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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
达米安一眨眼,眼前装潢庄重的办公室和堆满文件的实木办公桌就变成了一间温馨的小屋。
他环视一周,熟悉感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而越来越强烈。三秒或四秒之后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装修样式,这里是福杰旧宅,他曾经被阿尼亚带着造访过——来见家长。
但这里不可能是福杰旧宅,他想。
福杰旧宅明明在三年前……就变成废墟了。
达米安身上穿着休闲西装,但没穿外套。他之前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于是现在他的上半身只有白色的西装衬衫和一条深绿色的领带,还有一副精心定制的白色手套。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他的手机和所有的其它通讯设备——比如说传呼器什么的——都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现在他浑身上下只有裤子口袋里的一条手帕和一枚戒指,甚至连现金或者信用卡都没有。
这是什么新型的绑架吗?他想,催眠或者致幻剂什么的,据说现在已经有人研究出了完整的手段。但是福杰旧宅——为什么他在催眠幻想中会来到这里?他还以为会是伊甸学院的宿舍什么的。
达米安脑中思绪飞转,短短一分钟之内就打了许多个问号。他谨慎地剔除掉那些最不可能的,像是他突然陷入了深度睡眠什么的,然后保留了所有问号。
他现在站在玄关的位置。达米安很谨慎地没有贸然走到别的地方,而是微微后撤几步,把耳朵贴到近在咫尺的门扉之上。
门外没有声音。
他尝试去拉动门把手,但没用,它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像是生来一副宁折不弯的面孔。
显而易见的,大门被锁住了。
他还尝试了去打开玄关的柜子,但无一不是紧紧合上的。就连翻盖式的鞋柜都像是被强力胶紧紧粘上了,或者干脆就是一体铸成的模型。
除了打不开的门,翻不开的柜子,玄关就只剩下站着的达米安,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了:前进。
达米安用一种他扫视政敌时才会有的目光和专注力去观察玄关前的地板。这一小块的地板同时连接了厨房和玄关,上面还有几条划痕,看起来倒是比一尘不染的玄关的地板要真实许多。
真实,也未知。
达米安的手按上装着手帕的裤子口袋,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把左手的白手套摘下,轻轻向玄关的那一小块地板掷去。
没有想象中的攻击或者别的什么,白手套遵循重力学原理划过一条弧线,轻轻落在地板上,发出“噗”的响声。
看起来没有危险。
他微微抬脚,想要向前踏出第一步。
在那只脚踩到地板之前,他顿住了,又把脚收回来。
达米安凝视了那块划痕甚少,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保养过的地板一会儿,最终还是脱下了脚上的皮鞋。
达米安再次抬脚,微微踏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直到迈出第三步,他的脚尖刚好对着他扔出去的手帕。
达米安微微下蹲,保证自己连头发都不会超过那只手帕的最前端。他捡起那只手套,重新站直身体,看向他的目标。
——放在不远处的那部有线电话。
达米安靠着一只起起落落的手套,最终走到了那部老旧的有线电话前。这部有线电话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边角角有些小划痕,但并没有落灰。按键是浑浊的塑料块,由上而下漫溢着庶民的风格。
最令人惊讶的大概是那只话筒。它的上面布满裂纹,像是曾经被谁握碎过。
他拿起听筒,尝试拨了他助理的号码,但没有用,有线电话的屏幕上甚至没有显示数字。他又尝试了直接按下通话键或者按下井号键,但都没有用。
最终,他舔了一下嘴唇,目光落到那个重播键上。
他按下了重播键。
听筒里响起了按键被按下的“嘟”的一声,随后停顿几秒,开始播放等待的音乐,一首《致爱丽丝》。达米安把听筒放在电话旁,耳朵捕捉着听筒漏出来的全损音乐。
很快另外一部电话的铃声响起了,但不是在客厅,而是在走廊的一间房间里。铃声他很熟悉,熟悉到让他肢体僵硬,心脏跳动的砰砰声通过肌肉传导到他的耳膜。
这是阿尼亚十八岁时用的手机铃声。
阿尼亚,他的同学,初恋,前女友,前未婚妻,不变的爱人,皇帝的学生,福杰家的一员,黄昏的女儿,西国的间谍。
这一长串的头衔砸下来能让人头晕目眩,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头晕目眩了一瞬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前所未有的集中,集中在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上。
他把听筒拿起来,达米安注意到他的手是颤抖的。
耳边《致爱丽丝》的声音和手机铃声很快就停下了。听筒那边安静极了,像是有谁在等待他这一端传来的声音。
他也沉默着。对面的人是阿尼亚?是福杰家的家长?还是别的谁,施行绑架的心理医生或者他的政敌?
他们隔着电话线这样对峙了大约半分钟,最终是对面先忍不住了。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很快又放轻,随之而来的是很小心翼翼的一声:“爸爸?妈妈?”
是阿尼亚。显而易见的,是阿尼亚。对面的就是阿尼亚的声音。发出声音、和他隔着一道墙的,是阿尼亚。
达米安张了张嘴,嘴唇徒劳地张合几次,最终还是找回了他自己的声音。
“阿尼亚……是我,达米安。”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德斯蒙……达米安。”阿尼亚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许多,甚至可以用平静无波来形容了。“达米安。”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或者应该说“对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达米安先开了口。
“阿尼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现在在你家的客厅,至少看起来像是。”
对面依旧是沉默着的。直到他以为阿尼亚打定了心思不理他,对面才传来声音。
“阿尼亚大概知道。”她像是在令人昏昏沉沉的古语言课上朗读课本那样说,听筒对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他同时听见了听筒对面和现实中的门锁的转动声,“但阿尼亚这边的门被锁住了,可能需要钥匙什么的。”
“那钥匙在哪?”
阿尼亚这次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回复他。
“如果阿尼亚没记错的话,”她说,“应该在电话的下面。”
达米安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把有线电话拿起来。略显笨重的电话机下出现了一小枚黄铜钥匙,钥匙上还连接着装饰了画着怪玩偶纸片的钥匙圈。他在回忆里稍微翻了翻,哦……对,阿尼亚叫它奇美拉。
话说回来,希腊神话里的奇美拉和这个粉绿怪玩具哪里像啊。
“一个装饰了奇美拉的钥匙圈?”他问,对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嗯。”
他把电话放到一边,拿起那只钥匙,又用手腕把电话移回原位,“你的房间是哪个?……你能确定这片空间是安全的吗?”
“……应该是安全的。”她低声说,带着一丝迟疑,“如果阿尼亚能按照阿尼亚的想法开门,那这里就是安全的。”
达米安没去赌她的迟疑。他把听筒放在一边,靠着扔手套的方式来到了那间曾经响起过手机铃声的房间门前,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孔里。
他尝试了扭转钥匙,但没有成功。为了防止他扭断钥匙,达米安及时停了手,让那把钥匙保持在最大限度的扭转。
“打不开。”他对着门那边说。
门对面的阿尼亚再次沉默了,或者她只是说了一些完全被门扉阻隔的话,让他听不见,达米安不知道。
但很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这句话又轻又急促,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手上的阻力就骤然消失了。
钥匙顺顺利利地旋转过去,门锁啪嗒一下,打开了。
随着那一声啪嗒,那句话的发音也在达米安脑中成型。
“阿尼亚想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是这句话。
他的喉咙像是突然被谁扼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达米安松开了钥匙,后退了几步,看着门板慢慢打开,空气中开始充斥吱呀吱呀的噪音。
三十度,六十度,门板开了一大半,然后停止了转动。达米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阿尼亚走出来,于是往旁边走了几步,往门内看去。
他和阿尼亚曾在他的十八岁分手,现在三年过去,她并没有怎么变化,只是肌肉线条更加明显,下巴也尖了,变得更加成熟。
她的手上提着一双皮鞋,穿着一身到处沾染灰尘的棕色大衣,大衣下露出的黑色的裤脚也破了一只大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像是刚刚从哪个爆炸现场逃出来。她面色惨白,那双可以媲美顶级宝石的绿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但她此时的表情又是平静的,像德斯蒙庄园的地下室里陈列着的先人画像。
画像的眼睛慢慢转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她依然流着泪,眼泪冲下了她脸上的灰尘,滴落到她的大衣上,洇出两滴水痕。
阿尼亚·福杰的下巴动了动,最终张开颤抖的嘴唇,轻轻开口。
“你好。很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达米安的喉咙里像是只能发出这一句话的音节了,他甚至下意识地避开阿尼亚的眼睛,目光往门上投去。
他的目光霎时间粘在了门板上。准确地说,门上挂着的一块白板上。白板被挂得很低,上面有一行彩色的蜡笔字,很丑,像是小孩子写的。
【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白板上写。
他的眼睛再次转向阿尼亚的方向时,他发现她已经脱离了那种画像一般僵硬的状态,低头用手指揩干净眼泪。但她脸上冲出来的泪痕还在,于是她用手撑开了门,匆匆从达米安身边走过,径直走去了洗手间。
在去洗手间之前,她还拐去了玄关,把她的皮鞋放到刚刚达米安怎么都打不开的翻盖鞋柜里。
洗手间里很快就传来水流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洗脸,而达米安从阿尼亚的房间门口重新走回电话的旁边。
间谍拾掇自己的行动当然是迅捷的。阿尼亚很快又从洗手间走出来,发丝和脸侧还有下滑的水滴。她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帕,把那些正在下滑的水滴擦干。
达米安把伸进裤子口袋里的手伸出来。他刚刚突然想起自己带的是哪块手帕了。
现在除了还沾满灰尘的大衣和破破烂烂的裤子,她看上去又变得体面而优雅了,像是她还在伊甸学院念书那样。阿尼亚把那件大衣挂到门口的衣架上,露出大衣下的浅色针织衫。
她看向一动不动站在电话旁的达米安,微微抬了抬手臂,像是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好尴尬地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未尽的意思。
对,他们确实应该感觉到尴尬的。
他是德斯蒙次子,东国执政党魁首的孩子,她是西国顶级间谍的养女,甚至没有一个真实的姓氏。达米安已经步入政界,而阿尼亚显然也已经成为了间谍或者别的什么与之相关的职业,他们不再是可以在图书馆里接吻的情侣了,他们甚至已经成为了敌人。
“你可以随意走动。”最终阿尼亚说,“这里……大概是阿尼亚的世界。”
“你的世界?”达米安反问,“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因为你仍然爱我吗?他想问,他没有问。
阿尼亚又抬了抬手臂。“阿尼亚不知道。”她说。
她转身,走到还开着门的房间,把那块白板拿下来,放到餐桌上。白板摇晃了几下,最后竟然稳稳地竖立起来,像个不太会站稳的孩子。
上面彩色的蜡笔字【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仍然存在,在发现达米安看向它的那一刻,蜡笔字的下方又凭空多出来一行字。
【两个人都要说哦!】后面加了个孩子气的星星。
达米安看向了阿尼亚。
说是她的世界,但阿尼亚看上去对这块白板也茫然得很。她站在那块白板前面,沉思一会儿,说了一句:“阿尼亚是女性。”
这句话,显然,是真话。
白板上的字体震动一下。明明像是手写上去的字体,但它看上去又像是什么动画片一样,很人性化地震动一下,像是震惊于大人的不要脸的孩子。
上面的字很快又被擦去一半,只留下【不说】两个字,很快又续上,【不说感情上的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阿尼亚从善如流:“阿尼亚很爱爸爸。”
白板上的字体又震动一下,这次震动的幅度更大了。那句话又被擦去,像是恼羞成怒似的,被擦掉得很快,又重新写上。
【阿尼亚不说对达米安感情上的真话,达米安不说对阿尼亚感情上的真话,阿尼亚和达米安就出不去的房间】
这一句话太长,分成了三行写,又被加粗、放大,几乎占据了一整个白板。下面还多了两人的名字,和两个方框,显然是为了记录他们两个说没说的。
现在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说真话?说真话的代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未免太过高昂了。一个是政坛新秀,一个是间谍,说话永远只能真假掺半,一旦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空气中漏出一点真话出去,刺探和深究就会蜂拥而来。
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工作上,他们都早就失去了说真话的权利和能力。
达米安想说,“我爱阿尼亚,我想和她结婚。”
爱她?不,德斯蒙次子不能爱她。结婚?不,怎么可能。他有足够的勇气说他不想和其他人结婚,但他没有勇气去说他只想和一个人走进婚礼的教堂。
如果阿尼亚只是一个庶民,他可以悄悄地和她去办理结婚公证,就算气歪他父亲和他哥哥的鼻子,也要在所谓“上流社会”的宴会里和她跳开场舞。
可她偏偏是间谍。一个完全与他挑起战争的父亲相悖,想要让东西两国和平的间谍。
可就算她是间谍,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她。
他在他父亲的眼皮底下玩小把戏,暗中支持和平一派的工作;达米安在他好战一派父亲的教导下长大,却还是不想看见战争。他常常意识到阿尼亚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只是爱情,还有儿戏一般的“世界和平”的愿望。
它甚至已经不止是一个愿望了。
达米安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明明这里是没有别人窥伺的“阿尼亚的世界”,明明只是上下嘴皮一碰的“我爱你”,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说啊,说啊,说啊!说出你爱她,告诉她你有多想她,大声说你的口袋里还装着她十几年前借给你又被你处心积虑留下的手帕,走过去抱她,吻她,告诉她你还留着她还给你的求婚戒指和买在求婚戒指之前的结婚戒指,告诉她你还爱她,你比和她分手时更爱她。
在张嘴说出那句“我爱你”之前,达米安顿住了。
……如果,阿尼亚已经放弃他了呢?
这不是不可能,事实上,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可能。如果给它取极限值,那么答案一定会是百分百。
——在他的父亲杀死了她的父母之后。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场面依然像是不真实的。
那天是他们的毕业典礼,阿尼亚拿了八星七雷,星和雷的胸针被她做成一串流苏在书包上晃动,时不时擦碰出轻响。
她那天难得的高兴起来,达米安也难得的放松。他之前听说自从他们升上十二年级开始劳埃德先生就病重了,阿尼亚为此一直不开心,甚至和他冷战过。
毕业典礼上他是学生代表,致辞的时候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阿尼亚那边飘,明显到布莱克贝尔在下面露出嘲讽的微笑,在他下来的时候时候吐槽说幸好幸好阿尼亚坐在中间的位置。
典礼一结束他就被阿尼亚拉去学校后的草坪晒太阳,听她从楼下的小蛋糕是脆皮的说到校长的学士帽有点歪。
那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天很蓝,上面有白云在飘,草也恰到好处的柔软,有一点扎人,但问题不大。
阿尼亚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粉红猫,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睡过去,但当他去看她的时候她又没有睡,睁着绿色的眼睛看蓝色的天空。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求婚戒指,盯着她看半晌,直到她疑惑地看过来,才下定决心,从草地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绒盒,对着同样疑惑地坐起来的阿尼亚打开。
里面是一只可爱的戒指,钻石的戒托做成了星星的形状。
其实他想象中的求婚不是这样的。就算是在学校,也应该是他单膝下跪地求婚,不是像这样,盘坐在草地上,像打开一颗果冻那样打开戒指盒子。但他的感觉又告诉他,就是现在,就是现在,现在是最佳的求婚时机。如果错过了,他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在他打开戒指盒之前,他内心飘过许多想法,包括但不限于他才十八岁,这个形状的戒指阿尼亚会不会不喜欢,现在这个求婚动作实在是很怪……
但等他打开那只盒子,他的脑海里来回飘荡的只有一句话了:
……她会同意吗?
当时阿尼亚愣住了,她愣在那里很久,并不是惊讶,也不是激动,只是空白地愣在那里。直到达米安实在忍不住想要收回盒子,她才轻轻说了一声,“好。”
她说“好”。
然后阿尼亚的眼睛突然开始大颗大颗地滚下眼泪,比起感动,更像是发泄或者别的什么。不过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想要发泄情绪呢,在她的男朋友求婚的时候?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阿尼亚从来没有这么紧地抱过他,像是要把他彻底抱进她的怀里,或者反过来。
他感觉到阿尼亚的眼泪把他领口的布料打湿了,甚至还在小声地呜咽。他们这样抱了一会儿,他听见阿尼亚在他耳边说,她想把他带回家看看。
严格来说,他已经去过一次福杰家了,以阿尼亚·福杰的男朋友的身份。
那个时候劳埃德·福杰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差了,但很难想象他依然能抄着拐杖拖着病体差点把达米安·德斯蒙直接赶出福杰家的家门。
那我只希望你爸爸不要把我直接打出你家的门,他装模作样地说,就像上次一样。
阿尼亚又哭又笑。不会的,她说。
新出炉的未婚夫妻紧紧地挨在一起,达米安搂着阿尼亚的肩膀,看着她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对面接通,阿尼亚按了免提,小心地把话筒靠近嘴边,“喂,爸爸?”
劳埃德·福杰温和中带着虚弱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怎么了,阿尼亚?”
阿尼亚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鼓起了她所有的勇气,“爸爸……”
她看了达米安一眼,抿了一下嘴,把所有的勇气凝聚在一句话上,“达米安刚刚向阿尼亚求婚了。”
“……阿尼亚接受了。”
一声像是听筒被捏碎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电话被挂断,接着阿尼亚的手机里又拨进新的通话,显示备注是“爸爸”。
阿尼亚小心翼翼地再点开,打开免提,里面传出劳埃德·福杰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接受了?现在订婚会不会太早?要知道他才十八岁,会不会太过于轻率了……哦,门铃响了,应该是我们订的花生派外卖。”
达米安听到他对着福杰太太喊了一声“我去拿就好”,接着继续劝说阿尼亚,“你们还太小了,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不,等等,你不会怀孕了吧?”
“怀,怀……”阿尼亚连尖叫都结结巴巴的,“怀孕?!不,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
对面的劳埃德·福杰冷笑一声,连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都显得杀气腾腾,“不管怎么样,你最好不要把德斯蒙先生带回来,不然——对,这里是福杰家,是我们的外卖——不然——”
他阴恻恻的“不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突然大吼了一声:
——“快跑,约尔!”
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爆炸的声音骤然从对面响起,电话随之挂断,达米安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怀中的阿尼亚。
对方显然已经呆滞了,只会说着“爸爸”,从小声呢喃到大声喊叫,她颤抖着手再次拨通号码,中途甚至没能拿稳手机,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
她连忙翻身去拿,却怎么也拿不起来,颤抖的手不听她的使唤。阿尼亚拼尽全力抓起手机,用双手紧紧握住,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等她终于再次按下通话键,听筒内却传来一句: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达米安看着阿尼亚哭湿了整张脸都无知无觉,担忧地靠过去,用手帕擦掉她的眼泪,“阿尼亚,福杰先生那边……”
他的未婚妻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让达米安几乎有种他的手腕会被直接攥断的错觉。
但他此时没有挣开,因为阿尼亚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过反常。她顶着又流了满脸的眼泪看向他,但她似乎又没有看向他,只是单纯地把脸朝向他,因为她那双绿眼睛里没有焦距,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公交车来不及,带我回家……”她的嘴唇是颤抖的,“带我,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她这么哭着说,像是别的什么话都不会讲了。
达米安感觉他小臂上的手越发用力了。他有那么一秒担忧第二天会不会起淤青,但是他的心神很快又被此时明显已经在崩溃边缘的阿尼亚掠去了。
他没有去询问刚刚电话里传来的爆炸声是不是真的,只是去联系他的司机,让他在校门口等着。
阿尼亚拽着他往学校门口飞奔,略过许多跟着家长或者结伴而行准备出校的同学。他们略过贝琪·布莱克贝尔,对方喊了一声“阿尼亚”,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听到,但想来她大约没能注意。
福杰先生和太太怎么了?达米安没有再问,他有种直觉,如果去问阿尼亚,大约就会直接把她推进崩溃的深渊。
他们很快就坐上德斯蒙家的车,路上阿尼亚一直在尝试拨打家里和福杰先生、福杰太太的电话,但无一例外,都打不通。
她的眼泪打湿了达米安的一条手帕,而她甚至意识不到她在哭泣,她全部的精神和意志似乎都寄托在一部小小的电话上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公园路一百二十八号。那里原本坐落着一栋公寓,几户幸福的人家,现在一户人家的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就连邻居的窗户里都有黑色的烟雾冒出来。
一些住户和邻居被救出来,而那些围观的、认识阿尼亚的邻居们,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刚刚从车上下来的阿尼亚。
达米安看着那户还能从窗子里看见火光的、正有火山一样的黑烟喷出的房子,哑然失语。
是的。他认识那一扇窗户,他认识那一间房子的所有人,劳埃德·福杰,他未婚妻的父亲。
刚刚的爆炸……是什么?阿尼亚的父母……还活着吗?
猝不及防的,他身边闪过一抹粉色的风。他想要抓住阿尼亚,却发现阿尼亚只是往前跑了几步,又停在半途,微微仰着头,怔愣着看着火光与黑烟。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在同情与慌张的人群之前显得太过纤细,脆弱,像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带着一种虚假的坚韧。
毫无预兆的,阿尼亚的身影一低,跪了下去。她跪在火光与黑烟之前,跪在世界的巨大恶意和众生的同情之前——紧接着,常春藤叶落了下去。
那一头被主人认真养护的粉色头发像流苏一样散开,铺落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
最后一个福杰像一片常春藤叶一样落在地上。
达米安想要追上去,去扶起她。
在他来得及迈出脚步之前,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他的司机向前迈了一步,紧接着他的后颈一痛,黑暗在他的世界蔓延。
他也失去了意识。
达米安再次醒来是在他的卧室里。他的兄长德米特里厄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正在审阅一份铺在腿上的文件。
“……我为什么会在这?”他问,“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发现他的弟弟醒了,德米特里厄斯抬起头,而达米安发现他的眼中满含他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德米特里厄斯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凝视达米安几秒,最终用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把腿上的文件递给他。
达米安一头雾水,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然后定在那。
劳埃德·福杰,真实身份是西国间谍「黄昏」……约尔·福杰,原名约尔·布莱尔,真实身份是杀手组织「花园」的荆棘公主……有证据证明阿尼亚·福杰了解并执行了代号为「枭」的任务……
而最后一页,虽然说是白纸黑字的打印资料,却无端让人觉得鼻尖蔓延着血腥气。
“阿尼亚家的爆炸……”达米安几乎是以一个失态的空白表情看向他的哥哥,他的表情依然复杂,“是父亲做的?假装外卖员的人体……炸弹?”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时,他甚至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变得陌生。福杰家父女的身份,用官方的口吻来说,已经侵害了东国的主权,但是多诺万·德斯蒙的行为却直接践踏了道德、伦理和法律,甚至不仅仅是践踏,更像是把这些东西踩在了脚下,狠狠地碾碎,然后看着它们被污水冲进臭水沟。
这真的是他的父亲吗,他一直敬仰着、憧憬着、追随着的父亲?
德米特里厄斯依然以那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轻轻点了点头。
达米安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也要晕过去。他手上的资料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灼伤他的手指。达米安突然读懂了德米特里厄斯的表情:那是一种由掺杂着怜悯的同情、混合着世界观破碎的崩溃和无时无刻不在加重的失望凝聚而成的。
那些失望是对谁?对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弟弟?是对他父亲反人伦而丧心病狂的举动的失望,还是对他的弟弟无知无觉爱上了一个间谍的失望,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短信的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响起,达米安抽筋一般抖了一下,看着德米特里厄斯优雅地拿出手机,打开短信。
“你的未婚妻刚刚从父亲‘布置’的病房里逃出去了。”他以一种强行压抑下的波澜不惊的口吻说,“留下了一枚戒指。”
他收起手机。
“要帮你拿过来吗?”
——最终当然是拿过来了。
后来那枚戒指一直跟着他,就像现在,它藏在他的裤子口袋里面,就挨着那块手帕。
自从那场噩梦般的爆炸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尼亚,自然也无从得知她的态度。
她依然爱他吗?还是迁怒他?是憎恶他,还是喜爱他?
虽然现在大部分的论调还是“父母与孩子是不一样的个体”,但是当灾难发生,有多少受害人能真正理智地不去迁怒加害者的家庭?
就算有理智不去迁怒,那么一个人难道还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去爱上自己杀父仇人的孩子?
设身处地,达米安自认为做不到。
两人分别多年,曾经的情侣再见面已经没有了十八岁时的浓情蜜意,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冷漠与尴尬。
“……”阿尼亚张了张嘴,最终妥协似的说,“阿尼亚不知道。”
白板上那个“阿尼亚”后面的小框没有发生变化,甚至弹了弹,像个无能狂怒的小孩。
达米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阿尼亚不知道吗?从白板的反应来看,阿尼亚显然是知道的,是深刻的厌恶,还是更加深刻的厌恶?本质没有区别,都是厌恶。
阿尼亚走了几步,拉开椅子,面对着白板坐下。
她对着那块白板放轻了声音,像是对一个小孩说话那样:“阿尼亚不能在这里耗时间,阿尼亚有紧急的事情要去做。”
达米安看见那块白板上的字又抖了一下。它模糊了一瞬,又把之前的字向上挤了挤,空出新的一行。
【从今天开始算,这里只会困住你们三天。三天之内,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三天之后就会重新开始流动】
它还在旁边加了一个很可爱的倒计时,像是蜡笔画。
三天之内。达米安咀嚼着这个时间,三天之内。
现在就像是他面前摆着一个密码箱,而他要想尽办法在三天之内解出来。三天之后这个限时的宝箱就会永远关闭,再也不会有打开的可能了。
阿尼亚重新站起来。达米安注意到她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不说真话就出不去”还是三天的时限。
她穿着丝袜的脚在木地板上走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阿尼亚把椅子移回去,缓慢踱步走回她的房间。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主动看向达米安。
“不要进主卧,还有客房……那里已经不是客房了,是杂物间。”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三天你可以先睡在沙发上。”
……睡沙发。德斯蒙次子想,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人生中。“那换洗的衣服呢?我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套西装。”
阿尼亚眨了眨眼睛,回头向那块白板看去。白板的边缘新挤出了一行小字:【马上来!】
达米安的目光刚刚落到那块白板上,他头顶的空中就突然砸下两套伊甸学院的男生校服,还有一条象征着「皇帝的学生」的身份的披肩。只是那条披肩的尺寸太大了,几乎能给达米安当成被子盖。
一同掉下来的还有几本书,一只被包装好的塑料杯子,一套一次性牙刷还有贴着“降价促销”牌子的毛巾。塑料杯子滚落在地上,撞到散落的那几本书又停下来。
现在达米安的周围就变成一小片烂摊子了。
他像被毛线困住的猫那样手忙脚乱地从一堆衣服挣扎出来,堪堪捕捉到了阿尼亚的嘴角出现的最后一丝笑容。
换洗的问题也被解决,阿尼亚转身回了房间。刚刚打开的门在达米安的面前关上,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现在这片空间里面又是一片死寂了。
达米安在福杰旧宅度过了他有生以来第一个睡在沙发上的夜晚。他失眠了,理所当然的。
完全睡不着的达米安盯着福杰家的窗帘。它在前一个晚上被他拉起来,现在挡着朦胧的日光,晕出柔和的影子。这儿是一个凌驾于时间纬度之上的空间,而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这里还会有日光。
他盯着窗帘上的花纹。这些花纹在差不多三四分钟以前才刚刚出现,然后就一直在闪烁消失的边缘。
这不算很有趣,但总比尝试睡着有意思的多。
达米安盯着那些花纹将近半小时,半小时后它终于消失了,窗帘重新变成了素色。他仅剩的乐趣随之离去,达米安翻身坐起来,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钟:现在才六点半。
“才”六点半。按照他以往的生活规律,这个时间他应该也要起床,洗漱然后出门了。
达米安掀开充做被子的披风,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他吐掉浮着牙膏泡沫的漱口水,抬起眼睛时刚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真正看到自己在这样平凡的环境中生活是一个很奇特的经历。达米安看着镜中的背景,庶民家的一切相比于他的家都理所当然的简陋得多。
但他又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那场爆炸没有发生,他和阿尼亚会不会也住进这样一个朴素的屋子呢?应该不会这么朴素,他的钱不多,但也足够买一栋独栋别墅。他会在毕业之后住进去,但阿尼亚应该不会。
他们也许能在偶尔没事的白天在小别墅里挨在一起,阿尼亚看她喜欢的小说或是画画,他在书桌前处理一些文件。她可能会因为一些悲情的情节流泪,但很快又能因为一块花生甜点笑起来。
然后过几年他们会结婚,一起搬到别墅里;再过几年生一个孩子,他希望是一个女孩,他会叫她施塔尔,如果是男孩……男孩他没有想过,不过阿尼亚可能会叫他莱特宁。有时候阿尼亚会在中午带着蛋糕来办公室看他,晚上一家人可以靠在一起看电视或者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
一滴水从他的下巴滴到手上。达米安从美好的妄想之中惊醒,用毛巾把脸擦干净。
他从卫生间出来,肚子饿得叫了一声。这是十分失礼的,但这片空间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这点失礼可以先放在一边。达米安思考一瞬,走到那块白板之前,模仿着阿尼亚的语气对着它开口。
“请问,这里有食物吗?”
过了一会儿,白板的边边角角上出现了一行字。
【在橱柜里有面包】
达米安认真打量一下,总觉得今天的白板上的字体有些模糊,不过他不能确定,因为这毕竟只是一块白板而不是别的什么。只是相对于文学作品里惯有的不近人情的刻板印象,这块白板显然好说话得多,甚至那些蜡笔字都让人联想到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去最下层的橱柜里翻了面包出来。达米安稍微打量一下,里面还剩三四片面包,拆开的封口上面还贴着半个西国一家超商的标签,包装背面的保质期到明天。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找了一只杯子出来接了半杯水,抽了两片面包吃他此生最潦草的一顿早饭。
吃完早饭,达米安把面包袋子扎紧,重新放回橱柜。他端着水走到书架之前,决定去翻昨天一并掉下来的书本。
这些书本涉及的领域多且杂,根据书页来看还有明显的时间跨度。最新的是经济学书籍,纸页崭新;最旧的是一本育儿书籍,没多少翻阅的痕迹,但纸页微微发黄。
他就着那半杯水的陪伴开始翻那本与词典差不多厚的育儿书。这是他从未涉足也从未感兴趣过的领域,但鉴于它是这几本书里他唯一没读过的书,就姑且可以做个消遣。
这本书的翻阅痕迹大部分都集中在一些益智故事上,达米安着重看的也就是这些益智故事。等他把一本字典那么厚的书从头看到尾,也就花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的时间。等他翻过最后一页,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时,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十一点。而阿尼亚还没有起床吃早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敲门看看。
“阿尼亚?”
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本书,来到那扇门前,轻轻用食指指节扣了两下。门板发出笃笃两声,而对面没有回应。
“阿尼亚?”他加大了一些力气,又敲了两下门,“十一点了。”
对面还是没有回应。达米安有些担心,他回想起昨天阿尼亚僵硬的动作和惨白的脸色,,咬咬牙,决定继续敲门,“阿尼亚?我要进去了。”
对面依然没有回音。达米安屏息等待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放到门把上,拧开——
门内是一个孩子的房间。一个相对于“十九岁”来说太过幼稚的,孩子的房间。床头摆着几个玩偶,最大的一个企鹅上还有好几道被缝好的疤。阿尼亚蜷缩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睡到现在,就连达米安进来了也无知无觉。
达米安皱起眉毛,几步走过去,去摸阿尼亚的额头。事实上,不用摸额头,他的手靠近她的皮肤的时候,就几乎能感觉到阿尼亚整个人都烧得滚烫。
达米安的手推着她的额头,把她的脸从膝盖之间推出来,就看见眼睫毛上还沾着水珠、脸蛋通红的阿尼亚。她像是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在睡梦中发起了高烧。
达米安皱眉。不,阿尼亚的体质应该没有这么脆弱。他的鼻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丝血腥气,他扶着阿尼亚的肩膀让她微微倾斜,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被染红的整个针织衫的后背。
那些蔓延到最外侧的血迹有些已经变成了干透的咖啡色,中心却还渗着几丝殷红的痕迹。她靠着的椅背也漫开了殷红的痕迹,甚至在阿尼亚的后背移开的时候,还和她的针织衫大块大块地粘在一起。
达米安蓦然想到白板上有些模糊的字迹,还有昨天阿尼亚说的意味不明的“这里是阿尼亚的世界”。
他咬咬牙,让阿尼亚重新靠回椅背上,去客厅翻出了一把剪刀。他顺着血迹的外轮廓慢慢剪开针织衫,露出阿尼亚被染得血糊糊的后背。还有一部分的针织衫黏在她的背上,达米安猜那是她的伤口。
他拧着眉毛,把那一小块的布料也裁下来,让它们粘在阿尼亚的背上。虽然它不能被称为“一小块”布料——它大概有达米安的手掌那么大。
做完这些,他把阿尼亚扛起来,让她趴在另一边的、整洁的床上。
达米安出了阿尼亚的房间,匆匆走到那块白板前面。不是他的错觉,几个小时过去,白板上的字变得更加模糊了一点,就像是近视度数陡然升高了五十度。
这或许真的是“阿尼亚的世界”,他想,而这块白板,乃至于整个空间,都是小时候的阿尼亚的意识投射。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尼亚的房间还是孩童的样子,而白板对阿尼亚几乎是有求必应。至于碎裂的电话,大约是大阿尼亚的意识投射,小白板阿尼亚没有那么高。
他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达米安扑到桌前,看到那块白板颤抖了一下。
“阿尼亚受伤昏过去了,我需要生理盐水还有绷带……”他吸了一口气,“你能找到吗?”
那块小白板又震动了一下,板上的文字像是着急得晃出了虚影,过了一会儿,也许几秒,生理盐水、碘酒和绷带之类就砸落到了桌上。
达米安匆匆收拾了一下,用生理盐水浸湿了纱布,按在粘在阿尼亚后背的衣料上。她疼得整个人抽搐一下,意识也有片刻的清醒,呢喃着说了一句:
“爸爸妈妈……”
达米安骤然停住。
片刻之后,他继续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被生理盐水浸透的布料从阿尼亚的身上掀开。
把那块布料黏在阿尼亚身上的伤口大约有达米安的手掌那么长,比起枪伤或者子弹,更像是由斧子这类利器造成的。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显然是发炎感染了。
达米安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只能用棉球蘸着碘酒给她的伤口消毒,绑好绷带,这之后就不知所措。
做完这些,达米安后知后觉地看到阿尼亚露出来的整个后背,炙热的感觉从耳朵传到脖颈,他猜他大概是脸红了。幸好阿尼亚还昏迷着,不然他现在的状态与说真话也没有差别了。
他僵硬了一会儿,决定先去卫生间打水,把她被血污沾满的背部擦干净。
当他拿着湿毛巾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阿尼亚仍然在喃喃自语。她又开始流泪了,甚至比昨天哭得更凶,像个天真任性、没有任何顾虑的小孩。她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眼泪流过鼻梁和脸颊,滴到枕巾上。
达米安走近了,差不多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成年的、快要二十岁的阿尼亚正在道歉。她哭着不断道歉,和他记忆里的明媚活泼完全不同。
“爸爸妈妈……”她说,“爸爸妈妈……对不起,阿尼亚不记得了,对不起。”
阿尼亚不记得了,她说,不记得了,阿尼亚不是故意的,可是阿尼亚真的不记得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阿尼亚一直在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阿尼亚不记得了……阿尼亚不记得,可是阿尼亚不是故意的,窗帘上的花纹有还是没有,地板上究竟有几条划痕,阿尼亚不记得了。
爸爸和妈妈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台灯的开关在哪,爸爸妈妈的工作用品放在哪,床头柜是什么颜色,阿尼亚不记得了,阿尼亚甚至不记得杂物房里有什么,阿尼亚不是故意的,但是阿尼亚不记得了。
爸爸妈妈,别走,不要生阿尼亚的气,别走,别抛下阿尼亚,别生阿尼亚的气,阿尼亚知道错了,阿尼亚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阿尼亚不是故意的,不要走,别离开,别留下阿尼亚一个人……
爸爸妈妈……
达米安沉默着为她擦干净脊背,又去卫生间把毛巾搓洗干净。他突然发现他的手在颤抖。它不停地颤抖,达米安想要让它停止颤抖,但是不行,它还是抖个不停。
他把毛巾扔进水里,大口呼吸,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浑身冷汗,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是手抖得格外厉害。
他的父亲做了什么,他的父亲做了什么?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颤抖着呼吸,一滴汗从额头滚落,顺着眼窝滑过泪沟,然后滴进嘴唇里,漫开一股咸味。
他的父亲做了什么?他的父亲用罔顾人伦的方式摧毁了一个政治上的敌人,彻彻底底,从他父亲的角度来看没人能说他做错了,反而顾虑到黄昏的身份,这对主战派来说除了一点道德上的瑕疵,只有完完全全的好处。
可是,从阿尼亚的角度看呢?他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但是他是第一次直面阿尼亚的痛苦与悲伤。
在爆炸发生前,他和阿尼亚认识十三年,其中交往两年,他知道她有一个认真又温柔的父亲,一个努力又可爱的母亲,一只大到可以让小时候的她骑着跑的狗。
可也仅限于此了。他面对福杰夫妇的时候福杰先生举着拐杖,福杰福夫人提着菜刀,大狗冷冷地凝视它,两人一狗实在没有切实给他留下一个温柔贴心的长辈印象。
但是他确实曾看到过阿尼亚和她的父母相处的画面。
那是在一个商场,福杰夫人从手帕擦掉阿尼亚嘴角的一点热巧克力,阿尼亚朝着她傻乎乎的笑。福杰先生用高超的技巧一手夹着三个甜筒走过来,另一只手臂的臂弯里还夹着一个大号的粉色企鹅玩偶。一只白色的大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白绒绒身体看上去温暖又憨厚。
那看上去,与他的家不同,是一个平凡的、朴实的、幸福的家庭。
而这个平凡的、朴实的、幸福的家庭被他的父亲用一场爆炸毁了。粉色企鹅与白色大狗变成了飞灰,福杰先生和福杰夫人也变成了飞灰。
整个福杰旧宅变得四处焦黑,因为是西国特工的住所,所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搬空,除了承重墙,甚至连墙壁都被全部敲掉了。
他不被允许进入,但曾在门口看过一眼。这座空空落落的房子带着死亡的暮气,所有生命力都逸散了个干净。原本温馨的装潢不见了,只剩下焦黑的烧痕。
达米安还记得他站在那扇被烧得魆黑的门边,发呆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主战派带来了什么,他在想战争会带来什么。他的目光麻木地在空荡荡的室内逡巡,他发现主战派带来了这一室焦黑的痕迹,带来了一个破碎的家庭,带来了一场让常春藤叶飘落的爆炸余波。
战争还没开始呢,这不过是主战派排除异己的活动罢了。这场引人注目的爆炸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恐慌,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公布了劳埃德·福杰的身份,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人们不再对这栋房子投来同情的眼神了。
“嘿,麻烦让让。有搜查工作。”一个人对他说,这个人穿着的「SSS」制服,有着一头钢丝球似的卷发。虽然没有那个比包装纸盒还要方正的下巴,但达米安还是有种莫名的直觉——这应该是劳埃德·福杰的好友之一,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一个西国的间谍。
他没有出声,看着这个人进了福杰的旧宅。他在那里伫立了一会儿,看着不久之后那个人走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SSS的人冲过来,询问他是否看到有人进出,那是西国的间谍。
达米安想起德米特里厄斯给他的那张报告上写过,这附近的摄像头因为那场爆炸破碎了。
他意识到,一个可以左右他命运的选项被放到他的手上。
有的,他说,一个男人,没什么头发,像是刚剃过,很高,身材健壮,进去了半小时。从那个方向走了。
他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人生也像这个方向一样了。
达米安的手心蓦然传来一阵刺痛,疼痛他从过往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又凝视镜中的自己两三秒,低头,把洗手池里的毛巾搓干净。
等他再次从洗手间出来,路过白板的时候,他发现白板的字迹更糊了,像是有谁用毛巾用力擦过。白板“看见”他,蹦出了一句话。
【阿尼亚把冰箱搬过来了】它说,【次子可以去看看】
达米安站住,思维凝滞了一瞬间。在意识到白板到底在说什么之后,他转身,去冰箱的下层找出了一些冰块。
他拿毛巾裹着冰块,搭在阿尼亚的额边。她已经停止了呓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达米安凝视了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会儿,去客厅拿了书过来,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
等阿尼亚醒来,是晚上七八点的事。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转动脑袋,放在额边的毛巾就塌下去,惊动了达米安。
“阿尼亚,”她听见有人说,“……你醒了。”
阿尼亚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睛肿了起来,睫毛也粘到了一起,难受得不成样子。她努力抬起手,想要揉一揉眼睛,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嘶”了一声。
“不要动了,你的伤口正在发炎。”她听到那个声音说。
她的脑袋还迷迷糊糊的转不过来,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是爸爸吗?
在这个想法转过以后,她陡然清醒过来。
……啊,不是爸爸,爸爸已经死掉了。
她又努力眨了眨眼睛。肿眼皮的感觉很怪,像是凭空贴上去两个小气球。她眼前的世界清晰起来,让她能够看清说话的究竟是谁。
是达米安·德斯蒙。
达米安有些担忧地望着阿尼亚,她看上去迷迷糊糊,神智不清,眼皮有些肿。但在某个瞬间之后她又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了,眼神重新变得清醒。
她看起来想要坐起来,达米安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他说,“你的后背有伤。”
阿尼亚没说话,但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床上。比起一个人,她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木偶,似乎灵魂还沉浸在刚刚的梦中,只留下躯壳在房间里。
“……有伤。”她喃喃着说,“对,阿尼亚受伤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怪异,让达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阿尼亚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抠着枕头的边角,想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达米安顿了顿,没有去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合上书页,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端着一杯速食粥。
“你今天还没有吃过饭,”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阿尼亚的目光里,再次张嘴时,又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好蹲下,舀一勺粥,递到阿尼亚面前。
阿尼亚显然更想自己拿勺子,但她一伸手,又会牵扯到腰后的伤。她的脸色暗了暗,随后微微抬起头,接受了这一勺粥。
从没伺候过人的达米安少爷喂完了她一整杯粥,出门把垃圾丢掉,再回来时,就看见阿尼亚已经开始尝试着坐起来。听到声音,她微微扭头,看着匆匆走进来,面色非常不赞同的达米安。
阿尼亚没有管他,往胸下塞了一个枕头,然后再去看坐回她身边的男人。“你大可以不管阿尼亚,”她说,“我们只需要熬过这三天的时间就好。只剩下明天了。”
她看着达米安的脸色几次变换,最终停留在了不赞同上。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坐在了她床边的椅子上。
“我要看着你,”达米安抢在她之前说,“以防你半夜烧死在这里。你出去之后总还有任务吧?”
阿尼亚意外地看着他。
“……阿尼亚还以为你会阻止阿尼亚出去。毕竟阿尼亚是个间谍。”
达米安不置可否,继续翻那本书。
阿尼亚认出那本育儿书是爸爸的遗物,他在她四岁的时候买的。她的爸爸在死之前把那本书作为密码簿留着地铁站的同事那,在他死后,她去把它取了回来。
她看着达米安翻书的样子。父亲翻书并不像他那样慢条斯理,大部分时间都是直接翻过去,就像只是把它们在物理意义上翻了一遍,但事实证明他真的把内容都记下了。
但是她像熟悉父亲的翻书习惯一样,同样熟悉达米安的翻书习惯。
虽然多诺万·德斯蒙本人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不可否认,他,他的家人,都有足够掩盖本质的优雅涵养。达米安翻书的样子永远是不急不缓的,这不急不缓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明显,像是镌刻进了肌肉之中。
翻书不急不缓的达米安,翻着那本被父亲用几分钟翻阅过后又放至一边的书。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本书并没有留下太多父亲的痕迹,但它仍然是她的精神寄托之一。
如果是多诺万·德斯蒙在翻它,用他沾满血迹的手指惺惺作态地翻过一页书,她会立刻把它抢回来,用她学会的最肮脏的词语辱骂他,控诉他的罪行,用枪支、子弹和匕首划烂他伪善的面孔,让他去地狱里和她的爸爸妈妈和所有他所害死的人谢罪。
但是,现在是达米安在翻阅它。
达米安·德斯蒙,他在那场爆炸之中可以说是最无辜的人。他没有参与过他父亲的计划,又被阿尼亚利用过,来让她的爸爸接近多诺万·德斯蒙。事实上,他甚至可以说是救下了阿尼亚的命,如果她没有拉着达米安去晒太阳,那么在爆炸的时候她一定早早地就回到了家里。
可是,他姓德斯蒙,他是多诺万·德斯蒙的次子。她有足够的理智不去迁怒他,把他父亲的累累罪行怪到他身上,却没有办法再和他心安理得地在一起了。
他的父亲杀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难道阿尼亚真的能揭过血淋淋的一页,毫无芥蒂地和杀亲仇人在一起么?
不,她的仇恨会消磨她对达米安的爱情。与其为了让人头晕目眩的爱情结婚,然后在未来面对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惨淡收场,还不如让它维持在最美好的样子。
这样的话,在她死前怀念的时候,能想到的仍然是甜蜜的亲吻,令人飘飘然的求婚,而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从温暖变得冰冷的家庭,从充斥爱情到满载愧疚的达米安的眼睛。
阿尼亚的眼神落到窗帘之上。
盯着熟悉的窗帘,她忽然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那个时候福杰家还没有毁灭,她每天只需要思考怎么让父亲的任务成功。她的家庭是通过谎言维系的,只要出门就陷入无边无际的谎言堆砌出来的幸福之中,但阿尼亚不在乎,阿尼亚的爸爸妈妈都很温柔,对阿尼亚很好,这就够了。
……但在房间里的一个角落,阿尼亚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说真话的地方。
阿尼亚有一块白板,挂在门后,上面写着一句“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这像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咒语,一句装饰性多过实用性的玩笑,但是阿尼亚对那块白板很认真,认真到了每天都对那块白板说话的地步。
——阿尼亚想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这一句是真话。永远是真话。
她乍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块白板。白板上不停变换着字迹,告诉她这里是她的世界,她想要什么都能对白板说。变完字迹之后,白板上只剩下了一行字。
【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她尝试过开锁,可是锁纹丝不动。她同样用“阿尼亚是女性”这样的话投机取巧,可是白板并没有变化,像个固执的小孩。
——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阿尼亚想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她意识到这个“真话角”成了真,戏言的魔法在不知不觉中充斥了魔力。她向白板许愿,想见到爸爸妈妈。
但爸爸妈妈终究没能来。作为代价,它带来了她的另一个遗憾。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达米安。
在父母刚刚去世,她被送到,并且被多诺万·德斯蒙看守——或者说,囚禁在医院的时候,她也曾恨过他。
你不能要求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就这样心平气和又理智地接受这一切。当盯着手指上那枚星星戒托的戒指的时候,阿尼亚曾经发自内心地恨过达米安:如果他没有求婚,阿尼亚是不是能及时回去,和爸爸妈妈死在一起?如果他不是多诺万·德斯蒙的孩子,阿尼亚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暴露身份,然后在一场爆炸之中凄惨地死去?
她的病房外,有装扮成一家人的警察,有仿佛是老年人的看守,也有刻板印象中穿西装戴墨镜的保镖。
她的病房内,阿尼亚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身上穿一身没有口袋的病号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只剩下那一只戒指,就连发卡都被摘下了。
她盯着那枚戒指。她曾摘下那枚戒指,她想把它扔出窗外或者砸到墙上,但在扔出去的前一瞬,她又脱力地倒在床上,抱着那枚戒指泣不成声。
不,她应该憎恨的,是多诺万·德斯蒙,而非达米安——绝非达米安,就像她该恨的是刽子手,而非刽子手的孩子。
她最终在西国「WISE」的帮助下逃脱了。
在夜帏来接她的前夜,她坐在病床上,思考过带走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是目前的她所剩下的,唯一一枚还真正属于“阿尼亚”的东西了。一个人对美好的过去总是无比怀念,更不要说这枚戒指代表着她的情人的求婚,代表着几日前阿尼亚对未来的一半期盼与向往。多诺万·德斯蒙的人没有带走这枚戒指,应该也只是那个金鱼眼男人对自己孩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情面。
她本可以带走它的。
但她最后还是把它留在的病床的枕头上,甚至没有尝试着去吻一吻它。达米安的人生因为遭遇了她已经足够倒霉,就不要因为这枚戒指再横生枝节了。
死别和生离,她的两个遗憾已经足够填满她所有的悲伤弹槽。在做间谍的日子里,几乎没有失败能将阿尼亚击垮。她的灵魂里已经有足够的悲伤,再放不进去一点多的了。
可是看到达米安之后,更多的悲伤将她冲垮。她看到他,就会想起一年级时他挡下的躲避球,十一年级告白时的初吻,十二年级凌晨四点的实验室前他带来的小蛋糕,十三年级的求婚戒指。
她想起更多的,想起交往后他们分食的冰激凌,下课后被他拿过来的笔袋,图书馆里她被写在后脖颈的钢笔签名,他们在一周年纪念日一起去定制的一千片大拼图,用了他们入学时拍的集体照片,阿尼亚还在那个小小的达米安的身边粘上了多诺万·德斯蒙的小像。
他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过去,每一个都像是黏黏糊糊的冰激凌奶浆,让人淹进去就舍不得出来。可是她最终还是会想起爸爸骤然挂断的电话,想起窗户里飘出的滚滚浓烟,想起刚刚从孤儿院出来时,爸爸抱着她的疲惫模样。
她想起在更久之前,她逃出实验室后,曾在一家地下的孤儿院里过过一段时间。那里有很多大孩子,父母死在战争之中。他们被送过来,在这里长大,足够大之后就被赶出去流浪。
阿尼亚在长到足够大之前就被领养了,但她在出门前,向孤儿院看过一眼。
几个她曾见过的大孩子藏在孤儿院的建筑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又被醉醺醺的院长赶走。她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没有缝补,脸上带着伤。
他们被赶跑时还执拗地看着被带走的阿尼亚,眼里有光。
是谁把他们变成这个样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只能躲在建筑后羡慕嫉妒地看着别人?是谁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等不来父母,只能看见被迫分离的恋人?
阿尼亚不知道,但阿尼亚是「黄昏」的孩子,阿尼亚不想有孩子再哭泣了。
阿尼亚漫无边际地想着。伤痛把她拖得很疲惫,她又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她再次睁眼是在第三天的傍晚。天色看上去与她睡过去时一样,但已经不是同一天了。
她睁开眼时,床边没了达米安的影子。那本父亲的书放在她的枕边,白板被达米安移进来,上面的倒计时还剩两个小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达米安端着一杯新的速食粥进来,看见她醒来,脸上明亮了一瞬。
他走到床前,本想像昨天一样喂粥,却看见阿尼亚撑起上半身,无言地拒绝了他的喂食。他停顿了一瞬,还是把速食粥和勺子交给了她。
他重新翻开那本书。
但其实他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书上了。他悄悄看着阿尼亚,心中回忆盘旋。
在毕业后,他和贝琪·布莱克贝尔其实还偶有联系。多诺万·德斯蒙是主战派,自然会促进自己的孩子与军工巨头的孩子交际。
但除了工作场合,他们私下见面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沉默。
贝琪·布莱克贝尔在学校时和阿尼亚交好,见到总和阿尼亚吵架的他自然看不顺眼。等他和阿尼亚交往,她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隐隐比他和阿尼亚未交往的时期更和他站在对立面。
可是,在阿尼亚消失,「黄昏」被公布身份之后,利益立场更为一致的,“被欺骗”的他们,也没有因此缓和关系。
在毕业之前,他和布莱克贝尔为数不多的交集就是阿尼亚。在毕业之后,他和布莱克贝尔为数不多的交集也是阿尼亚。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时,并没有如别人料想的那样痛斥阿尼亚,只是面对面地沉默,沉默。
长大后向来优雅的贝琪在毕业后学会了吸烟。她也早已摆脱了天真的双马尾,披散的发尾微微烫过,还染了一点点粉色。
她刚刚带着粉色的发尾出现在某次宴会的会场的时候,还记得她和阿尼亚的关系的人们都缄默不语。贝琪·布莱克贝尔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捋着自己粉色的发尾,举一杯香槟。她并没有喝那杯香槟,只是举在手里,慢慢地晃。
达米安坐在另一张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宴会厅窗户外的月亮。宴会厅的灯光远比月亮要明亮,但是他仍然看着月亮,月亮周围的几颗星子,还有星子下面依稀能见到窗户里透出的光的建筑物。
“我只想要她回来。”见到他时向来沉默的布莱克贝尔忽然说话了,也许是犯了烟瘾而不愿去吸烟室,“只要她回来。军工早就不是最赚钱的东西了,可是老家伙不听。”
他们,他和她,小德斯蒙和小布莱克贝尔都知道军工企业象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地位和历史,但谁都没有挑破。
“她想要和平也好,不想要战争也好,想要阻止也好。我不在乎了。”她怔怔然地说,像是在对达米安说话,又像是只在喃喃自语,“该死的战争……老家伙们想要发该死的战争财,毕竟战火烧不到他们的皮鞋上。可是我想要和平,也许和平了她就能回来了。我只想她回来。”
她的手一歪,杯子里的香槟尽数倒在了假花的花瓶里。
阿尼亚放下了速食粥的纸杯,唤回了达米安的意识。
她挣扎着站起来,沉默着出门,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又回来。看着她坐回床边,达米安像是鼓足了勇气,最终开口。
“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打发时间。”他对着阿尼亚说,没有去看那本书,“……你知道,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这次奇遇或者灾难只剩下两个小时,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
达米安仍然记得他身后那块白板上写的【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他也许最终仍然不能说出“我爱你”,但他仍然可以去尝试。
过了几分钟,又或者只是几秒,他听见阿尼亚说,“好。”
她说,“那做什么?”
“拼图。”他说,这个答案他早就思考过几乎几千回,“我看见,那副我们去定制的拼图,还没开封。”
当然没有。在毕业前夕,阿尼亚才刚刚拿到它。
阿尼亚仍然说:“好。”
西国的间谍倚在床上,身侧垫着两个枕头。她看着达米安搬过来一张小桌,又拆开拼图的包装。拼图被按照分区分成了四包,达米安回忆了一下,挑出有阿尼亚的那一包。
虽然说是在一起拼图,但两人仍是相对无言。
阿尼亚很顺利地拼完了最外面的一圈,而达米安正把第八对夫妇拼到一起。她顺利地拼完了在左下角的福杰一家,然后把一块印有黑发男人拼到一块印有金发女人的拼图旁边。然后她取了一块印着长着一头棕发的小男孩的拼图,拼在下面。
“那是戴蒙德先生,旁边的是布莱克夫人,下面的是比尔·沃特金斯。”达米安突然开口,把那三块拼图拆开来。
阿尼亚安静地看着他拆开那三块拼图,把它们和他们匹配的家人拼在一起。
“阿尼亚忘记了。”她平静地指出,“阿尼亚可以看着你拼。”
她随手拿了两三片拼图在手上把玩,时不时看一眼达米安的进度。
这份定制拼图用的是入学的照片,达米安现在还认识上面的绝大部分家长,拼的过程相当顺利。两个小时的时间飞一般地过去,直到还剩下十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少了三块拼图,拼图上应该是布莱克贝尔一家。
阿尼亚看见他停下了手,留下那一小块缺口,出声:“怎么了?”
“缺了三块,可能是在别的袋子里,没时间去找了。”
他和阿尼亚十分钟之后就又要迈上不同的路,也许从此就擦肩而过,再也见不到了。
于是房间重归寂静。他们相顾无言,不久后阿尼亚垂下眼睛。
是啊,没时间去找了。他们的交集只剩下十分钟。
如果是十二年级时的她,什么都还没发生过,知道自己在十分钟之后就要和男朋友永远分开,再也不见,恐怕会想办法亲死他。
但是,现在的她,只想在沉默中度过这十分钟,不讲出那句盘绕在嘴边的真话。
“我爱你”,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沉重了。
“我去给你拿一件外套,”达米安说,“毕竟你的衣服后背被我剪掉了……要处理伤口。”
阿尼亚点点头,沉默着重新坐直。达米安很快就走了回来,把衣服递给她。
阿尼亚穿上了男款的外套,扣上扣子,遮住了腰上的伤口。她此时看上去有股古怪的学生气,可是面容又太过冷淡,不像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她先达米安一步走出房间,似乎准备在门前等到门锁打开。
达米安凝视一会儿那副拼了四分之一的拼图,决定就让它留在这里,而不去毁掉。他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瞥见阿尼亚枕边的什么东西——
三块拼图,布莱克贝尔一家。
不,不可能,按照她的话来说,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她记得贝琪·布莱克贝尔,但她一定不可能在一开始准确挑出布莱克贝尔家的家长,拼在一起然后藏起来。
她在不久之前见过布莱克贝尔?她在东国?他们有可能见面吗?只要她还在东国,他就一定能把她找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似乎是凭空生成的勇气忽然充斥了他的胸膛。达米安冲出房间,看着那个穿好了鞋子、静静等待的身影,大步走上前,从背后握住她的肩膀。
“我爱你,”他大声说,字正腔圆而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忘却了所有的困难与悲伤,比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的任何一个瞬间都要坦诚,“我爱你。”
他松开她的肩膀,缓缓单膝下跪,掏出西装裤口袋里的戒指,看着她转过一点头来。他看着那双略略睁大的绿眼睛,感觉从嘴里吐出的所有的话语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其它的所有东西了,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阿尼亚与那枚戒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尼亚缓缓垂下了眼睛。她整个人转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那枚戒指,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达米安心里希望的火焰随着她的犹豫越烧越高,直到他看见她伸出手,盖住了她的手,连同那只戒指一起。
她微微低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阴影让他再看不见她的那双眼睛了。他只看得见她的嘴角,微微地抿起来。
过了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世纪。
她重新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并没有打转的眼泪。阿尼亚笑起来,咧开嘴,像是一个得到了礼物的小孩。
阿尼亚蹲下来。她轻轻地靠近,近到她几乎是挨着她盖着戒指的那只手。她抿了一下嘴,又笑起来,一滴眼泪霎时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
她看上去终于鲜活起来了,不再像个死气沉沉的木偶。阿尼亚一边哭一边笑,看上去激动又崩溃得无法自持。
她松开手,看着那枚在他指间熠熠闪光的戒指,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眼直视他的眼睛。
“我也爱你。”她这样轻声说,然后又重复一遍,像是专门回应了他的两句话,“我也爱你。”
啪嗒一下,门锁打开了。达米安被陌生而巨大的喜悦激流所冲倒,正要为她戴上戒指,却突然感觉重心一歪,却是被阿尼亚横扫在地。他举起的手被他自己的领带绑住又连在衣架上,达米安悚然一惊,只记得拿稳戒指。
他被阿尼亚绑在这了。
达米安猛然抬头看阿尼亚,看着她重新站起来,已经擦干了眼泪,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她第三次重复“我也爱你”,然后开门冲出去。
他依稀听到几声枪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随着关门的声音席卷了他。他慌乱地扯开领带,站起身,甚至不记得穿鞋就打开门,跌跌撞撞地摔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他的办公室,铺着昂贵的地毯,摆着实木的办公桌和真皮的沙发。他的两只皮鞋在他身边不远处,和领带一起散落得很随意。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前文接的是神圣庄严的图书馆和半夜起来做实验。其实是个BE,但是出于和图书馆和医务室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原因真结局不能发晋江。
嗯……想看的话可以去第八章评论区找解法。over。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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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说真话就出不去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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