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天气》奈斯兔米球

2、第 2 章 空气蝴蝶

　　杨城的信息对外全面封锁，只有一些自媒体账号在发布或真或假的消息，寻常来讲无关之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然而一场误会，阴差阳错，邹絮被带到了办案现场。

　　她言辞恳切，又已经身在此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差不多看到了，贸然赶走也不是办法。
　　负责人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邹小姐，今晚冒犯了您是我们的不对，理应赔礼道歉，这样吧，您要先做出承诺，不会拍照或到网上传播所有见闻，然后您把您要找的那位朋友信息给我们，如果我们确认她在已知的遇难者之列，我们会安排人员给您提供相关的档案。”

　　邹絮感到喉间骤然的紧绷，如同弓.弩拉紧了弦。
　　停顿片刻，她写下许月杭的姓名和证件号码及出生籍贯，交给了眼前人的秘书。
　　其他人很快离开，只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待。

　　并不算明亮的白炽灯被吊扇打得忽明忽暗，盯着白墙太久，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蚊虫顺着桌椅边缘攀爬，细而繁多的肢节在肮脏的翅膀下蠕动。
　　邹絮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头脑嗡鸣发胀，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全身血流仿佛从脚底逆行到头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拿到许月杭的信息。
　　她死死盯着年久斑驳的墙体，仿佛那里会突然冒出一个答案。

　　这些年在极度想念许月杭的时候，邹絮已经练习出了一种特殊的本领，闭上眼她就能想象许月杭在自己的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和她笑闹，下一秒指使她向左向右走，或者为她今天的午餐选择中餐或西餐。
　　这种幻觉使邹絮感到安定，也是她在紧张颤栗时常常使用的手段。
　　然而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办公室内，她的大脑仿佛失去了控制，完全无法为她召唤出许月杭的身影。
　　就好像是。
　　许月杭已经彻底消失了那样。

　　“笃笃。”
　　门口一身黑色正装的女士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透过镜片看着邹絮。
　　“邹小姐，这是您要的资料。”

　　吊扇在嘶吼，窗户在融化，四面墙体爬满蜘蛛网。
　　世界在崩塌，邹絮不知道自己怎么站了起来，接过了那个文件夹，又是如何翻到了遇难者信息的扉页，视线落到了许月杭三个字上。

　　“许小姐是水族馆急救中心的员工，事故发生时她本该要换班，但场馆内有位游客突发急症，她留下来协助跟医院沟通，才会遭遇不幸……这里是最后的通话录音。”
　　一个U盘，插到老旧的电脑上，风箱呼呼转动。
　　音响并不算清晰，即便声音已经拉到最大。

　　“您好这里是杨城水族馆急救中心。”
　　清甜的声音，软韧有力，字字清晰。
　　在听到这个嗓音的瞬间，邹絮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了起来，指尖抠破手心的肌肤。
　　这几年她成吨的想象按理说已经足够可以幻化出一个完整真实的许月杭，然而在亲耳听到她声音的这一刻邹絮才明白，她穷尽所有力气的想象，比不上真正的许月杭万分之一的具体。

　　“全身乏力？是胸闷，还是头疼？您身边有让你呼吸受阻的东西吗？”
　　她长大了。邹絮想，除了电流和音响效果的干扰，许月杭确确实实跟从前有了一些改变，这是在时间里会发生的东西，很独特，很奇妙，也是她全部错过了的东西。

　　“先生？先生？”
　　电话录音里，对面已经没有了回音。
　　这边的许月杭没有再停顿，声音再度提高，背景里夹杂着拨号音，“请您保持专注，听我说话，我会一直跟您沟通，您刚刚说您在深水区，对吗？我现在联系最近的医院，马上派救护车前来，同时联系场馆工作人员去您那里，请您保持意识，跟着我呼——吸、呼——吸……”
　　电话切换。“您好！杨城水族馆！有游客疑似突发心脏血管疾病，请立刻派救护车来，目前尚且不知具体位置，我会继续跟你们跟进！”
　　再切换。“刘哥！有游客在场馆内突发急症，目前已经失去沟通能力，他曾描述自己位置是深水区，但是我们没有地方叫深水区，我猜测他的意思是在海洋生物附近，请快找到他！”
　　再切换。“您还在吗？呼、吸，呼、吸，我会一直和您在一起。”
　　切换。“刘哥！找到了？D区走道……移动到天台急救……好的明白！”
　　切换。“医生，病患在D区天台，从水族馆正门进左转上直梯是最快路线，我去门口等你们。”
　　挂断。

　　电话录音结束时间在15点37分。
　　水族馆坍塌时间在15点39分。
　　许月杭当时站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也应该能察觉到头顶钢架结构崩裂的异常，从剧变到彻底坍塌应该还有一到两分钟的时间，但她没有往外跑，反倒折返回去，救援人员最后是在靠近展厅区，即游客最多的地方找到她的残骸。

　　女工作人员离开了。
　　邹絮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同样熬通宵的公务人员发现她的存在，才去请她离开。
　　“对了。”眼下满是血丝的工作人员说，“这位许小姐似乎无亲无故，到目前为止只有她的家人是完全无法联系上的，邹小姐您和她是旧识，能方便帮忙联系一下吗？塌方事故很惨烈……我们要尽快安排处理遗体才好。”

　　邹絮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几次尝试后，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来签字。”

　　邹絮被带着走完了一系列流程，最后交到她手里的是一方小小的盒子，他们说，这就是许月杭。
　　事实上，遇难者的遗体已经难分你我，甚至没有给邹絮遗体辨认的环节，只能靠救援现场的标记和仅有的记录下来的特征分辨。
　　“许小姐是好认的。”负责人对邹絮说，不知道是不是掺杂了水分的宽慰，“我们在火化之前，尽量保留了她的遗体完整。”

　　馆长对许月杭也很有印象，对邹絮说。
　　“她逢人便笑，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其实是最能干的一个，什么问题到了她手里都能转危为安。对了，她还有跳水奖牌，留在我们这里其实是大材小用了，馆里平时也没有什么紧急大事，她也乐呵呵地帮着打杂，从没抱怨过。”
　　馆长摇摇头，以示可惜。
　　他很想给邹絮提供一些许月杭的遗物，然而据他所了解的，许月杭的生活轨迹永远两点一线地围绕着办公室和宿舍，这两个地方都已经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他实在提供不了任何许月杭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好用言辞代替。

　　邹絮点点头，礼貌性地道谢。
　　馆长亦回礼，接着就移开了目光。
　　他的面容已经麻木，因为他还有更多的受难者亲人需要面对。

　　邹絮就这样抱着一个盒子往外走，漫无目的地走。
　　这几天杨城一直在下雨，现在也是倾盆大雨，雨珠砸在脸上，坠得很重，但感觉不到疼。
　　邹絮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来，愣了很久，转身走到屋檐底下。
　　她并不是突然想起来避雨，而是想起了许月杭，在训练馆内，趴在玻璃上看着从天上砸下来的雨滴，指尖戳着玻璃，指责似的抱怨说，坏天气。

　　许月杭不喜欢下雨，邹絮的衣服也遮不住许月杭的骨灰盒。
　　邹絮抱着盒子靠着墙，不自觉地慢慢滑下，蹲着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的大雨。
　　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得到许月杭消息的同一天，也得到了许月杭的死讯。
　　没有任何人能够让她亲眼看一眼许月杭，就要她承认许月杭的死亡。
　　邹絮茫然地瞪着眼前的大雨，眼瞳干涩至极，始终没有泪水流出。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许月杭了。
　　要她承认一个快要一辈子没见过的人已经死去，就像要她承认空气里有一只空气蝴蝶一样。
　　她配合所有人，合理合法合规合矩。
　　心里却没有一刻真正的认同相信过。

　　她明明在录音里听到许月杭长大了啊。
　　就像她曾经期待过的，许愿过的，许月杭已经从当初她眼前那个稚嫩的、脆弱的、总让人担心她会受伤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聪明善良又勇敢的大姑娘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许月杭的成长，还没有时间对比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之处，还没准备好要如何为许月杭平安地度过这些年、变成现在二十五岁的模样欢庆祝贺，还没有机会问清楚许月杭和她分开这些时候的点点滴滴——
　　他们就说，世界上再也没有许月杭了。

　　要她怎么接受？
　　她像一个被蒙在被子里听外面爆炸的小孩，分不清是雷声，是鼓声。

　　可能所有人都在骗自己。
　　乐观一点想，也许他们都很爱玩捉迷藏的游戏，所以花尽心思、巧言令色，编一些天大的谎话来吓她。
　　而如果悲观一点想。
　　那就是，她和许月杭，已经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