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不归位》若若雾眉

42、分道

　　费了这么些天的工夫，闻人执和戮崖两个总算是被谢沉月擒拿归案。在排云看来，眼下只待见了昔日姐妹高玉姝，也就是现如今的皇后，谢沉月凡间的事情算是了了，便可速速回到天界，归位任职了。

　　不仅如此，排云十分怀疑，他家上神颇有招花惹草的倾向，但凡见到有几分姿色的俏郎君，她就要停下来好好夸赞一番，排云担心他们在人间再待下去，瞻远就要多几位“好兄弟”了。

　　不过瞻远这家伙倒是心机深沉，头顶都快绿意盎然了还是这么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你准备好去见她了吗？”

　　谢沉月微愣。她来皇宫也算是盘桓了好些时候了，却总不见那人召见，不禁失笑道：“就算我这边准备好了，还得看她那边的意思。”

　　那要是高玉姝一直没准备好见她，上神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了？

　　排云便有些着急：“上神，归位之日可不能拖延啊。就算她是皇后，可您如今可是上神，何须等凡人的召见？”

　　“这样吗？”谢沉月沉吟道：“那好吧。”

　　说罢，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谢沉月的消失在原地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窗台上的风铃，排云盯着风铃半晌，忽然对陆销然道：“瞻远兄，你房间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陆销然：“……此话何意？”

　　排云道：“当然是提前在玄刃宫准备你的房间啊，你难道没打算和上神一起去天界？”

　　陆销然眉心微动，继而转身往外走，只留给他两个字：“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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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寝宫十分好找，就在望月宫的旁边，谢沉月在望月宫的金顶之上俯视着，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那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正是高玉姝。

　　她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了。上次在皇家祭台上，她也只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后面她就忙着打架了，连她怎么悄悄靠近祭台都没察觉到。眼下她正坐在庭院中，神情淡漠，原本温润如水的杏眼因着这冷漠而透露出几分凌厉，让人不敢直视。宫女们皆屏息凝神地立在她的身侧，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看来这些年，她做皇后做得很是有模有样。

　　谢沉月觉得，若她此时冷不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些宫女们会不会被她吓到失仪？唔，那个斟茶的宫女手倒是稳得很，要不要试一下？

　　正在她纠结思索的时候，高玉姝却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了。

　　谢沉月遗憾地看着这些进退有度，不见半分活气的宫女一一退下，只留了一盏茶壶，一盘点心在桌上。

　　高玉姝在石椅上静坐了片刻，忽地一抬头，就对上了谢沉月的眼睛，差点把谢沉月给吓得从金顶上滚下来。

　　高玉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发一言。谢沉月摸了摸鼻子，只好选了个最仙气飘飘的方式，从金顶上飞了下来。

　　靠近了些，谢沉月看到那双眼睛似乎更冷了，凌厉却没有活气，一开口，儿时娇娇弱弱的嗓音里像是淬了冰，仿佛积年寒雪：“你来了。”

　　谢沉月道：“是。来看看你。”

　　高玉姝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听说你升仙成神了，恭喜。”

　　大概是皇后做久了，高玉姝儿时的娇气已荡然无存，声线虽然依旧甜美，可冷淡的情绪揉了进去，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叫人不敢与之亲近狎昵。

　　谢沉月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分外地陌生，之前就算是吵架，两人之间也从不会是这样的气氛，相对半天，尴尬无言。

　　谢沉月迟疑道：“我……”

　　一个瓷片砸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谢沉月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正跪在远处瑟瑟发抖。

　　高玉姝却是半个目光都没给，直接冷声吩咐道：“拖下去。”

　　长夜漫漫，一声短促的凄厉叫声在深宫之中响起，却很快就被人堵住了嘴，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之声。那个年轻稚嫩的气息，渐渐消散无踪。

　　时隔多年，谢沉月早已没了柔软心肠，此刻见高玉姝如此杀伐果断，还是忍不住惊异她的转变。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高玉姝讥诮地看了她一眼，“这条路已然选了，那就得走下去，就算是面目全非，我也绝不回头。”

　　是吗？谢沉月怔怔地听着，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她有些僵硬道：“原本是想来问你一些事情的。既然如此，不用问了。告辞。”

　　高玉姝却是没那么快就放她走：“谢沉月，这个皇宫，只有我才有资格呆着，就算你是上神，也不要妄想着再踏进这里一步。”

　　这话属实是有些尖锐了。谢沉月定定地看着她，轻轻道：“悯悯，若我没记错，当了皇后，有了自己的宫殿，便该自称‘本宫’。若下次还能再见面，可别忘了。”

　　说罢没再看对方的神情，一个转身，庭院中又只剩下一位华服女子。

　　罗势和排云正在品鉴着陆氏炒瓜子时，却见谢沉月牵着一个小女鬼回来了。

　　罗势愣愣地看着这只新鲜的小女鬼，差点没被瓜子壳卡在喉咙里：“这这这……上神，你这出门一趟，怎么还能捡个小女鬼啊。”

　　谢沉月把那只尚有几分胆怯的女鬼带到罗势面前，摸了摸小女鬼的头发，有些无奈道：“刚刚我试着超度了一番，可她的心魂依旧不安定，这小姑娘被带走时，就麻烦罗护法让那些鬼差对她温和些，别再让她受惊了。”

　　罗势对这个小女鬼左看右看，嘟哝道：“这小女鬼的气泽怎生这般奇怪，不阴不阳的。罢了罢了，我先让鬼差们把她带走吧。”

　　目送着小女鬼的离去，谢沉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和她谈得不愉快吗？”身后的陆销然问道。

　　谢沉月无奈一笑：“比我想象的还要不愉快。”

　　排云切了一声，不屑道：“一个凡人而已，既然不愉快，上神就别把她放心上了，待上神到了天界，正式归位，别说一个皇后了，就是皇帝，也是要向您行礼的！”

　　谢沉月噗嗤一笑，接过陆销然递来的一把瓜子，没甚形象地磕了一把：“既然如此，那咱们明天走吧。”

　　陆销然递瓜子的手一顿。

　　罗势则惊喜道：“真的吗？那我明天可就不用买菜了哈哈哈哈！”

　　陆销然忽然道：“要买，当践行菜。还有，阿月味觉恢复了，所以你把后面菜单里的东西一并买回来吧。”

　　罗势一愣，然后整个人就萎靡了下来，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萎靡地嗑瓜子去了。

　　谢沉月微微一笑，对陆销然道：“瞻远，我有话和你讲。”

　　哦哦哦，看来上神要和瞻远商量名分的事情了。排云隐隐有些兴奋，赶紧拉走了心不在焉的罗势就跑了，边跑边回头道：“上神你们慢慢聊，好好聊啊！”

　　月光皎洁，衬得谢沉月肌肤愈发莹白，宛若仙子。谢沉月看着面前的俊颜，涩然开口道：“最后一天了，你有话对我说吗？”

　　陆销然看了她一眼，“好好照顾自己。”

　　这个答案她似乎早有预料，可她仍旧不甘心：“可你之前不是说，你要跟着我上天界，吃香喝辣的吗？”

　　她竟然还记得。

　　可此时并非彼时，现在的谢沉月，已经不需要他了。他也须认清现实，将眼前的女孩送上云端之后，就是该他落幕的时候了。

　　陆销然缓缓放开了握紧的拳头，温柔地注视着她：“阿月，我和你，一开始就注定分道扬镳。”

　　能陪着你度过最难的时光，已是吾生之幸。

　　“我和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谢沉月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是无边黑暗的深海中，那道义无反顾的身影。

　　在她忍受着无边无际的痛钻进她的身体，快要将她碾碎化为灰烬之时，她的虚无的世界终于又出现了一丝色彩。她怔怔地看着他舍弃了自己的皮囊，义无反顾地潜入大海，只为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视线一点点地清晰，雷与火的余烬依旧在海水中交织撕扯，她看到他身为一缕魂魄，在无尽的困苦中挣扎怒吼，她心中一恸，那五枚尖针似乎听到了他的召唤，从深海处向他奔来，在他的上方不停地旋转，蛮横地与雷火之力拼撞缠斗。

　　周围的水流愈发激荡，漩涡越来越大，他的神志也越来越迷乱。而她在极力地忍耐中，终于完全恢复了光明。她奋力向他游去，接住了不断下沉的他。她一挥袖，把两人头顶上的漩涡送了上去，她则揽过他，游到一座大礁石边上。

　　他浑身颤抖，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梦魇之中。谢沉月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地，她伸出了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额头上。

　　在细微的电流来回涌动中，一切的隐忍，不甘，和那最值得珍惜和善待的东西，在这一刻，是如此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