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九十五分” ...

  •   我大学学的是金融,不是什么财经大学,就是滑档,从北方滑回南方,从计算机滑到工商管理。我已经讲过了关于那场雪的一切事情。你知道那个时候即使是在高三,学习也只是为了考高分,至于要去哪所学校去哪个城市,一切好像离我们很远,可一转眼就得做决定了。
      我们像是蒲公英,原来就稳稳地聚在一起等待飘向远方,可是哗地一声就被吹到不知何处去了。我的目标是北方,仅此而已。
      只不过风向一变,我一睁眼竟然在原地。我的大学离我家有两条街,有时候我妈买菜跑远一点就到了我们学校对面的菜市场。我只庆幸学校让我们大一生强制住校。
      这感觉像是在高中。我当然郁闷,新鲜感没有,我大一几乎天天逃课。那一年也很幸运,学校没有封校,我和一群来自东南西北的兄弟姐妹把这个城市的每块砖头摸透了。这时候其实也是有点儿自豪的,我向他们介绍这个城市的一切,那与我一同成长的一草一木,好像这是我的地盘。可我也只能这样了。当他们聊起离我几千里的事情时,我只能默默听着,风吹乱我的头发,可它还是那个来自海边的、带着咸腥的风,它没法冷冽刺骨,再怎样都是温暖和煦的风。
      我大概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所大学。它是我们这个小城市唯一一所大学,原来没有疫情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不用证件学生卡之类的,人们可以随意进出。小时候我如果想吃串串,就常常从北门穿过去,到每个大学都会有的那种小吃街去胡吃一顿。
      在进入大门的那一刻,你能从体育馆打篮球的男生、背辩论稿的女孩和操场上写生、谈恋爱的大孩子们脸上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好像他们每个人的血都是热的。大学,叫做长大、成熟和新阶段生长,叫做不写试卷的自由,叫做掌握自己的人生。小时候我会因幻想它们将会真切地赋予在我身上而热泪盈眶。可真正以学生的身份进入这所学校,我却因为太熟悉它而不再仰慕它。每学期的期初期末,我最讨厌我的同学们发朋友圈。我从他们的朋友圈里看见了各式各样的车站,天知道我多想发一次这样的朋友圈!“回家!”救命,我每一周都回家!
      我的大一生活就是这么过去的,无所事事,有时候想就这样算了,心里又不甘心。总之是同自己博弈,又不做出改变,无谓的内耗。幸亏开始的课程不太难,好歹过线,有的交代。大二,渐渐也意识到只能这么走着,起码有路可走,也就不常想东想西。因为高中也没好好念过书,高三收了心好好学了一年才勉强过线,基础并不好。有时候我心一横,能对自己特别狠,干出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参加数学社。
      入社第一天熟悉熟悉,我心想世界果然是有参差的,竟然有那么多人真的喜欢数学,他们会认真讨论一下午一道我压根读不顺的几何题,而我原先以为这就是自习课,我只是希望有谁能教我做做题好让我期末不要那么痛苦。第一天偏偏我还来晚了,只剩下最前排,我硬着头皮刚坐下就被盯住了。社长是个寸头,笑起来挺阳光,他的光一下就照在我身上了。“在座的各位,我相信都是喜欢数学、热爱数学的,我猜一下,高考数学应该都至少一百二吧?”他停顿了一下,“同学,你高考多少分?”
      我只能看见他那口大白牙。“九十五。”我也冲他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挺讨厌这样的开场白,好像数学好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一下阶级都出来了。当然也有我考不了的原因。好在他的脸一下就尴尬至极,往前走了两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挺满意的,兀自笑了一下,同时听见其他人的笑。
      这笑声很小,细细的,但是并不是钻进你的耳朵,而是像一阵微风拂过耳朵。我转过头,先看见一只蓝色的蝴蝶,宝蓝色,很小,墨水似的停在白色的袜子,然后才是她的脸。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然而我确定那笑属于她。后来我又转过头去看她。她看见我了,嘴角上扬,还未笑,先看见鼻子上轻轻的细褶。我赶紧转过头,怕她是对我笑,又害怕不是给我的。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看见我穿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右边领子没翻好,阳光从额头打下来,右脸也罩上阴影。又发现我右边的鞋也沾上了泥巴——感觉你整个人分成两半似的,可矛盾了。那你喜欢哪一面?我问她,下意识又拉了拉领子。她又露出那笑,别拉了,好着呢。我都喜欢。
      我们从第一次成了同桌后,以后每周周五,我成了狐狸,走在金色的麦田里。后来我们理所应当就在一起。我其实不愿意去想什么天生一对之类的,这很像谎言,一场催眠,用来给那些没那么爱的人希望。可我和章誓...我偷偷想,脸上不由自主地就挂上了笑。我们可能真是天生一对。
      我们在夏天相爱了,那一年时候也好,无数场因为疫情而取消的音乐节在这一年顺顺利利地开了。音乐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它很容易催化一些东西。虽然她那天没有看我,注意力全在台上,可我就这样看着她,一瞬间觉得音乐声一下子退到幕布后面去了,模模糊糊隔了层毛玻璃,而唯一清晰的是我和她的那条马尾,这幅画面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好意思跟她说这些,我知道她会那样轻轻地笑,善意的嘲笑:白杨,你这样说话好傻哦!我乐意一直这样傻下去的。
      章誓像我第一次见她的形容一样,她是很普通的。然而当我想起她时,每每想到的都是局部的事情,例如她上课的时候不听讲的时候,很认真地玩自己的手指,一层层叠起来,脸上是很端庄的神色。她牵我的手时,总是只牵两根手指,搭在我的虎口上,像兔子的两只耳朵。她总不肯和我并行,老比我多走半个步子,看起来是她牵着我。我开始以为她急着要做什么事,后来发现她有点小孩子心态,总要和别人不太一样,步子快一点,听课时书本也不放桌子上,靠着椅背把书立起来,不知道的以为她在看小说。
      我得承认,她这些小心思我也喜欢。这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不同的。
      我们在大二下学期的五一飞去北京看了人生中第一场话剧。当然那是禾日河的话剧,她演一个很灵的女孩,叫小游,一只游走在现实边缘的蝴蝶,美得不真实。当然我看不出来别的什么,只记得那感觉跟喝了二两似的,整个舞台颜色很重,鲜活得能滴下来,音乐也好像是金属做的,打在脑子里留下很深的印记。章誓也痴了。我问她怎么样,她醉笑着说,怎么办 ,我也爱上她了。
      那次话剧使我们关系更加亲密了。我们回到学校后,不约而同地找各种演出去看。那种只有现场才有的真实感,多么好的分辨率都甘拜下风。章誓比我还痴迷,她那个时候眼睛里的亮,是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的。我有时候从幻觉中醒来,看见她身体微微前倾,连那轻盈的头发都怕打扰她而不动了,口罩仍然好好带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很冷静,可我看见她喉头一动,分明在掩饰她的心潮汹涌。台上的女人不敢面对现实,面对出轨的丈夫,只能对着逼仄的天花板控诉。绝望被具化成语言,石子一粒粒砸在台上,接二连三翻滚着,蛮横地攻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随后就是中场休息。我呆愣在座位上,享受着被震撼后的茫然若失。身边渐渐漾起生气来,像是海水终于想起来起潮,人声涨起来,潮湿、温热的水汽像是一瞬间布满了整个空间,我的眼睛酸涩快要流泪。我转过头,发现章誓哭了。
      那天我知道这一切绝非偶然。我一直觉得我爱她,我们可能不了解对方喜欢什么颜色、爱喝什么奶茶,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灵魂深处有地方是契合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每每见到她时,蝴蝶的暖风又吹来,我的心都好像更重一点,那是两颗心脏的重量。而章誓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