一稍大的少年道:“怪事不止一桩,今年的人间也不安定。听人说是煞灵归世……”
这位兄弟还没讲完便被泼了一脸水。少年们纷纷道:“快别讲了,听人妄语!”
大少年似乎仍不甘心,“真的,樱果早结、璐海析冰、魔都前些日子还设了宴席。还能是巧合吗你们说,听林师兄说十有八九是那东西要回来了。”
周围的少年不禁冒了冷汗,并非是被这位少年的言语所吓倒,而是被远处樱树下的冷冽男子所袭来的阴风所致。
忽而,樱树下的男子眉心微颤,那少年便被扔上了天,摔下泥潭,随即被周围的泥蔓缠住。
众少年皆知犯了忌讳。急着爬上岸求情,最小的小兄弟匆匆上前,脚步轻灵,带着股淡淡的香气,一步步如履春风,眉眼间却是担忧。上前道:“师父,放了楚锺,是我起的头,你罚我吧。”
那位男子自然是南峰长老,男子停滞了几秒,抬眼看向远处渐显的晚霞,暗自喃道:“真的,回来了吗…”
少年们皆是恐惧,却见男子甩了下袖。泥蔓便松开了,那楚锺仍是喘不过气。
“绝无下次。”男子讲完便离去了。
一少年追着他的背影问:“师父,我们还要继续吗?”
男子停了停。“不必了。”
小少年吐了口气,转向楚锺:“还好这次是给赵师叔听见,但凡是戚师叔还是骆师叔你都会没命的。”
楚锺仍是心有余悸,很丑的笑了笑。“谁知他听力那么好。”停了停,又道。“这次,谢你了。”
小少年咧嘴笑了笑,“师父他人那么好,我不讲他也不会真的罚你啦。”
男子背影逐渐模糊,越来越淡,却仍是给了这炽热六月留下一汪寒泉。
……
火徇峰北窍湘宫,已是夜晚,灯火阑珊。舞女是山下请上来的,花了不少的钱两。虽说修仙之人不可贪恋美色,但一年一度的篝火会仍是要走些形式的。窍湘宫殿内十分宽敞,足以容纳五百人。橙亮的色调充斥着整个大殿,伴着弟子们的欢笑打闹声,热闹非凡。火徇峰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冷得异常,殿内却极为温暖。不久,弟子们脸上多了抹殷红,是醉了。
两庞弟子们跪坐着,各峰长老们并未高坐,而是坐于弟子们中间,甚是奇怪。这正是北峰峰主的安排,这位峰主也是北峰长老,名为林煦,为人风趣,年二十四,众人皆知其修行懒散,尽爱做些俗事,安排这样的座位也是前无古人。
烛火摇曳,不知为何屋外的冷风并未席卷屋内。木桌上尽是些凡人俗食,男峰弟子们真正期待的,也许只有仅此一晚可饮的终南酒,以及东峰的豆蔻少女们。
火徇四峰,南峰东峰弟子年纪不超二十,其中南峰只收男弟子,东峰收女弟子。但东峰南峰之间不知是否有意为之,隔了座小山。两峰的弟子平日里自然无法相触。宫内的西北侧,少年们畅饮着。坐于首席的男子,一席白衣,相貌和善,谈吐文雅。正是早上樱树下的男子,名为赵门琛。
镂金的殿旁走来一位贵公子打扮的男子,男子看着十分年轻,手中持一把合扇。剑眉十分锋利,可眼眸的形状,却并不显得凶猛,反而是一股轻佻之味。男子边走着,便吸引了数道目光。那目光自然是东峰的少女们的,似乎盈满了漫天的星辰,满得快要倾泻,令人实在无法直视。但这位男子可以,他自然便是北峰峰主林煦,那位向来不学无术资质平平空有外貌的最年轻长老。
他走向赵门琛,抬起了那酒的手,动作的熟练与其所含韵味实在令人心旷神怡,“赵兄请。”
找冰山喝酒,自然是交情极好。不错,林煦可是赵长老带大的。可冷漠如赵门琛又岂是那么容易便喝的。
“饱。”
林煦哼了一声,“怪我自讨没趣”。薄薄的嘴唇咂巴了两下,便转身去回应起先给予他目光的东峰少女了。
东峰席上皆知些清淡之食,首座坐着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面容极为贵态,令人难以靠近,但林煦自然是不同。只见他两下上前,嘻嘻笑道。“戚师姐,跟你的弟子们喝几杯。”说完,也未待那位女子反应,便匆匆跑向旁边的席位。
少女们束着高高的发尾,发梢轻晃,欲坠不坠,一身雪白的道服,腰间的鹅黄长带束的也是极紧。此时,正是闲聊。
林煦的匆匆自是让少女们惊了,但随即便是欢迎。此时也顾不得师父们平常教的女子之道,只是看着面前的年轻师叔十分俊俏,便是开心。
林煦点了点头,又是同样自然的动作,跟少女们喝了起来。
少女们自然是生的美,笑起时仿佛诺大窍湘宫都要软酥蹋下。林煦笑了笑,却见角落里的一位少女沉默寡言,似乎极不合群。
目光所致,少女们寻着林煦的目光看向那位少女。少女的打扮与其他弟子并无不同,皆是白衣黄腰。唯独是那发带,是一条紫色绢丝,散发着一股诡异而迷离的气息。却也衬得少女脸庞极为神秘。
忽而林煦看得入迷,转过头,问道:“你们怎么不跟她玩。”
少女们低下头笑了笑,“她呀,是东峰最刻苦的弟子了。平日里很少讲话的。”
其他少女自然也知道,忙笑道:“师叔你啊就别想阿遥啦,人家可是我们这届弟子最有可能在二十之前修得仙骨的,仅次与阮绛大师姐,你可别打扰她。”
随即是一阵嬉笑。
“……”
赵长老自幼生活在燚门,是个孤儿。赵长老三十来岁,因生得样貌好也常成为东峰少女们修行闲暇的话题。长老的脸色一直都是暗暗沉沉,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可少女们这般年纪,长老越是如此却越是憧憬。长老坐下没有亲传弟子,其实年纪已到了收徒传承的年纪,可是长老不愿,嫌麻烦。
此时,长老眼前的这位小少年步伐奇怪地向他走来。
小少年正是早上替那位池水里说了妄语的楚锺求情的小弟子。小少年许是被灌了酒,颤巍巍地走向前,手里捧着遇倒不倒的酒杯。“师父,敬你。”
柔和光束照在少年脸上,红彤如硕果,脸色是一分令人难以捉摸的固执,另外三分明媚,六分娇嫩。好在各峰是分开坐的,南峰这边弟子最少,长老也就赵门琛一位,没人挡着少年。也好在这大殿的地毯够实在,碧绿暗蓝,毛绒绒,少年就算倒了也不算疼。
赵门琛皱了皱眉,修长匀称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敲了敲木质的长桌。清脆的声音响起,微微的却含着股沉稳的力量,他随即摇了摇头,缓缓道,“师父不喝酒。你还小,喝多了伤身。”随即却是一阵大风袭来之感,面如凝霜,他转向一旁偷笑看戏的少年们,十分…沉重。
“你们灌的?”
少年们手足无措,实在是害怕。
“也…没几杯啊。”
赵门琛自然不会因此发怒,毕竟是欢宴,本就是为了高兴,动不得气。“他还小,楚锺你把阿筝扶回去吧。”小少年有着个悦耳的名儿,叫阿筝。
“好”那位楚锺应道。随即便站起身来扛,可他也只比阿筝高了一点,力气也不大,修的是术而非力,才走了两步便有些抖了。
赵门琛皱了皱眉,站了起来。“看你们都挺醉的,让我来吧。”话音刚落,便从楚锺肩上捧起了阿筝小兄弟。仔细看看,阿筝的脸十分的小,如今受了酒气熏陶,更是白里透红,□□的小鼻如是画上点上去的,两双眼惺忪,半咪着,像是极夜里的花猫在巡查着些什么,警觉却又痴呆。瞧着,像是位女子。
阿筝此时昏昏的,实在困得受不了,见有地方靠,倒头便睡在师父的肩上了。
门外灯火扑朔,火徇峰昼夜温差极大。屋外寒风刺骨,灯火逐渐暗淡,四周巨大的树干摇曳生姿,崎岖坎坷的石子路透着股寒光,静静聆听,是南峰泉水的叮咚。
有些冷,阿筝缩了缩。赵门琛加快步伐,低头问道:“冷吗?”
不知是呜咽还是“嗯”的声音,赵门琛竟也有些忍俊不禁。
月明星稀,篝火带着点火星闪着,微微有凉风吹来。赵门琛脸前的两撮细发微微起伏,抚着阿筝的额头。南峰弟子的寝殿是在西峰。峰内不让御剑,只好从峰北走到峰西的岫宇殿,路途甚远,赵门琛打算犯个禁忌。
“喧宾。”
一把淡灰长剑,划破星空,凌然剑气。赵门琛踏上灵剑,须臾只留下残余剑影映着月光,微妙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