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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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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现在三十岁,我也愿意承认,我喜欢雪。
对于一个南方人讲,“你见过雪吗?”无亚于飞机刚刚作为交通工具时,有人问你,“你坐过飞机吗?”我的侄子会说,没有,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坐过?好玩吗?我也想坐。没坐过的大人会说,那有啥好坐的,就图个新鲜。可但凡他们坐过一次,必定会问没坐过的人那个问题:“你,坐过飞机吗?”
你见过雪吗?我见过,只此一次。我曾想过,如果鹤在叼小孩的时候可以选择地方,我想成为一个北方的小孩。
我愿意一辈子守住那种洁白。
我第一次看见雪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可对我来说不寻常,甚至是神祇降临。那天冷得也不寻常,屋子里很潮的湿气稍微减轻了些,凌晨四点我醒来,灰蓝的天花板上有光,亮得凛然。我嗅到很冷冽的味道,鼻孔甚至有些发干,陌生地让我茫然。望向窗外,雪先从眼睛上面压下来,然后才是全貌,正对我窗外的一棵精致的树。
我现在仍要说,这场雪是为我而下的。
在我十八岁的生日,没有人送我礼物,而这就是我最好的礼物。你知道那时候,直到现在,什么人,时间,事儿都可以随时暂停,就因为那可恶的病毒。我在家里准备半年后的高考,因此被没收了手机。我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皮肤在与玻璃紧紧的压迫下有模糊的疼痛。事实证明像素可以记录,我的脑子也可以,且每每回想起,都带着我那么大的快乐。我的十八岁生日没有过,也没收到礼物,包括来自我的父母。不过这不代表我爸妈不爱我,他们如同世界上每一对平凡的父母一样,爱着他们平凡的孩子。我的生日被移到解封的那天——至于何时解封,也许七天,十四天后?谁也说不准。
我们只是和所有人一样,每天看着那些红色数字下降或上升,叹息和心都被栓着,一不留神,日子就会重来。
我不知道有没有谁跟我有一样的感觉,在十八岁到来之时,好像我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反正一定不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一些事情变得很奇怪,时间像快速分裂的细胞迅速在扩大,而身边人推着我,把我的头按进去——他们说我成年了,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了,我也知道那身份证上的年轮,可我往往跟不上十八岁。我在十八岁零一天时同往常一样起床吃早点,我小心移动着指腹,避免它们触到已经剥好的光滑的那一面,那样会让我觉指纹会清晰浮现在蛋的表皮上,像皮蛋上面的雪花。而我不喜欢吃皮蛋。可我妈瞥了我一眼,说:“白杨,你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不会剥蛋?!”我辩解:“我会,我只是不想...”我妈一把夺走我手上的蛋,几下就剥好它再塞回我的手里。我只好吞下一颗像皮蛋的水煮蛋。蛋壳张着嘴嘲笑我,我气愤地它们扫进垃圾桶。
但我很快发现,很多大人都是慌里忙张长大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因为缺席了一场该有的仪式而意识不到自己可以挺起胸膛,去独当一面。我在电影里见过,十八岁那天,可以披着绿色的皮夹克,堂堂正正买一包烟,和一帮朋友在外面鬼混一整夜;或者和女朋友去看午夜电影,一场或者两场。既然人们期望我们在十八岁那天立刻长大,变得勇敢、明亮和永远无畏,那总该发生点不一样的什么,才能让我们在这普通的一天,变得像个成年人。
不过在疫情下,有些人或许还没我幸运,我还有一场专属于我的雪,而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我把窗帘拉开,卷得整整齐齐堆在窗边上,从凌晨四点钟直到我吃掉那颗鸡蛋之前,我没有拉上窗帘。
那天我写了五套试卷,物理书上写雪把声音全都吸走了,声音们在每一颗雪粒里静静待着。持出入证的人少,偶尔车子和人碾过有很细微的声音冒出,那像是春天的小草从土层拱出头,大家的心都为这难得的雪漾起静得出奇的快乐。
我想我是注定要有一个静得出奇的十八岁。
那一年其实也发生了些大事,譬如高考又一次延期,KTV正式消亡;时隔七年,禾日河重返大荧幕,她主演的电影《五光与十色》我看了三遍。我知道你想说,这算什么大事。可是这对我来说,就是大事。大事,不就在于它影响了你、改变了你吗?我要说,她让我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世界。高考后我一次又一次坐在大银幕下,看着禾日河嘴里叼着樱桃,在凌晨五点钟穿着宽大的卫衣行走在铁轨上,风吹得好大,树叶欲坠,她也欲坠,背影在暮色中闪闪烁烁。然后镜头停下,她转过头,没有表情的脸上,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的天。电影演完,我在卫生间的镜子上看见自己,几滴水在镜面上缓缓下落,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泪。
我对禾日河的疯狂,自己都觉得讶异,像一个人尝了一次自己没吃过的东西,从此就确定了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几乎报复性地狂吃它。我在那个无所事事的暑假里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认识禾日河。我看了她所有的作品,她初期当歌手、演话剧,其中她七年前的封神之作,我可以在我脑海里完完整整复刻出来,包括背景音乐。我几乎不干别的,如果我外婆还在,要给我驱邪的程度。
然后有一天,一个下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的全是她的那些电影片段,每一个作品都很好,拼接出来却荒诞而诡异。我整整做了两个小时的梦,醒来心跳得厉害,窗外的雨淋得我湿漉漉的。简直是场噩梦。那天我专心打了两天游戏,报复性地想逃离她。海报上她那双眼睛看着我,我也第一次冷静地看着她,她薄薄的上嘴唇口红没有涂匀,下颌线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甚至不是那么完美。
她不完美,可她那样美。意识到这点后,一种强烈的温暖撷住了我,像蝴蝶扇起的风,我清晰地知道我是真的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