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不归位》若若雾眉

14、供品

　　谢沉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她失去了记忆，应该是前三年才成了女鬼的，身边跟着两个纸扎人。今天初见她时，她在皇陵附近游荡。她身上有回丰圣水的气息，应该是曾经受到巨大的伤害，几近神魂俱灭的地步，后面又被修补回来了。”

　　博章声音微讶道：“回丰圣水？一个野鬼，身上竟然有这种东西？”

　　谢沉月点头道：“这个小里儿，身份绝对不简单，还请护法先从家世显赫的女孩身上查起。”

　　博章郑重道：“是。还请上神在小院里稍坐片刻，在下稍后把相关的卷宗拿出来。”

　　然而，陆销然刚扶着谢沉月到小院里坐下，还没坐稳，那博章就抬着一叠人高似的卷宗出来了。

　　陆销然道“……博护法的效率，真是一绝啊。”

　　砰！博章将卷宗砸在了两人面前的小石桌上，擦了擦汗道：“哪里哪里，基本操作。”

　　底下的小石桌在这高耸的卷宗的压迫下，小桌腿儿时不时传来战栗的声音，仿佛随时要轰然倒塌。谢沉月的手原本支在小石桌上，此时不由自主地拿开了，起身退了两步远：“这小石桌年纪轻轻，就要扛起重任，委实不容易。博护法还是将一些卷宗匀一些到其他地方吧，不然这小石桌怕是要哭了。”

　　博章道：“咦，上神是如何得知它是有灵识的？莫非您有观灵之术？”

　　这时，那个腿打着颤儿的小石桌终于开骂了：“博章你这个臭小子是眼瞎了吗？没看到大爷我快受不住了吗？赶紧把我身上这些臭卷宗拿掉，不然老子就要散架了！”

　　谢沉月道：“嗯，这就是我发现它有灵识的原因。”

　　博章自动忽略了小石桌的咆哮，对谢沉月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上神有所不知，这石桌是我们四大护法之尾——罗势，最近犯了点小错误，现在正受罚呢。让他多扛点卷宗是应该的，上神别理他。”

　　于是乎，在排云喂完绪风小鱼干，来找谢沉月他们，一进冥界著名的察查司后，见到的是退到角落的他家上神和瞻远，以及一个对博护法口吐污言秽语的小桌子——

　　“博章你个死老婆的短命鬼，见我受罚，就来落井下石了！我告诉你，你再不把我挪回去，我就天天骂你死老婆！”

　　即使被一个桌子骂得狗血淋头，博章依旧不为所动，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多谢你的祝福，在冥界，死了就是重生。好了好了，客人面前，你先安静些。”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个符咒，往上面吐了一口，啪的一声就给它贴上了。

　　……

　　桌子安静了，其他人，也安静了。

　　良久，陆销然艰难道：“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看卷宗吧。”

　　谢沉月感受着小石桌散发着浑浊的气场，有点站不住：“没错，这里空气不流通，我有点不适应，快走吧。”

　　排云闻言赶上前来，扶住谢沉月道：“上神忍着点，咱们马上离开。”

　　博章耸了耸肩，道：“也好，那就去隔壁的小书房吧。”

　　除了博章，其他人落荒而逃般地来到了另一个院子，谢沉月轻咳道：“好了，赶紧开始吧。”

　　博章把书搬到这边的桌子上，道：“根据上神的描述，这些，全是三至四年前殒命女子的卷宗，请上神用这支点读笔过目。”

　　谢沉月接过博章递来的一支笔，问道：“这是遨莱岛产的吧？博护法大手笔。”

　　博章道：“哪里哪里，工作需要罢了。这支笔还能只读给握着它的人听，其他人是听不到的，不会干扰到其他人，上神随便用。”

　　点读笔，也是遨莱岛的一大力作。谢沉月入宫时，遨莱岛的业务就拓展到宣朝皇宫那边了。在万修长老的亲自介绍下，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在美丽的遨莱岛上，生活着一群勤劳刻苦的岛民们，他们以发明给人们带去幸福的神器为生。其中，在这些神器里，点读笔是他们为天下望子成龙的父母，发明出来的最伟大的神作。将这支笔笔头放在任何一个文字上，它就能立刻发出这个字的读音。

　　有了它，朽木亦可雕，有了它，山鸡也能变凤凰。今天用了点读笔，来日状元就是你！

　　如今这笔和游居核桃一样，也限量出售了，要弄到这样一支笔，并不容易。谢沉月问道：“博护法买这支笔时，用了多少金？”

　　博章道：“这支笔是在下的老婆送的，在下也不知。”

　　这居然是人家老婆的遗物。谢沉月感到手中这支笔有些烫手，尴尬地笑了两声：“如此，这支笔护法还是好好保存吧，我让排云念给我听就好了。”

　　没想到博章却坚持道：“上神不必客气，这支笔我经常拿来垫桌子，不碍事的，您随便用。”

　　谢沉月抹了把汗，陆销然拿着一本卷宗给她扇风，道：“博护法对先妻还真是看得开啊。”

　　博章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死得久了，也就看开了。各位，请吧。”

　　经过半日的奋战，谢沉月一行人才从一叠人高的卷宗里解放出来。排云神色萎靡道：“上神，属下切壶茶来，大家一起提提神吧。”

　　谢沉月有气无力道：“再上一盘馒头，吃了有力气。”

　　陆销然胡茬都冒出来了，带着颓唐之色道：“还是肉包子吧，来点荤的。”

　　博章道：“其实，大家不必如此客气，这里虽然是冥界，但也没那么穷，鸡鸭鱼肉还是有的。”

　　闻言，谢沉月三个齐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一刻钟后，陆销然和排云，看着桌上的鸡鸭鱼肉，都举着筷子，不动了。

　　谢沉月和博章道：“怎么了？”

　　陆销然无语道：“菜上面的灰土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满桌的鸡鸭鱼肉，每道菜里，或多或少，都沾上了香灰。

　　博章从容地扯下了一根鸡腿，掸了掸上面的灰，道：“什么什么意思？你家给先人上供品时，不要点香的吗？”

　　又扭头对一脸无语的排云道：“你们神仙吃信徒带来的供品，难道就没有沾上香灰的吗？”

　　排云道：“我的品阶不够，没资格享香火供奉，也没吃过供品。”

　　“这样啊，”博章恍然大悟，“那你还需努力哦。”

　　“……”

　　谢沉月茫然道：“那将来我归位之后，岂不是也要吃带着香灰的供品？”

　　博章道：“这是香灰吗？不，这是您的信徒对您深沉的爱。上神，请吧。”

　　排云见谢沉月一脸纠结，只好劝道：“上神，您就当提前适应了。加油啊！”

　　于是这顿饭以边吹边掸边咽的方式展开了。

　　谢沉月接过陆销然处理好的鸡腿，道：“我先来说说我的发现吧。我第一个锁定的女孩，是曜阳公主之前的婢女，娉儿。”

　　博章问道：“哪个曜阳公主？”

　　排云道：“就是如今宣朝的靖国公主。”

　　博章微微扬眉道：“可您之前不是说，要找家世不错的女孩儿吗？”

　　谢沉月道：“不错。卷宗上显示，她的婢女娉儿，原名叫纪娉娴，是原来纪尚书的女儿。她年纪尚小时，因纪尚书获罪于先皇，被判了流放，她就是这个时候成了公主的婢女。”

　　排云道：“那她的死，是受了公主的连累吗？”

　　谢沉月叹息道：“差不多了。公主被掳走后，她曾跟着魔差，到魔界照顾公主，公主死后，魔尊戮崖迁怒了她，直接叫她灰飞烟灭了。后面皇室被她的忠心所感动，就复了纪尚书的职位，给这位娉儿姑娘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陆销然道：“即便是这样，一个尚书，要得到回丰圣水，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或者说，除了帝君自己，谁得到回丰圣水，都是异想天开的。”

　　博章道：“不错，即便是能拿到回丰圣水，也该是皇室先拿到。”

　　谢沉月道：“可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却发生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鬼身上。所以，但凡有一点可能性，都得在我们排查的范围里。咱们先把所有可疑的对象都列举出来，再去凡间寻找线索。”

　　排云夹了块干净的鱼肉，放到谢沉月碗里，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有一个人选。”

　　陆销然的脸顿时黑了，盯着那块鱼肉，声音生硬道：“什么人选？”

　　排云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道：“那就是前林相之侄女，林婵婵。”

　　谢沉月手一顿，忽觉嘴里的菜难以下咽。

　　陆销然道：“怎么了？被鱼刺卡住了吗？”

　　谢沉月摇头：“没什么，听到老熟人的名字罢了。她怎么死的？”

　　排云道：“说是与情人相会，被人撞破，羞愤而死的，死后也没能入祖坟。卷宗上说，她死后被抛到了乱葬岗，符合小里儿野鬼的形象。而且乱葬岗里的厉鬼众多，她的魂魄极有可能遭到厉鬼的迫害，如此一来，她就有需要用到回丰圣水修补的可能性了。至于她身边的纸扎人，也有可能是她的父母亲私底下偷偷烧给她的。”

　　谢沉月默默地扒了一口饭，排云这才发现，谢沉月碗里的鱼肉，已经被陆销然挑出来，放到他面前的骨碟上去了。排云愤然道：“我给上神夹的鱼，你凭什么挑出来？”

　　陆销然耸了耸肩道：“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