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朱妮

5、生病

　　只是一个月以后，当她真的穿着又土又俗的校服站在他面前时，他瞪了她一眼就骑车走了，之后很久都没有理过明芯。
　　上了高中之后就不再是义务教育，很多书本和其他的都是要单独收费的，她不想让奶奶负担，所以决定利用高一课还少的时候出去打工，如果需要奶奶拿钱，那也只是承担很小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她先是在网上搜了一圈，很幸运找到了一个在便利店晚班收银的工作。本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千算万算都忽略了父亲这一步臭棋，他打破了她整个计划。
　　月末，还有几天就要开工资了，他突然找上门来，喝得臭气熏天在便利店门口撒泼耍赖，“你奶奶说没钱，让我来找你，快点，把收银台打开，我只拿几张一百的就可以。”
　　老板接到消息以后直接报了警，事情解决之后就把明芯解雇了。父亲耍酒疯时候扫掉了不少货架上的东西，最后一结算工资也被扣到连一半都不到，这还是老板看她年幼可怜，按进货价算的价格，否则真是一毛钱拿不到还要倒贴。
　　下班后明芯走到那条黑暗的巷口，闭着眼睛蹲在角落里慢慢消化着坏情绪。一会儿天空就飘下了雨滴，只要几分钟，她浑身就湿透了。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对奶奶，她本来想挣些钱减轻家里的负担，可奶奶却搞砸了一切，她怎么可以把便利店地址告诉父亲呢？明明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的！
　　明芯感觉好累啊，一切都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好想一走了之，永永远远脱离这个让人看不见希望的家。
　　她一直呆呆的靠在墙角，不知道时间，不知道饥渴，身体好像渐渐没有了知觉，宗晋熙……一直都没回来，而雨却下个不停。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昂贵闹钟，这不是她的房间，四周的一切都很陌生，只是被子很暖，没有她讨厌的霉味，反而……有一股宗晋熙身上才有的淡淡的香气，每次他载着她的时候都可以闻到，她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
　　一转头，突然发现旁边躺了个人，明芯的呼吸都一窒息，不过她明白，他们之间是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她迅速把脸扭向别处，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湿透的衣服被扔在旁边凳子上，但随后一个念头就缠绕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是他帮她脱的衣服？
　　明芯挣扎着慢慢坐起来，一阵头晕袭来，好像四肢都失去了力气，被子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块，皮肤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感觉异常冰冷。这种感觉很不对劲，她抬起酸疼的胳膊把手掌贴在额头上，糟糕，原来是发烧了。
　　最后的记忆就是她蹲在巷口的墙下边，雨很凉，她很累，怎么一转眼就到这里？这又是哪呢？
　　放眼望到窗子外面，明芯可以肯定这不是篱笆墙里的那栋房子，因为窗外一点绿植的影子都没有，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住处吗？相处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天已经很亮了，明芯不想上课迟到，只好忍着眩晕探身把衣服够过来，却发现它仍然是湿的。
　　“打个电话请假”，宗晋熙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刚醒的低沉和沙哑。
　　明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又把棉被拉高了，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她趁这功夫随便抓过一件他的卫衣套上，刚好够遮到膝盖的位置。走出房间给老师打了个电话，班主任对她有病的事深信不疑，光是听到她嘶哑干裂的声音就最具有说服力了。
　　只是吹了一点风，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感觉自己冷到震栗。强撑着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实在是太冷了。明芯将把手又往热水那边推了些，让滚烫的热水从头到脚冲刷一遍身体，只有这样才让她恢复了一点温度，但脑子却愈来愈沉了。
　　强忍住头重脚轻的感觉，她拿着半湿的衣服和吹风机躲到洋台，想用热风将衣服吹干。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以前也有过和宗晋熙以及那帮朋友出去玩通宵的经历，但现在她生病了，人在这时心思总是格外的脆弱和敏感。她不想挑这个时段和宗晋熙针锋相对，因为半工半读的关系，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这感觉好奇怪。
　　如果他追问她这阵子去哪了，她又要怎么回答呢？
　　胳膊已经乏力的抬不起来，可衣服还是没有彻底干透，好难受，要吹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低速运转的脑子已经胀到发疼，完全来不及认真思考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她一心专注于尽快吹干衣服这件事情上，嗡嗡嗡的吹风机声掩盖了宗晋熙走过来的脚步声。
　　“在这里干嘛？你发烧了不知道吗？进屋去。”
　　宗晋熙睡的迷迷糊糊，突然发现身边是空的，这种感觉真的非常不好。他明明记得睡着的时候人就躺在身边，还以为她趁他睡着溜了，哪成想她竟然躲在这想吹干那该死的校服。
　　这小丫头，还发着烧就跑到这里吹冷风，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是怕吹风机的声音影响他睡觉吗？
　　明芯的动作停住了，不知道应该继续吹衣服，还是听他的进屋去。
　　宗晋熙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搂住她的肩膀就带进了卧室。
　　“上去”，他命令的将她推在床上躺好，随后抓起棉被给她盖了个结结实实。“就一直呆在这里，哪都不许去，听到没有？”
　　明芯感觉他像被蜜蜂蛰了一口的暴躁大熊，真不知道这个人在气什么？动作又大又粗鲁。他几下套上衣服，拿过汽车钥匙就摔门而出了。
　　或许是在气不得不收留她这个麻烦精吧！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这么多了，刚才冲澡又吹衣服，已经把她身上那一点点能量都耗光了，头也痛的不行。躺在舒适干燥的大床上，才感觉到全身心的放松，最主要的，是被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那股淡淡的香气，明芯终于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窗外已经灰蒙蒙的一片了，从早到晚？她有睡了这么久吗？
　　“醒了？”宗晋熙就坐在床边问，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和几粒药丸。“起来，把药吃了。”他撇了她一眼，口吻却格外生硬，也没有要把虚弱的她扶起来的意思。
　　明芯微微叹口气，不服输的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和药仰头就吞了下去。
　　看她吃了药后宗晋熙才开口问道，“昨晚自己蹲在那干嘛？蹲了多久？”
　　该来的还是来了，明芯垂下眼睛，思索着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无缘无故就消失了，下着大雨又坐在那里等，告诉我，你在等什么？又或者……你在等谁？”
　　宗晋熙明白自己有点咄咄逼人，但想起昨晚那一幕，他实在没办法忍住心中的怒火，幸好……幸好提早忙完事情，才发现她一直蹲在那里淋雨，他几乎是把她抱上车的，因为当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真是让人恼火，如果他没回去呢？她打算在那里淋多久？
　　见她一直沉默着，宗晋熙更加不高兴了，生气她的不坦诚，生气她的执拗和倔强，只要涉及到她家庭的问题，从来都不会得到她的回应。
　　“不回答我的问题吗？”他微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表情。
　　“没有等谁，只是……不想回家而已”，她终于开口了，但也多半是言不由衷。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惹你了？”
　　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还有那强装镇静的表情，不用猜都知道她在家里过的并不好，宗晋熙的眉头打了个死结，盯着她瘦到皮包骨的身材，还有那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表情，那个家庭真的让她有很不快乐吗？
　　“没，就是单纯的不想回去。”
　　“还要嘴硬吗？”一再逃避问题有屁用，“这个……还有这里的瘀伤哪来的？“他瞪着眼睛指了指她胳膊和肩膀的位置，“你答应过我什么？难道都忘了？”这句话简直就是吼出来的。
　　昨晚帮她脱掉湿漉漉的衣服，发现她身上乍然出现好几处新添的伤痕，让他觉得格外刺眼和恼怒。
　　明芯看他样子是真的急了，平时他大多是冷静自持的，这样大声嘶吼的情况几乎少之又少，所以她选择说出实话，“昨晚……昨晚我爸跑到我打工的地方管我要钱，我……”，唉，真是难以启齿，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啊？
　　明芯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说！他打你了？”宗晋熙眼里已燃气了熊熊烈火。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以前……常打你吗？”问出这句话真的很残忍，他感到心脏都一阵痉挛。
　　“小的时候会，但现在都过去了，我每天尽量缩短在家的时间，他也没这个机会打我。”
　　宗晋熙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没有半点迟疑的跳上他的机车，会宁愿在外面淋雨也不想回去，“那么消失的这阵子是留在家里挨打吗？”
　　“才不，只有昨天而已。”
　　她不是三岁小孩子，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愚蠢，难道还会站在那乖乖等着挨打不成？如果不是顾及着昨天打工的便利店，她早就在见到父亲的时候就逃走了。
　　宗晋熙的手轻轻的落在她脸上，转过来让她必须看着自己，“所以不敢回去，是吗？”
　　“是不想，不是不敢。”
　　对于千篇一律的争吵，她早已经感到麻木和厌烦，像宗晋熙这种家庭优越的公子哥儿根本不能体会她的感受。就算每次都躲到墙根下面，但只要接触那种环境，听见奶奶的哭闹，父亲摔东西的声音，就足以让她抓狂厌恶。
　　宗晋熙在她脸上端详很久，却实没有看到类似惊恐或者害怕的表情，
　　他放开她的脸，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过来。
　　“拿着，不愿意呆在家里就到这来”，并用手狠狠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不许再傻呵呵地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