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宿命 会说话的石 ...
-
闹铃响起，我瞥了一眼手机，时间刚过凌晨十二点。想起那封邮件上标注的地址，我打开导航软件搜索了一下，好家伙，7.6公里。
“真会挑时候，这个点地铁都停运了，我还得瞎跑那么远。”我心里暗骂道。
憋屈归憋屈，车票已经退了，我暂时也没什么退路好考虑。
想到这里，我拎起一件套头卫衣，拿起电车钥匙匆忙跑出门去。
在电梯口踌躇了一会后，我还是决定折返回家，把那把平时用来拆快递的小刀藏在兜里，这下才心安了不少。
八月末的夜晚不知怎么着了一些秋日的凉意，尽管白天的太阳依旧狠毒，但在天色深沉，星光点点的时候，凉风依然会光顾空荡荡的大街。
只套了一件卫衣的我骑着电瓶车行驶在凌晨一点的街道上，时不时就冻得打个哆嗦。
西湖公园的地势偏低，从我停车的大马路牙子上凑近了往下看，才能看到它环抱着湖景的游客步道，纸上标注的地址差不多就在步道尽头的那一块绿植区里。
凭借手机手电筒的亮光，我走下通向步道的石板阶梯，湖边的路灯依然点缀着稍显微弱的亮光，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把头埋在领口处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在到达约定的地点之前，我还需要经过一条曲折的大理石长廊，这公园我之前来过一次，印象中白天的时候这条长廊上有着不少凭栏看景的游客。
不过现在连湖边的银鸥都已熟睡，只剩下我这个稍显诡异的黑影在长廊上匆忙前行。
“1、2、3、4、5、6，就是这颗树吧。”
略显惊讶与兴奋地，我竟真的找到了树下的一块大石头。
不过在我看来，这块石头与周边其他的石头没什么两样，非要说出区别的话，它的形状可能带着一点鉴石师才能说清的别致。
守在这块大石头前，我盯着手表上的表盘，紧张地等待着两点的到来，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对于这块石头的幻想。
会爆炸？是神秘人的飞船？难不成真的会化出个人形来和我说话？
我越想越扯，干脆把脑袋放空，管他什么牛鬼蛇神，等时间一到自然会见分晓。
“55、56、57、58、59、00”
随着倒计时的结束，我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在时针指向两点的那一刹那，我捏住了兜里的小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阵短暂又漫长的平静。
我身体紧张得有些颤抖，喘着气朝石头望去，却只见那块石头依然巍然不动，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在吗？有人在那里吗？”我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蠢得在朝一块石头喊话。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凉风袭来，我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眼看被垃圾邮件耍了一遭，我愤怒地拍了拍衣服，气冲冲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拨开湖边柳树垂下的枝叶的时候，我不自觉抬眼往湖心望去，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孤岛，月光为他染上了银色，然后飘落到水里，融化在湖面上。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能听到湖畔万物的吐息，闭上眼睛仔细体会，我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算了，就当是一个没有什么恶意的玩笑吧。”
我把手插进兜里，朝着大理石廊走去。
“李江川。”
“谁在说话！”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猛地站稳了脚跟，手迅速伸进藏着小刀的裤兜里，背后渗出了冷汗。
这可是凌晨两点的公园，正常情况下，这里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感谢来访。”
这声音洪亮却绵远，如果非要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我觉得这个声音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更像是一种巨物，或者说，是一座山。
想到这里，我神经紧绷着，缓缓回头，看见石头完好无损地守候在那里。
月光映射下的湖水碧波荡漾，石头的表面掀起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光泽，我分不清那是湖水的颜色，还是石头本身散发出微光。
“很高兴你能来，孩子。”
在我注视石头的时候，那个洪亮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在那一瞬间，我竟感觉到有目光交汇，像两条不同世界的平行线，在电光火石之间，它们交汇在了一起。
“真是你在说话？一块石头？”我惊讶地朝石头的方向喊道。
“是或者不是，取决于你相信或不相信。”石头平静地回答。
我愣了一会儿，总感觉石头的话有意所指，但又说不清。
想来自己小时候也常常和一些花花草草，或者是和手里的玩具谈心对话，可眼下我已经二十一岁，却在凌晨两点和一块石头交谈，虽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又发生得真真切切。
“喂，我一定是在做梦，对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那块石头还是在自问自答，我用力扇了自己一下，想要从这离奇的一切中清醒过来，可脸上已经火辣辣的疼，石头却还在那里。
“江川。”石头的声音浑厚沉稳，唤起我的名字时带着长者的派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莫名慌张起来，打开手机电筒，往石头的各个角落探去，想找到声音的源头，可搜寻一番后，我依然没看到半个人影。
“你不必诧异于一块石头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我将和你说的这一切，只有一块石头能够告诉你。”石头的语气始终平静。
“只有石头能告诉我？你能告诉我什么？”我虽然好奇，但又总感觉这石头在故弄玄虚。
“往湖心看去，你能看到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石头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小岛，树，湖水，石头，还有月亮。”观察片刻后，我把眼前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出来。
“远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我疑惑地转头看去，眼前还是那块看起来毫无生机的石头。
“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倚水而立的桥梁，还有那只供你们泛舟玩耍的小船。”石头语气平缓地补充道。
“所以呢？”我用手电扫射过石廊和湖面，依然搞不明白这块石头的意思。
“这个星球的潮汐已经持续了上亿年。”石头又没回答我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潮起连绵着潮落，潮落回溯下一个潮起，海洋孤独地轮回，在潮起潮落之间，大地给予了这片海洋亘古不变的回响。”
“每一片起伏的浪花，被依托，被追赶，最后泽被于大地。”
“每一片被拍碎、抚平的海浪，带着大地的滋味退去，酝酿下一次起伏的姿态，期待下一次大地的回响，这个世界就如同潮汐一般微妙地平衡着。”
“平衡？”
”在那座桥成为一座桥之前，铁料蕴藏在矿石中，沉睡在山里，木头的枝桠上还长着绿叶，从土壤中吸纳养料，然后再向大气中吐息。”
“在那个尚未诞生人类的遥远年代，万物维持着天地间守序的平衡。”
“那然后呢，那在人类诞生之后呢？”
我大概能明白石头想表达的意思，他想说的也许是我们人类打乱了它口中所谓的守序平衡，只不过我依然弄不明白它的用意所在。
“你猜得没错。”石头有如读心术一般一语道明我心中的想法，我心头一紧，感觉有些发怵。
“人类的诞生是得到这颗星球偏爱的奇迹。”
“你们自诞生于世以来就拥有了跑动、跳跃、思考和呼喊的能力。”
“所以在这守序平衡的世间，只有你们善于把万物联系起来，组合成奇形怪状，不可思议的物品。”
“这些物品承载着人类的渴求，被赋予新的使命。”
“于是木块抽离土壤，矿石破裂，它们被你们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组合拼接起来，从原有的平衡与圆满中抽离，再揉碎，熔铸，拼接，最终流转在充斥人类欲望的世界。”
石头的一番话让我听得愈发云里雾里，心里揣着万般疑惑，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人类诞生到这颗星球，在岩洞里休憩，吃下的第一粒粮食，充满着大地吐纳的痕迹，之后绿叶带来荫蔽，燧石带来火苗，人类作为生灵的定义皆由万物所赋予，而你们的情感也诞生于这片天地之间。”
“所以人类与万物的情感本就相似相通，所有的善恶、桀骜、愤怒、温良，都是这颗星球赋予万物的个性，欲望、仇恨、爱意，皆为这个世界万事万物情感流通的法则。”
“我不明白。”
我感觉得到石头的话藏着什么深意，可是我根本读不出来。
“所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块说话的石头？为什么一块石头要告诉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几乎是以质问的语气喊了出来。
“如果说人类的诞生是这个星球的宿命，那知晓这一切就是你的宿命。”
石头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
“我可不相信什么宿命。”
我脱口而出，却态度坚定。
“我只想弄明白，你为什么可以说话，还有你和我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依不挠，只想弄清楚这石头肚子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你需要明白的东西还有很多。”石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等你转身往回走，你的命运轨迹将从这里开始改写。”
“在此后的未来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今晚我所告诉你的一切，并非问题，而是答案。”
我想问些什么，开口却又是无言。
石头的话让我一时愣在了原地，恐惧和不安在我的心中无尽地蔓延。
“请回吧，江川。”石头一下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大胆向前走，江川，记住万事小心。”
“小心什么？”我愈发不安起来。
“小心你所讨厌的宿命，更要小心你自己。”石头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
后来不管我再怎样询问，石头都再也没有回答过我一句。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和这世界上所有的石头一样沉默着。
我伫立在原地，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夜色已深，我攥紧小刀，转过身，穿过漆黑的大理石长廊，穿过空无一人的步行道，行驶到空有晚风的大街上。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又正有万千洪流向我奔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