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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咬狗 张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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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也来不及换工作服了。人群中,她局促地推挪单车,四处张望找人,又担心真的发现目标。女工凡是路过工厂门口,不会看不见三五个晃荡徘徊的年轻男人,但又刻意摆出毫不在意的架势,说说笑笑或者茫然自其身边经过,全然忘了克服本能猎奇的目光,本身就有胆怯的意味。张月模仿她们,甚至超越,而情绪又与众不同,最终竟然凶猛起来。她的目光横冲直撞,黄毛青年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烟看她一眼,双方都有话要说。
“你们找姜亭亭么?”张月尽可能捋直声音,让它听起来天真一些。黄毛听着一愣,好像他们认识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黄毛猛咳嗽一下,啐口痰到地上,“你他妈谁啊?”
张月继续没有感情地通知着,“她在后门,怕你们找不到,叫我带你们过去。”
黄毛身后五颜六色的青年们继续在人流中搜索什么,黄毛开始发语音,确认姜亭亭这个名字。
张月准备离开,被青年们拦住。
黄毛抿起一颗新烟,等旁边人上火点燃。棕色卷毛的眼力价儿捉襟见肘,黑发凑过去,打火机频繁点不着火。
张月支停单车,摸出上衣口袋的烟和火,吸燃一颗,递过去。黄毛接过手,自己的那颗顺势别在耳后,他吮着张月的过滤嘴,猛吸一口,缓缓吐出,仿佛当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黄毛销魂够了,顺了顺气问张月:“你知道我找她干什么吗?”
张月不讲话,也开始吸烟,她吸一颗,黄毛就陪一颗。算上黄毛嘴里的,一共吸了六颗,黄毛才说,交个朋友吧。张月盯着黄毛的眉心掖头发,问他现在过不过去,黄毛看往别处,瞥见身边人面面相觑后都盯着他,笑着满口答应了。
路往金属磨片厂侧院延伸,最远处的厂房院墙内隐隐有犬吠。路上只有黄毛张月二人,黄毛帮张月推车,烟引在他右手食指中指之间燃着。黄毛说,他二姨家离张月合村并校后的小学遗址很近,他处的第二个对象也在电子厂旁边的服装厂上过班,张月能和他抽同一种烟,这真是缘分。
张月走在黄毛左臂之内,随手将空烟盒丢在转角墙根的垃圾堆。软包红塔山,张月从不抽这个牌子,却很熟悉这个味道,除了厂区门口的烟蒂,它还总能让张月想到父亲躺在床上,不脱鞋袜,吸烟睡过去。头些年张月没见他在家这样,晚上他一般是在磨片厂的仓库睡觉。后来厂里老板迷上养狼狗,他就下岗了。老板说养他比养狗丢的东西还多,他不信,更烦狗,狗也恨他。据说磨片厂员工统一不抽红塔山,谁抽狗就咬谁。
父亲一抽烟就会讲起这个版本,张月知道狗为什么恨他。她记得晚自习下学路上,遇见他爸,一只脚没鞋。他一把抢过自行车,载她往家猛蹬。自此她明白了两件事:仓库真的会丢东西。
磨片厂的狗真的咬人。
厂门虚掩。黄毛还没看着狼狗不可一世的长脸,有力的长尾已经在警戒。张月一刻都不能停留,她准备好转身的动势,街管正正好好出现在厂门口,狗忠诚地跟随其后。
黄毛转过神,老远朝街管喊话,“你还给我准备个小对象啊。”黄毛第三次试图左臂搂上张月,没有成功。
“别动她。”街管手抄兜走过来,狗朝黄毛狂吠。
“我这正经处对象呢。”黄毛支上自行车,又点燃一支烟,“你怎么还是一点不懂浪漫,李天宇怎么看上你的,要我说还是咱们俩合适,人家上了大学不得挑的眼花啊,还能惦记你吗?搁电子厂上班能挣几个钱,赶紧跟我上沈阳混,把咱姥接过来,就你我还养不起吗?我就说你……”
街管挥手一记耳光。
“你怎么还是话这么多。”街管甩甩手,跨上张月的车,“赶紧找个班上吧。别动狗,咬人。”
“把名改回来!叫什么婷婷,真恶心!找你血费劲。赶紧和李天宇断了,他要找你事儿!我得保护你,别不接我电话!”
单车远走,黄毛的喊声逆着路辙,淹没在犬吠里。
单车后座,张月双手不自觉附在街管腰际,并不想自觉放下。她说她怕狗,街管会相信么?犬吠似乎时远时近,路缘石依照单双数闪过,张月心口上有一尾鱼,它的鳃紧跟着翕张着。
张月的手被拘束住了,这并非她本意。街管安排她到这一步——用一只并不大的手握住一双更小的手,像是更进一步么,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张月要在下个路口跳车,车宁愿留给街管,她宁愿让李天宇看她抽烟。
“去吃饭吗?”街管问。
“我不喝酒。”张月说。
她们中间总有一人不肯讲实话。没戒烟以前,张月以为街管是最诚实的人,不说话的人不会说谎。如果她开口,张月一定相信,因为张月来不及说谎。面前三热一凉,张月只顾凑近酱焖豆腐的盘沿,忙把酱黄掺白的渣卤霍进白饭,她确实喜欢黏黏糊糊的食物,有汤汁的狮子头也好,裹满水淀粉的豆腐碎也罢,通通吃进去,边界棱角模糊溶化些,好歹混过去。
街管一口饭菜不吃,一口接一口喝酒。冰镇液化的水汽溻软绿瓶衣,街管停下,试图抠掉上面的不干胶,十分费劲,如同揭掉早已和皮肉长成一处的绷带。张月看着痛,不敢看,纳着头吃得更快。
街管突然问一句:“狗真的咬了人怎么办?
“我又不是狗。”张月答道。
“人比狗狠。”街管望向窗外,水泥罐车急打方向盘,避开横穿扬尘飞沙的行人,他们穿着当地技校的校服。众所周知,技校学生从不穿校服。
街管眼光落回到张月身上,惺惺地说:“你像那个学校里的一个人,有人揍了他的狗,他就用头发把烟点着,倒着塞进那个人嘴里。”
张月放下碗筷,抬起头说:“可他们也有烟。”
“谁也不是一下生就抽烟的。”街管说:“一开始都知道烟熏火燎呛的人难受,呛着呛着,有了瘾,戒不掉了,都是自己造的孽。”
“你造了什么孽?”
“你不是看见我扇他了么?”
“我看他挺喜欢你。”
“他喜欢抽烟。”
“李天宇不抽烟。”
“你上过学么?”
“上过。”
“那你应该明白,学校里的人不抽烟也很坏。”
“我妈说我不是上学的料。”
“那你更得回去念书了,那可是个戒烟的好地方。”
“我戒了。你要是想抽,我陪你抽。”
“你倒是有烟,我拿什么陪你?”
“你就行。”
“你和我不一样。”
“明天鞋还给你,超产的件儿也还给你,还有李天宇。”
“又提他,那么喜欢他?”
“喜欢啊,你不就想让我回学校抽烟么?”
“我知道了,我没有资格管你。”
张月记得,那天街管放空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临走的时候,张月想说“你抱我吧”,她在街管眼中看到这句话,却念不出声。
“你抱我吧。”
李天宇啊了一声。张月觉得有什么乌鸦蝙蝠之类的大东西一下钻进脑袋,吃掉了街管的眉眼。
张月闭着眼睛,自己抱着自己说:“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李天宇的手环过张月后背,搭在她腰间,有点僵硬。张月睁开眼,朝李天宇笑笑,李天宇就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