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不归位》若若雾眉

16、糕香

　　谢沉月入宫才半年多，皇后就病了。

　　得益于之前谢沉月冬眠的毛病，皇宫里供养着数名医仙，经过众医仙的诊断，皇后娘娘乃忧思气结，使得邪气侵体，夜不能寐。

　　心病乃需心药医，太子一向仁孝为先，听闻母后病重，日日到皇后宫中，和谢贵女一道侍疾。

　　一个玉树临风翩翩公子，一个贤良淑德绝代佳人，病重的皇后看着自家儿子与准儿媳，心里十分宽慰，乃与皇帝商量，要提前让太子和谢贵女完婚。然而，凤召已写，凤印却没了。

　　皇后看着空空如也的锦盒，登时吐出了一口鲜血，不省人事。

　　整个皇宫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立刻抓起来严刑拷打。往日里互相给对方使绊子的，都想方设法拉对方下水，昔日情比金坚的友谊，也在重金悬赏之下变得一触即碎。一时间，整个皇宫，人人自危。

　　然而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大家怀疑来怀疑去，连老鼠洞都被掀了两次，惨遭灭门，却还是没有凤印的下落。

　　这时，上一任丞相林寅之侄女，现任司乐林姼姼之堂妹，曜阳公主之伴读林婵婵出来说话了：盗走凤印之人，很可能是谢沉月。

　　于是，这位关系虽然很多，然而都没什么含金量的林婵婵，很快就以妄议皇室之名，下了大狱。怎料这位林家女，嘴巴却硬得很，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也绝不改口。刑狱司无法，只得将林婵婵的供词递交了上去。

　　也就是这一递，谢沉月在宫中的生活，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皇帝皇后对她不再慈眉善目，太子也对她退避三舍，甚至于她最好的朋友高玉姝，也开始和她发生了争吵。一直观望着上位者态度的下人们，变起脸来比他们还直接，给谢沉月端过去的每一道菜里，都加了半瓶醋。

　　直到三个月后，谢沉月的随侍婢女如儿忽然暴毙而亡，而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正是那个失踪已久的凤印。

　　罗势疑惑道：“王上，我有个问题。”

　　冥王掸了掸鸡腿上的香灰，淡淡道：“你说。”

　　“为什么要给谢上神的菜里倒醋啊？”

　　“……”冥王将鸡腿往盘子上狠狠一掼，恨铁不成钢道：“你个草包，为什么不问那林家女的供词是什么？”

　　罗势缩了缩头，道：“这……一个一个问嘛。”

　　冥王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半晌，指了指博章，无奈道：“你给他说说。”

　　博章道：“传说中，这位谢上神成神之前，完全不吃酸食，一吃即吐的程度。”

　　罗势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哦！原来是这样，那这群下人也挺损的。那，那个林家女呢？她的供词到底是什么？”

　　博章神秘一笑道：“这个供词，乃是机密，等闲人是无法探听的。”

　　罗势知道博章又要卖关子了，闻言端起一杯茶，故作高冷道：“这里是哪儿？是情报最广泛的冥界；咱们是谁？是冥界的四大护法！咱们是等闲人吗？还不快速速道来。”

　　在冥界的罗星楼里，谢沉月无奈道：“真的要知道吗？”

　　排云殷勤地给谢沉月倒了杯茶，一脸愤然道：“那当然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污蔑我家上神！”

　　谢沉月只好道：“她看到了我在寝殿里，瞬息之间，就从厨房里拿了一盘粉蒸肉回来。”

　　噗！

　　罗势一口茶喷了出来，发出了不可置信的颤音：“啊？？？”

　　博章提前退得远远的，在角落里耸了耸肩道：“大概宣朝那群人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离谱，所以才一开始就把林家女下大狱了。当然了，也因为太离谱，实在难以说出口，就成了机密了。”

　　不过这供词虽然离谱，却也证明了谢沉月，确实是可以在瞬息之间，在两个地方来回横跳的。

　　而那个婢女如儿身上掉下来的凤印，则是给这场漫长的怀疑时光里，一锤定了音。

　　排云默默地把茶杯放得远远的，决定换个话题：“那上神知道那个如儿是怎么回事吗？”

　　谢沉月笑笑：“很遗憾，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刹那间变得毫无声息的。”

　　那时，如儿对她说：“贵女莫恼，身正不怕影子斜，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的。”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少了一个小角的糕子，悄悄道：“贵女，这是桂花糕，奴婢掰了一点儿尝过了，是甜的，一点儿都不酸，贵女快吃吧。”

　　谢沉月刚伸出手，如儿手却一抖，那块糕，就掉到了地上。谢沉月一抬头，看到了如儿嘴角渗出了血，一滴一滴，洒在了那块糕点上。

　　她慌了，她彻底慌了，她搂着如儿，几近咆哮道：“来人，快来人！”

　　没人应答。

　　她疯了一般跑了出去，拽起一个装聋作哑的小太监，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道：“快去给我找太医！”

　　那太监却撇了撇嘴道：“谢贵女身体不是好着吗？我看您跑得比风都快，何必叫太医？”

　　谢沉月心中猛然一激，恍然般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对，没错，没错。”

　　小太监看着谢沉月诡异的神情，终于也有些害怕了，然而他尚未开口，眼前的谢沉月，却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

　　来仪宫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有鬼啊——谢沉月是鬼啊，是妖怪啊——”

　　被一瞬间拽过来的太医在来仪宫殿内湿了裤子，不住地对谢沉月磕头道：“贵女饶命，贵女饶命啊——”

　　谢沉月抱着如儿，理智已彻底破碎，她对跪在地上的人怒吼道：“你听不到吗？我要你，治！好！她！”

　　太医依旧磕头如捣蒜。

　　很快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宫女太监们惊呼道：“看，那是凤印！”

　　谢沉月抱着如儿，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那块糕，不，那块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如儿说，她特地给她找了块甜甜的糕点，藏在怀里，等着给她吃。

　　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糕的香甜气息，谢沉月手一抬，那块石头直直地飞入她的手中，触手冰凉，她翻过来一看，是块雕着字的石头。

　　很快，禁卫军包围了这里，皇帝来了，皇后来了，太子来了，哦，还有那个林婵婵，也来了。她脸上带着还没消退的伤痕，趾高气扬指着她道：“看，就是她偷的，我没有胡说，就是她偷的凤印！”

　　谢沉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怔怔地抱着没了声息的如儿。须臾，她抱起了如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

　　一个月后，大宣皇城终于宣布：谢女盗走凤印，罪大恶极。本该就地正法，然皇恩浩荡，鉴于谢女此前护凤命之女高氏有功，免其死罪。今将其赶出皇城，永不许踏入皇城一步。

　　罗势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道：“虚伪！明明是捉不到谢上神，奈何不了她，才搞了个这么不伦不类的说辞！”

　　博章略略有些疑虑道：“宣朝那群人虚伪很正常，可是谢上神偷了凤印，这消息都是被反复验证过的，绝无虚假。可若是如此，她没资格成神啊？当初那五道雷，怎么就变成了升天雷了呢？真是奇也怪哉。不会……又是一桩冤案吧？”

　　冥王听到最后一句话，叹息了一声。

　　罗势举起油手道：“还有还有，这一年她去哪儿了？怎么天界的人都找不到她？”

　　冥王将一本黑册子重新塞回了怀里，道：“就是这样的奇事怪事，才有资格进入这本《悬疑志》嘛。本王宣布，冥界里要有谁破了此案，本王就奖励他成为冥界第五大护法！”

　　博章：“……”

　　罗势：“……”

　　冥王见无人回应，生起气来：“怎么，不满意多个同僚？”

　　博章和罗势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发展人才是冥界的第一要务，这样我们才能提高冥界的核心竞争力嘛。”

　　冥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看着这两人，疑惑道：“小博就算了，怎么小罗也这么会说话了？”

　　罗势眨了眨眼，道：“都是匡玉让背的。”

　　冥王啧啧啧道：“看看，看看！人家这格局！这才是冥界四大护法之首该有的样子嘛。”

　　“还有，”冥王的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莫镰那个案件，乃我冥界之耻，若再有此类冤案发生，旬天那小子怕是要把我拉下去了。若谢沉月真是被冤枉的，我们冥界却为她平了反，这不就是打脸天界的大好机会吗？”

　　身为四大护法之尾的罗势一听，擦了擦手，道：“王上，我今晚就去谢上神那边，您等着，我一定把血淋淋白花花黑乎乎的真相给您带回来！”

　　怎料刚一到罗星楼，罗势就吃了个闭门羹。面前的排云对他拱了拱手道：“上神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才刚躺下，还请罗护法明日再来。”

　　谢沉月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罗势垂头丧气的声音，微微地笑出了声。可渐渐地，她笑不出来了，脑袋里回荡的，是那日在皇家祭台上，一身凤冠霞帔的高玉姝，冷冷地对她说道：

　　“阿月，你谁都保护不了，就像如儿。我说过了，你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更不适合当皇后。”

　　谢沉月吸了吸鼻子，徒劳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鼻子里却只吸进了一片虚无。

　　她连桂花糕的余香，都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