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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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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不幸,始于她猝不及防的离去。
彼时我正在进行最后一场英文辩论赛,只要赢了这场比赛,我被保送就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那天的雪很大很大,大到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向窗外看去,连百米内的楼都看不真切。一团一团的雪花彼此几乎没有空隙地向下坠落,天地之间仿佛架了一幅纯白色的屏风,虚虚实实,叫人瞧着恍惚。
“安乐,准备入场了!”
我从出神中蓦地抽离出来,回身向教室走去。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在座位上坐下的那一瞬间,我暗暗地呼出一口气,在心底安慰自己,许是以为雪太大,厚重得都让人心里觉着有些压抑了吧。
我定下心神。
——辩论开始了。
……
同一时间,中心医院。
方倩欣坐在急救室的门口,毛呢大衣因为长时间的坐姿不当已经被折出了好几道歪歪斜斜的褶皱。
消毒水的气味此时格外刺鼻,冷白色的灯光漠然地投在地上和墙上,整条走廊如同一个经年未见光的冰窟。她曲着腰,手抵着额头,整个人都透着疲惫和低气压。
急救室里的人已经抢救了一个多小时,红色的灯依旧没有变绿。她慢慢地直起身子,将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了眼睛,缓了许久,攥着衣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倩欣……”
她听到有人在小声怯怯地叫着她,大脑一直处于放空状态,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唤她。等到思绪归位,她骤然睁开眼睛,不用看也知道了叫她的人是谁。
方倩欣猛地站起身来,愤怒像被点燃了一般在大脑炸开,胸膛不住起伏,狠狠地把试图接近她的男人推开,呼吸都难以稳定。推攘之中,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反复划擦,一声又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
“滚!你给我滚!!”方倩欣红着眼睛怒斥着,嗓音因为悲愤交加变得异常尖利,“你还有脸来这儿?我在家就让你滚,你聋了是吗!”
“我……”
方倩欣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着呼吸,声音嘶哑:“我给你三秒钟,从我眼前消失。”
男人含着泪摇了摇头,就算被人推得狼狈不堪也依旧死死地站在原地,两行泪划过脸庞,明明一张盛年英俊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沧桑。
“我不走。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他哽咽着,“我要等她出来。”
方倩欣听到他的话,犹如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扯起了嘴角冷笑,眼角也挂上了泪:“你还真是不要脸。”
她一字一句咬牙道:“如果菁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杨思宇,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她不会出事的。”
男人惶恐地摇着头,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懦弱又可悲。
方倩欣没有再搭理他,心力交瘁地跌坐回椅子上,无力地捏了捏鼻骨,拿起手机来拨通了号码,嗓音沙哑地电话对面的人接到人没。
“倩欣,手续这边办不下来。学校这里还有菁姐她儿子的直系亲属,说是他父亲,对方比我们的话更有效。”电话里的人无奈地说着,方倩欣的眼神一寸寸地钉到在一旁颓靡站着的男人身上,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听着接下来的话,“他父亲那边否认离校事宜,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到了。方倩欣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扔到了座位上,几步快走到男人身前,揪起了他的衣领,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问他:“杨思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但安乐不能过来。”男人声泪俱下,音节破碎了一地,“他……他不能过来,交流马上就结束了,现在退出,保送资格有可能被退掉的……”
他几乎是哀求着:“……我妈快不行了,她就想看着安乐考上好大学……”
“那菁姐呢?!啊?!”方倩欣几近崩溃,“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想让安乐连妈妈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刚刚医生已经说过了——”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了手,颓然地后退几步,终究是忍不住,靠着墙滑了下去,把脸埋在肘间,低声呜咽了起来。
——刚才医生说过了,很有可能……救不回来了。
整个走廊,安静到落针可闻。
“杨思宇。”
方倩欣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敛去哭腔,平静到冷酷地转过了头俯视着蹲在地上的男人,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真的不配为人。”
……
当我站在医院的拐角处时,我想见的那个人已经被蒙上了白布。
我忽然就听不到声音了。
全世界的声音都在变远,远处传来的纷杂吵闹就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疏密的孔洞忽大忽小,兜不住的那些声音翻滚着撞向我的耳膜。
“安乐……”
身后传来一声强忍着哽咽的呼唤声,我身体一震,屏蔽声音的那张网忽然便破了,世界的嘈杂一瞬间又紧紧地包裹住了我。
好吵。
“安乐……你……”
曾然伸出去想碰我的手半路被我急转身的动作打到,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番。等她追到我时,我已经在洗手间吐的行将昏厥。
好恶心。
好恶心。
我推开想要搀扶我的好心人的手,冲他们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而后自己扶着墙一步步走了出来。
曾然一把将我扶住,我也一点点挣脱了,在她泪眼婆娑了注视里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一步步地向急救室走去。
胃很疼,一阵一阵的痉挛几乎让我站不稳,可我咬着牙,不管早已被冷汗淋遍的身体,在眼前一大片一大片炸开的金花和嗡鸣的耳鸣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
我走到了他面前。
曾然早已泪流满面,和方阿姨一并在我身后站着,和我一起看着蹲在地上蜷缩着抱着自己的男人。
“爸。”
我哑着声音开口,喉咙撕裂般剧痛。
地上的人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双黯淡的眸子里尽是浑浊的眼泪,在看到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的我时,那双眼睛透出的眼神几乎是瞬间波动了起来。
他一点点站起来,嗫嚅着看向我:“安乐……”
——啪。
他捂住了脸,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而动手的我感受着掌心中的刺麻,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了。
我笑了笑。
“你满意了。”
说一个字,后退一步。我就那样笑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远离他。
“我被保送了。”
我停下脚步,心脏和胃开始一起疼,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去,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还在笑,只是这次,我笑着笑着,就失去了意识。
曾然惊慌的声音渐渐消失,我陷入了沉睡。
……
还好,梦里,妈妈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