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管》六条熏鱼

2、喜糖 一个红

　　一个红色纸盒摆在程慧饭盒的旁边。张月昨天晚上在家试过，眼光刚捎上盒盖花纹的距离，恰好能闻到里面太妃糖的味道。

　　程慧感冒了，用力吸鼻子，说话嗫嚅，“谁家结婚这么大方？现在一般用这种盒最多给五块，当中还要再掺点破软糖。”程慧含糊的声音裹了一层太妃的甜腻，混合着牛扎的乳质。张月逐渐放开攥紧的右手，最后一块酒心巧克力倒换到左手手心，顺进裤兜里，空出的右手用来刷朋友圈，例行公事地点赞。

　　程慧的指尖找上张月流动的屏幕，照片停留下来。左一程慧认识，张月也认识，昨天晚上刚认识。

　　张月洗完手，父亲打电话叫她和母亲到镇上的利民小吃部。话讲到一半，电话被另外的女的抢去。张月能听出，母亲不喜欢电话里那个叫她“二嫂”的声音，不过父亲的话，谁请他去喝酒他都喝得下去。母亲笑完放下电话，骂张月换衣服太慢，脏话徘徊在母亲嘴边耽误了涂口红。张月从枕套夹层掏出打火机重新揣在身上，一会儿出了门，她要奖励自己真的没有骗程慧。

　　酒桌上，父亲又讲起在沈阳火车站遇到扒手反向报复的事。张月一筷子戳走一整只狮子头，捣碎，拌上米饭，几口扒进嘴里。目之所及，别的菜都喷上了父亲嘴边的酒沫子。这一顿，张月和母亲都吃不回本，母亲还一个劲往一个岁数不大的男的兜里塞钱，都被那个叫她二嫂的女人拦住了。最后一次撕扯结束，男的已经不在座上，二嫂的弟妹找不到他人录小视频，就把手机屏幕对着她二嫂，等着夸她儿子精神，聪明，成绩好，考本省985只是因为孝顺他妈，舍不得去北京念书。

　　张月终究去找了卫生间。卫生间在室内，她就踱步到小饭店后门和拆迁定界桩之间生满野草的土路上，燃一支烟驱赶蚊虫。路转角有个瘦削的男的徘徊，刚才和985坐一桌。他一开始经过张月，就想说点什么。张月点上第三颗烟的时候，男的才有点拿定主意似的走向她。张月递过去一颗，他说不会。

　　主干道路灯亮了，灰黄色的部分流进土路。他就那么看着张月又抽完两颗，不说话。

　　“我要回去了。”张月吐出烟雾，并不看他。

　　“内个，李天宇，能加微信么？”

　　李天宇跟着张月到小超市。张月在散装零食区选糖果，先抓了一把太妃，混合牛轧和水果硬糖，又拣出几根棒棒糖。她倚着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扒开葡萄味的糖纸，塞进嘴里，等收银员结账。李天宇付过钱，剩下的棒棒糖到了他手上。

　　“你喜欢吃棒棒糖？”李天宇问：“还是爱吃葡萄？”

　　张月右手食指和中指钳住棒棒糖的末端，很快又换成五指握住的姿势。“戒烟用的，”张月说着，糖棍从口腔中剥离出来，硬质糖球被清脆地粉碎。

　　张月没和程慧讲这个版本，程慧一定不相信李天宇会主动加她的微信。她控制不了程慧爱盯着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也控制不了母亲作为二嫂转发小视频，而她们之间冥冥之中似乎可以相互控制。程慧说，姜亭亭那时候就是认不清现实，真以为自己能配得上李天宇，不过也比她现在强多了。程慧说的没错，要是母亲来上班，她也一定会讨厌街管。

　　张月自己先去厕所，她不想尿着尿着又听见程慧念叨街管。她进隔间，一手揪住插不上的门栓，不脱裤子蹲下，等大约一泡尿的时间，起身出门，冲水洗手，在走廊转角遇上街管。

　　张月没想到裤兜里的巧克力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她的手展平，看似邀请吃糖，其实算是格挡，而街管没有要走的意思。

　　“下午活儿不好干，快点干。”街管讲完话才准备走，仍是不看张月。

　　巧克力固执地留在张月和街管之间。

　　“你认识李天宇么？”张月迅速剥开糖纸，巧克力离街管的唇更近了。

　　街管衔过裸露的糖果塞进嘴里，前所未有地关注张月的双眼。张月未料到，慌忙低头从裤兜掏出湿纸巾递给街管，街管没接，径直走向最远的洗手位，搓洗指尖融化的棕黑，几秒后拎着一双湿手离开了。

　　张月觉得自己从此走上了戒烟成功的道路，于是昨天傍晚的八个烟头更加面目可憎，就像李天宇，他竟然长了张不会抽烟的脸。李天宇问张月能不能送她回家，那时候她爸早就喝得不省人事，不然他可能还企图骑摩托车回程。母亲从不介意她不在场，她通常在饭局中起不到任何斗智斗勇的作用。

　　张月和李天宇说不了，回到家打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李天宇的聊天界面，对方的消息垒砌起来。张月想着，手机要是拿在程慧手上，情况可能差不多，只不过她是没有话要说，而程慧话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至少张月走到车间门口时，她的手机屏幕都还是亮的，程慧会在看到她之前按下电源键息屏，然后和往常一样和她聊聊最近的小视频和电视剧，或者倒出更多张月没听过的陈年新鲜事，多半和街管有关。

　　程慧等张月回来，说起小视频上最近流行摇花手，连她表弟都学会了，紧接着准备给张月手机上也下载一个，互相点点关注。张月的手机还在程慧手边。张月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剪断程慧的话，“你知道李天宇爱吃什么吗？”

　　程慧一开始说不知道，后来好像多少抛出几种食物，恰好都是张月不爱吃的，大概也是一般人都不会爱吃的东西。张月拿回手机，来回切换两个界面：程慧的微信主页和李天宇的QQ空间。张月记住了程慧开口前的苦笑，它实在很有用。她看见程慧手头迅绰地结存明天的工作产量，琢磨着两个小时之后还要再闹一次肚子，担心街管不在下班的最大人流中离开。

　　张月打完报告，迂回到厂房后门，到处平静地不像话，碰巧给三花猫情侣喂了食。回到车间，街管不在工位上，张月来不及反应，眼神撞上女班长。程慧紧皱眉头，指了指流水线上的质检员，口中似乎有所谩骂。女班长拎着张月到流水线，将她产量内的线圈一个一个扒开，净是正负极安装反向的错误，连初次机检都通不过。

　　女班长只是骂张月蠢和笨，不像骂别人懒或者坏。程慧说，真正坏的人是质检员，在厂里给班长当狗腿子，在外面给别人当小老婆，“还有那个姜亭亭，就是给班长贴得好呗，这年头干个活儿都不顺当，叫她们膈应得乌烟瘴气。”而她程慧，和这些人大大的不一样，她既然提出要帮张月加班返工，张月就不好再突兀地问一次，街管去哪了。

　　下班前，张月没有告诉程慧，算起来，自己今天非但没有欠产，反而超产200个零件。程慧也是因为有要紧事，才会在车间过道就扯开工作服上衣的扣子，来不及等张月上报异常的数据了。张月的异常应该只有一个人能解释得通，而张月嗅到，呛人的烟雾正在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