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浮云小猪

111、有身

　　盛京。
　　“高林死了？”晚珠接到丧报时愣了愣，说:“青川不是要紧地方，你从高家挑个人顶上去吧.”
　　周耀笑道:“新太守已经有了，是高林的女婿，叫江目遥，这江目遥在青川一带剿匪有功，高林上表请封，我给批了回去。”
　　啊，晚珠自言自语道:“真是巧了。”
　　晚珠冲周耀温和一笑:“晦仙，你向我举荐的吴子巍是个掉书袋，整日里除了学问，别的一概不管，脾气可大得很哪。”
　　“掉书袋自有掉书袋的用处，吴子巍是天下寒门学子的榜样，有他在前，还拍招不来天下寒士么？”
　　晚珠低下头:“没想到信美请求留守幽州和并州，我以为他会回永定，鹤闲离不开他。不过这样也好，除了信美，没人可以统领幽州和并州。眼下我们还是太缺人。”
　　晚珠看向周耀，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严厉:"周辉死得惨，你下手太狠了些，我知道你恨他，可是把人折磨得掉胳膊掉腿，你不怕损阴德吗？"
　　周耀露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睫毛忽闪忽闪，像一头可爱的幼兽，晚珠对此无可奈何，她轻轻靠近对方道:"今天你别出宫了，云悯和太后带着眠琴和汝愚上京郊打猎祭祀去了。我让石兰去准备些好酒，咱两个好好庆祝庆祝。"
　　"娘娘哪里是，庆祝，分明是叫我想个法子，制住傅如大人和青川那位。"
　　晚珠的脸上露出几分红晕，她后退几步，赌气说:"不乐意就算了，难得我......"
　　周耀伸手揽住晚珠的肩膀，两人在城头依偎，晚珠心道，身边是谁都无所谓。
　　云怀来信，不日便要进京述职，顺便看望太后，晚珠对云怀始终存有忌惮和忐忑，云悯是个不足为惧的空架子，但是云怀手里有兵有粮，西南阳田始终是大衍的重镇和屏障，就冲着这一点，晚珠也必须让云氏继续当皇帝。
　　她还是不敢被别人戳脊梁骨，虽然晚氏的脸被她丢得差不多了。
　　晚珠喜欢西南的果酿和米酒，青川每年进贡都少不了这些，酒盛在杯子里，红的艳的像是块玻璃，晚珠舍不得下嘴，只是微微低着头在欣赏。周耀将鱼胙的刺挑了，夹给晚珠，晚珠却感到一阵恶心。
　　晚珠心里一惊，她郁闷极了:"酒不喝了。"
　　"杜若，你去把杨梅叫过来。"周耀语气平静，"娘娘身子不太舒服。"
　　“不用，多大点事儿，你说把晚明秀派去幽州和并州怎么样？”晚珠故意岔开话题。
　　“叫杨梅过来，给娘娘诊脉。”周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
　　晚珠颓然，忽然，她一把摔了筷子:"我是有了，你得替我想个法子！"
　　周耀哈哈大笑起来:"微臣贺喜娘娘。"
　　晚珠一噎:"何喜之有？谁都知道云悯对我避之不及，这孩子分明就是你的，你就不怕全天下人议论吗？内阁本来就对你我有诸多不满，那帮老臣，地方诸侯，哪一个是好说话的？"
　　周耀冷冷地说:"谁敢妨碍我儿登基，王灿和傅云就是下场。娘娘有空担心这个，不如考虑考虑找谁来当太傅，谁来当太保。"
　　晚珠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但高兴过后又很发愁。
　　周耀道:"王老将军养在京城，把王忠夫妇再送回幽州和并州，他们不和傅如一条心，自然成为掣肘。"晚珠觉得周耀不地道，轻轻嗯了一声，说:"你先回吧，木樨身子不适，躺在隔壁彩霞宫里正交叫唤呢，我去看看她。"
　　周耀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的狂喜，见晚珠淡定异常，竟然要他这个孩子爹先行离开，露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把晚珠也逗乐了。
　　晚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是开心的，自从二十岁回京那次失掉了和江岑的孩子，她就一直很消沉。后来为了打赢姬烨苦练内功，又吃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助长功力的药，她都以为自己此生不再可能有孩子了。她想培养汝愚还有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或者挑一个出色的人继承大统，但是这个孩子让晚珠有了私心。孩子对周耀同样意义非凡，周耀为了寻找出路，在姬烨身边潜藏多年，好容易才衣锦还家，取代周辉成为周家的继承人，周家也迟早要交给他的血脉。
　　他的孩子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大衍的主人。
　　如果说晚珠和周耀之前没有那么彼此喜欢，这道连接也牢牢地将两人捆绑在了一起。
　　晚珠悄没声儿地走到乌木樨寝宫，她视力颇佳，老远看到地上躺了两个人，乌木樨正从抽屉里往外掏着什么东西。晚珠心里一惊，叫道:"木樨，你这是做什么！太监宫女，你杀就杀了，还取融尸粉做什么！"
　　乌木樨脚上的铃铛晃了晃，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哎呀，这些死丫头，你来了也不给我通报一声。"
　　晚珠看清楚了是之前照顾陆荣华的女医官杨梅和照顾汝愚的老妈妈兰芝，疑惑道:"这两人是什么奸细，还是得罪了你？"
　　乌木樨面不改色心不慌地指着杨梅说:"龙族派来的奸细，她在我的药里下毒，这老婆子和她一伙的。"
　　乌木樨自然是随口编出来的借口，兰芝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一边怂恿汝愚，一边让杨梅往陆荣华的饭菜里下药，导致陆荣华难产血崩，失掉了性命，乌木樨再讨厌汝愚，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早早把这两个杀了，万一哪天陆荣华的小崽子死了东窗事发，也好死无对证。
　　“融尸粉珍贵，来人呐，把这两人拖出去好好埋了。”晚珠吩咐道。
　　乌木樨面上的不悦一闪而过，她拉起晚珠的手，说:"你不和那死娘炮待在一起，跑到我宫里做什么？"
　　乌木樨不喜欢周耀。
　　晚珠道:"我心里烦得很，找你说说话呗，石兰，给我们取些杏干和乌梅。"晚珠晚饭几乎没动筷子，这会儿却有些饿了，乌木樨道:"这些有什么好吃的呀，苜蓿，你去把祖父捎来的珍珠葡萄干、奶饼还有蜜枣拿来。"
　　晚珠摆出一副和姐姐撒娇的样子:"都要。"
　　石兰把各色蜜饯放在掐丝漏金青瓷碟上，再泡了一壶玫瑰安神茶，这才端上来，晚珠拿起银签挑了两块，放进嘴里嚼着，顿觉口舌生津。恶心才好了一些。

　　云悯平日窝在宫里画画，难得出宫一趟，显得颇为高兴，宁氏见儿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想，要是怀儿来做这个皇帝，指不定怎么样呢。
　　大臣以周恕之为首，柳衡和吴嶷等人随行，外加一大帮子侍臣，这次出行显得颇为热闹。母子两个在京郊祭祀完后，身边的侍臣又鼓动着皇帝骑马打猎。周恕之不免又要做一些打猎礼仪的训诫，云悯听得心里烦，杵着头，暗暗地给身边的内监和侍女使眼色。侍女葡萄穿着一身紫色骑装，头上扎着一条青色缎带，看起来娇媚可喜，很受云悯宠爱。
　　京郊祭祀处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峡谷，峡谷里林泉飞瀑，却没有什么蛇虫鼠蚁，药草遍声，宫里的医官常常回来此地采药。宁氏怀里抱着新生的孩子，和周恕之坐在华盖下低声交谈。
　　汝愚难得出来，此刻玩兴大发，他才不想留在宁氏身边当摆设，自从有了云红眉，宁氏对汝愚冷淡了不少，汝愚心里暗暗咒着小婴儿早点死掉。陆荣华惨死给宁氏敲了警钟，宁氏防天防地，连乳母喂乳都要亲自过问，汝愚没想到宁氏心细起来如此可怕，更不敢下手了。
　　汝愚知道自己失宠是迟早的事，晚珠和乌木樨对他都是不冷不热的，晚珠是没工夫，乌木樨是看见他就想到玄静，于是心烦，汝愚知道她们也靠不住，只好把目光放在了大衍第一富贵闲人云悯身上，云悯越长越像先帝云岭岚，连书画和喜好都和先帝如出一辙，这让许多朝臣暗暗吃惊。夫人程氏程邦媛和身后一堆美人良人围着宁氏打瞌睡，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云悯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他本来就没什么打猎的兴趣，只是借口离开宁氏和周恕之罢了，云悯心里想母亲也真是的，这么热的天，还要抱着孩子出来转悠，孩子待在宫里，交给医官不是更保险么？云悯头痛欲裂，对葡萄说:"你昨天梦眠香点太多了，我头疼。"
　　葡萄说:"陛下，您昨天不让关窗子，冷风吹了一夜，今天少不得要头疼的。"云悯看到葡萄在冲着汝愚和几个内监使眼色，手下的一个卫尉说道:"陛下，前面有个断崖，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首的卫尉姓晚，是晚珠家里人，晚卫尉呵斥前一个说:"要你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