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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

  •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听见哭声,下意识看过去,然后被抱住。

      “傻孩子……才离开多久就出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么傻呢……”

      卫儒孟面无表情地拍着妈妈的背,目光涣散,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徐御荣抱着东西走进门,和病床边的女人点个头就当打过招呼,站在卫儒孟面前,把怀里的东西交给他。

      满脸疲惫,胡茬也明显没有打理,两眼通红。

      “这是今天清理她公寓的时候发现的,根据她的意愿,我把这些东西都转交给你。靳羽嘉和余燃已经在飞机上了,下午就到。院里也会给她举行告别仪式,你也可以来。好好休息,你明天就能出院,未来的日子还长。”

      说完转身就走,半个字都没多说。

      卫儒孟垂眸盯着怀里的东西,颤抖着手翻看着。

      一封明显已经被拆开过但又重新封好的信,那本厚厚的相册,还有装着各种东西的密封袋。

      慢吞吞地拆开那封用硫酸纸包好的信,把其他东西都护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我从来不后悔当年从新宇转去二中,也不曾后悔之后再次转学;不后悔认识我现在的这些朋友们,也不后悔给自己仅有的希望和期骥。

      从头到尾,我都很讨厌我自己,但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已经厌恶到想毁掉的程度。

      转进二中之后认识了很多人,有令我觉得舒服的,也有令我觉得恐怖的。大概让我觉得在这束缚中有所慰藉的,是和卫儒孟在一起的那几个月。能在那几年里认识靳羽嘉和余燃是我莫大的荣幸,可是这份荣幸没能被我带到最后,我很抱歉。

      高中是我生命的转折点,如果没有靳羽嘉,没有徐御荣,那我的生命大概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他们把我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我曾试图以好好生活的方式回报他们对我的救命之恩,但是这都是我的奢望。

      大学时期昏天黑地的学习时光已经离我远去,但我还是很怀念。我得到了秦枫学姐的照顾,她于我而言,仿佛是我不曾有过的亲姐姐般温柔耐心。

      工作之后的压力对我来说其实并不算是痛苦,我甚至有些喜欢,只是在无数次吞下药片之后,我无法原谅自己。

      和卫儒孟重新见面是我不曾想过的,那天他和我坦白这些年他过得不好,我就放弃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这个日子花了很长时间才定下来,我希望自己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就像爸爸给我起的名字那样。我的人生在这天被彻底毁掉,我也愿意在这天结束这荒诞又黑暗的人生。

      替我转告靳羽嘉和余燃,不要觉得遗憾痛苦。我走了之后,希望他们能继续幸福美满,不要因为我不告而别觉得伤心,我不值得。

      替我转告徐御荣,学长是我生命中的光,对我来说已经是大于亲人的存在。学长未来会继续发光的,我坚信。

      替我转告秦枫,学姐给我的照顾是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我欠学姐很多人情债。我相信,学姐一定会成为领域内凤毛麟角的女性先锋。

      替我转告郑梓昕,以后要对病人有更多的耐心,另外,院里可爱漂亮的女孩子还有很多,不用牵挂着我了,我不值得。

      替我转告卫儒孟,曾经说过的话都是真话。我也相信,他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会更有责任、更有担当地爱着家人。这个愿望不是我能替他实现的,我很抱歉,但诚挚祝福。

      最后,替我把那本相册带给卫儒孟,作为他的生日礼物。我没有时间准备其他有意义的东西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大概只够写这些字。

      我要去迎接更美好的生活啦,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拜拜。】

      卫儒孟微微扬起嘴角,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木然地拿起那个小袋子,发现里面好像还夹着一张眼熟的卡片,下意识抽出来,眼泪掉得更凶。

      这是司灏聪当初送给她的新年卡片。

      他那天大晚上跑过去,连着饼干送给她,她居然还留着。

      那天她只披了个外套就跑下楼,冷得发抖,接过他手里的新年礼物。

      还有他们闹崩那天他替司灏聪给她的生日卡片,那天是她的生日,他们却分道扬镳。

      还有她的手表。

      背后的刻字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但还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隐含的意义是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不要分开。

      但是。

      但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靳羽嘉直接从机场赶到殡仪馆,所幸告别仪式还没开始,看到抱着相册坐在角落里的卫儒孟,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拽着他的领子迎面给了他一拳。

      身后的余燃急忙上前拉开她,生怕她再冲动行事。

      “卫儒孟你就是个王八蛋!你凭什么回来搅乱她的生活!凭什么把她逼到那个地步!她已经躲到这么远来了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逼她!你王八蛋!你把松松还给我!”

      余燃两眼通红地抱着已经哭到口齿不清的人:“靳羽嘉冷静……”

      正在旁厅安顿院里几位老师的徐御荣听到声音,拉着秦枫匆忙跑过来,帮着把两边人拉开。

      轻声安慰好靳羽嘉之后,徐御荣走到卫儒孟面前,看着他一手抱着相册一手轻轻拍着受惊的妈妈,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要不你先带阿姨去旁厅等着。”徐御荣顿了顿。“就……”

      秦枫只是停在原地,止不住地落泪。徐御荣转身看着她,还是把她带进怀里。

      卫儒孟没有反应,带着妈妈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继续拍着她的背。

      司灏聪已经出高铁站了,听电话那头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卫儒孟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她不在,他也没必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产生什么变化。

      徐御荣安顿好郑梓昕,牵着秦枫回到主厅。

      司灏聪来了之后,看见哥哥手里捏着的新年卡片和生日卡片,原本憋了一路的眼泪突然爆发,成年以来首次抱着妈妈嚎啕大哭。

      院里原本不打算把宋淮的告别仪式弄得太隆重,然而院里太多同事都自发过来送别,甚至连院长都抛下手头上的工作赶来殡仪馆。

      告别仪式并不长,没有人致辞。

      看到那个小推车从旁门推进来,众人蜂拥而上。

      靳羽嘉和秦枫挤到最前面,不停地喊着那个已经长眠不起的人的名字。

      卫儒孟只是愣愣地站在最外面,抱紧怀里的相册。

      不怕……不怕,他不冷。

      小车被推走,靳羽嘉死死拽着把手:“你别离开我松松,你别走……你们别把她带走,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带走她……”

      余燃连同身边的徐御荣一起拽着靳羽嘉,硬是把小推车的扶手从她手里抠出来,红着眼目送宋淮远去。

      外面的炮声紧跟着响起。

      卫儒孟靠在妈妈怀里默默等着,直到那扇小窗户被打开,徐御荣拦住准备冲上前的靳羽嘉,转身看向角落里的卫儒孟。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卫儒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靠着妈妈,紧紧抱着怀里的相册。

      徐御荣上前,蹲在他面前,颤抖着开口:“刚刚没有看她最后一眼,你作为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不是应该现在过去送她最后一程?”

      他不是看不到卫儒孟眼里的悲哀和绝望,也不是不体谅靳羽嘉和秦枫的崩溃,只是……宋淮的遗书,字字句句,摆明了放不下卫儒孟。

      卫儒孟木然地起身,把相册交给妈妈,慢吞吞地走到小窗边,接过那个小盒子,猛地扣紧,指节都开始泛白。

      好。

      好,我带你走。

      徐御荣跟院里商量过,决定把她葬在本市的陵园。

      只是,准备下葬时,陵园工作人员向卫儒孟伸出手,他却并没有把盒子交出去的意思,甚至强烈抗拒任何人靠近他怀里那个盒子。

      徐御荣劝说无果,只能让身边几个人强行把盒子从他手里抢下来,交给工作人员。

      卫儒孟只觉得自己很疲惫。

      疲惫到这次倒下去了就不想再睁开眼睛的程度。

      意识彻底消失前,耳边还响着那些人喊他名字的声音,总之他不想听,也都不在乎。

      再次睁眼,周围依旧是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灯。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注意到相册被放在床头柜上,立刻抓过来抱在怀里。

      司灏聪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看他已经抱着相册坐在病床上,急忙走上前:“现在有没有觉得好点?姨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明天才能到,毕竟还要经过部队,这个流程不走不行。”

      卫儒孟没说话,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

      “我把我妈和姨妈送酒店去了,今天我会在这陪着你。你不要憋着,我知道你很难熬。”

      还是没人接话。

      司灏聪无奈摇头,把小桌子支起来,打开乐扣盒摆好:“吃点东西吧,她……要是知道你不好好照顾自己,会难过的。”

      卫儒孟接过筷子,无声地吃东西。

      “我给你拿着相册吧,你好好吃饭,别让姐姐担心好不好?”

      然而他刚伸手打算去接,相册立刻被卫儒孟抱紧,司灏聪也不强求,默默收回手,背过身去擦眼泪。

      后半夜,司灏聪已经睡过去,卫儒孟抱着相册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小夜灯,安安静静地翻着相册。

      眼泪掉在上面,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第二天中午,病房门被推开,小吴急匆匆跑进来,简单和司灏聪说明情况之后,两个人退出病房。

      直到听见熟悉的稳健步伐,卫儒孟翻着相册的手才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男人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盯着他的头顶,沉默半晌,按住儿子的手背,阻止他继续翻页。

      卫儒孟盯着爸爸的手背,甚至没有抬头,声音也轻轻的:“爸爸。”

      “是我。”

      下一秒,眼泪突然疯狂地往下掉,声音随之剧烈颤抖:“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

      “这不是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瞬间崩溃。“你要是早点来,我就不会……我就不会抓不住她……”

      她往下坠的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次,甚至每次噩梦惊醒时分都会想到。

      他太信任父亲了,无条件信任,以至于觉得自己不管碰到什么问题,只要父亲在,他就能有信心处理好。

      “以前我一只手就能抱起她,现在我两只手都抓不住她,我真的……她还跟我说了生日快乐,我以为我们……她怎么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几乎陷入完全的寂静,只能听见他不时的抽泣。

      卫儒孟渐渐冷静下来,先打破沉默,却依旧闭着眼睛:“爸爸,我想回家。”

      “好,明天就回家,爸爸给你找最好的复健指导,还有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也带她回家。”

      “好,都听你的。”

      “我爱她。”

      以往说不出这句话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感情没到那个程度。

      他认为的“爱”,是建立在两个人几乎完全对等的基础上,像他爸爸妈妈那样。

      因为从小就不缺,所以对别人的付出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别人的爱,也不需要爱别人。

      但是碰到她之后,不管是旁人还是他自己,都会时不时地问他那样的问题。

      他爱她吗?当然。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回家。我一直都在这陪你,不怕。”

      卫儒孟安心躺回病床上,抱着相册,面朝爸爸,乖乖闭上眼睛。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心绞痛惊醒,只是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相册,像是抓着他的命。

      男人信守承诺地始终坐在病床边,不时给儿子擦掉额头上的汗和眼角的泪。

      他给妻子发了短信,一家人就这样难得又意料之外地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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