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被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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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正十八年
中年男子脚下生风，眼神和殓，绵里藏针，身姿板正，气质清朗，若不是那一身绛红色官袍，说他是哪位意气风发的武林高手也无人不信。
此人正是熙正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首辅是也。
谢首辅一回府就被管家迎面堵了上来。
管家体型偏胖，头发干净利落地束着，冠上低调地镶着一颗光泽水润的碧玉。脸颊赘着肉，一双三角眯眯眼折射出精明的光，细细的八字胡须在“上巴”上尤为突出。
这会儿他毕恭毕敬的微躬着腰，远远看过去，活像小时候电视剧里千年龟丞相。
“老爷，五小姐今日醒来，瞧着不太对劲。”
“她又在闹了？”谢首辅眼神里升起一丝烦躁。
“醒来倒是没有闹，身边丫鬟禀报说是醒来气质大变，不吃不喝，只直愣愣地发呆，偶尔坐久了就换个姿势。有些像是之前文姨娘得的失魂症。”
“罢了，她昏睡几日，今日便不必叫她过来了。”听着没闹，谢首辅放下心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去乡下请个道士明日过来看看。”
这五小姐应是不受宠，瞧着谢首辅也不太关心的样子。
……
灯芯软软的垂了好几盏，照得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帐子里隐着着一个人，那人是个应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只是她面如金纸，额中发青，神情幽怨，看着更像是哪座城隍庙里逃出来的野鬼。
离门不远的位置还直直站着两个丫头，她两肩头紧紧黏在一起，抖得像是摩托车发动机上的蚂蚁。
……
紫菀和白芍从小在惜花止伺候，对五小姐的脾性多有了解。五小姐醒来是申时初，醒来后她们叫了好几声也不答应，眼神空洞，神情呆滞。联想小姐生母去世前也有这么一遭，白芍连忙去禀告了管家，
管家忙着操持家务，烦躁地回了句：“这是得了失魂症，又不是鬼上身，回头待我禀告老爷。”就把白芍打发回来了。
二人唧唧呱呱的在院里讨论了一阵正准备进屋，就撞上了五小姐好奇的眼神。
五小姐神游完太虚，终于缓过劲来，迎面撞上了两个小丫头，冲着二人明媚一笑。只是她这一笑，只笑得像个青面獠牙的野鬼。
两丫头脑子噌的一下，幽幽地响起了管家那句“又不是鬼上身……”
这分明就是鬼上身！！！
两人不是姐妹胜似姐妹，默契在这时侯最大化，谁都想出去通风报信，不想呆在这野鬼上身的小姐身边，眼神推拒了好几轮也没出结果，只好继续壮着胆子，并肩作战地坚守在屋里。跟这野鬼眼神对峙了很是一阵。
直到快要天黑，两人才哆哆嗦嗦地点了灯。无非是怕到了晚上没光的地方这野鬼法力大增，害她两无辜人士狗命。越到晚上，她两就越害怕。
跑也不敢跑，待也不敢待……只好眼含热泪，勉强自己继续静观其变
五小姐好奇地盯着一盏烛火，火光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明灭变幻，只见她眼神一动，那摄人心魄的目光直直地向二人射过来，吓得二人哆哆嗦嗦的只想立马抱成一团圆润的滚出去，好似下一秒就要被这野鬼索魂夺命似的。
紫菀和白芍二人在这边瑟瑟发抖
五小姐却瞧着她俩眼神疑惑，她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现在脑袋空空，醒来到现在，脑袋里像塞了一坨乱七八糟的棉絮似的，雾蒙蒙的，想去触碰就被软绵绵的弹回来。越用力去想就被弹的越狠，在脑子里都能响起一阵阵空荡荡的回声，震得她发晕……
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更别说面前这两个跟看犯人似的守了她一下午的丫头了，这俩人下午的时候还好，到了晚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每次一看过去，这两人眼睛就瞪得跟刚出生的小鸡崽儿，弄得她满腹疑问也没好意思张口。
就这样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又过了许久，她是在有些憋不住，欲言又止了好几响，直把那两个丫头盯得快要哭出来了，才终于不好意思极了地开口。
“那个，厕所在哪里啊？我想上厕所。”人有三急，醒来这么久，她实在憋不住了。
紫菀和白芍表情空白了一瞬，脑子里闪过疑问，厕所是什么？
好在二人机警，根据一个“厕”字又立马推敲出来是要如厕！上茅房！好家伙，这还是个外地鬼！
“小姐，我给您把恭桶提来。”紫菀眼睛一转，抢先说完，不等回话立马就窜了出去，狠心地留下白芍一个人独自面对这野鬼。
白芍一个人立在原地抖地更起劲了
五小姐看这两个人看着很怕她的样子。暗自揣测，难道我是什么坏人？？？我应该不是吧……
“你别抖了……”我应该不是坏人吧，你别怕。五小姐好不容易直觉自己是个好人，想着有理有据，安抚一下这个可怜的小丫头。
她一开口，白芍吓得膝盖一软，又快又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一边作揖一遍痛哭。
“哇……，不知哪路神仙，求您放过我吧，冤有头债有主，求您饶我狗命……”说着又开始哭诉自己身世凄惨，好似引起这野鬼的一点同情心就能放她一马。
“我从小无父无母，叔叔婶婶把我卖做奴婢，小姐落水与我无关，小的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
“小的愿一辈子吃素，求大慈大悲的活神仙饶过奴婢……”白芍不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吓成这样还哭起来层次分明。
五小姐被抢了话，心头一哽，想说的话噎在口中半天也说不出来。无语极了，她又细细斟酌了一下插了个话。
“我应该不是神仙……”虽然身份存疑，但她莫名自信！自己肯定是一个人！而且肯定是一个好人！
这话一出，吓得白芍哭得更凄惨了。
五小姐只好止住话头，郁闷的扶额叹气……
“啧，我不是坏人……你别哭呀……”接着又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安抚白芍。
“我觉得我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神仙，应该是和你们一样的人，而且我应该是个好人……”
“不知道你们怕我什么……难道我长得特别丑吗？？？”真相了，她那脸色就像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总觉得该扯点什么东西给小丫头擦擦眼泪，她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只好把自己长长的袖子横在小丫头面前。
“哭吧，我也没纸给你擦眼泪，将就用一下袖子吧。”五小姐颇为大方的说道。
白芍悄悄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帕，连手帕都不知道用？谁擦泪用纸啊？
白芍哭了老半响，也没见这野鬼作出什么害她性命的举动，还借给她袖子擦眼泪，胆子稍大一点抽噎着悄悄打量这野鬼。
确实也不像她们想的那么吓人，侍卫大哥远远的守在外面，她哭得这么大声也不见人来看看，紫菀也老半天不回来。这小丫头心里平白生出一股悲凉之感，果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五小姐大病初愈，蹲着挺累，看她哭得差不多尽兴，就缩到旁边凳子上坐着打量这丫头。
啧，身材不错～声音也挺好听～
白芍不小心对上这野鬼看戏一样的眼神，一声呜咽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登时哭不下去了。
这丫头跟着府里一群人精学得有模有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奈何年龄不大，没经过百般磨炼，演技还不够纯熟，这会儿破功了，自己觉出几分尴尬来，干脆泼皮似的坐在地上。
“你站起来，地上凉。”
白芍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肩膀还余韵悠长，一抽一抽的，头埋得死紧，跟玩捉迷藏的秧鸡崽儿似的，顾头不顾腚。
五小姐见这丫头歪歪扭扭地站着，再一看自己糊在袖子上的鼻涕眼泪。感觉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叹完了。
“你去帮我催一下刚刚去拿恭桶的丫头。”
还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更要紧，五小姐聊以自慰，在床上洒脱地摊了个大字。
没多会儿，那两个小丫头就抬着恭桶回来了。
紫菀像是怕她问起怎么去这么久，一直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
用完恭桶，五小姐发白发青的脸上满满的嫌弃。
“你们都这样上厕所的吗？”她怎么记得上厕所的地方不是这样的。
“是的。”紫菀有些心虚地回答道。这铁定是个不知哪里来的野鬼，茅房都不知道。
其实不是的，只是她们胆子小，不敢带一只野鬼往乌漆麻黑的茅房去而已。据说鬼怪到了黑的地方会法力大增。
再说，不出去拿恭桶，哪来的机会去向外求助……好奇怪，头一次知道鬼上身之后还要如厕的。
“屋里有些味道，找点香薰一熏吧。”
白芍立马动作利索的从一个抽屉里取出香来点上。屋里盈起细细的白雾……
白芍点完香后和紫菀并排站着，在紫菀惊异的目光中，脖子梗得很是自豪。
“我肚子饿了，能帮我找些吃的吗？再打些水我洗漱一下。”
说完她一指白芍“你去”。白芍赶紧窜了出去。
！！！
紫菀幽怨地留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野鬼。生怕下一秒就被吞吃入腹。
“我会害你们性命吗？你们这么怕我。”她发笑，她们这么怕她，应该是因为她本来就可怖，但她实在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这就有些矛盾了。
“小姐说笑了，我俩这是紧张您，怕您出事呢。”
“你觉得我信吗？”五小姐打了个呵欠，撑着头戏谑的笑。这是把她当傻子呢。
“当我傻？”
她脑子里像被点了个开关，突然莫名忽闪出一个形容憔悴，身形单薄的女孩，蹲在椅子上悲愤交加地嘶吼道“是不是别人不发火的话就当别人傻子啊！！！”
……
？？？
什么东西？？？突然出现的搞笑画面一闪而过，害怕社死的五小姐，本能地把笑声咽在了喉咙里，又很不好意思地勉强吞了回去，这么严肃的质问场景突然发笑她肯定觉得我很奇怪……
五小姐的心里一波激起千层浪，不知道刚刚那女孩是什么人？跟她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觉得好笑？？？
表情空白了好一瞬，脑子里回想了好几遍刚刚那画面，除了椅子跟现在屋里的不一样，穿着不一样，再没找出别的什么信息。她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刚刚紫菀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好自己找补道。
“刚刚那丫头只知道哭，你看着聪明些，我问你些问题，你老实回答就好。”五小姐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平复自己的心情，身体有些犯累。
“我落水几天了？”她便不再说话。等着紫菀开口。
“小姐，您落水已有三日。”多的一句也不说。五小姐有些失望，不好套话呀。
又过了几瞬，她继续问道：“你俩一直照顾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想起那点奇怪东西，导致自己这会儿有些困顿。
“是的，我和白芍尽心尽力照顾五小姐，五小姐今日醒来，我和白芍欢喜得很。”
“我父亲母亲呢？”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个兄长。
“回小姐，老爷夫人今日繁忙，管家稍后就要来看您的。”
……面前这两人都还没弄清楚，又要来人？？
“我醒来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怎么之前不来，这会儿就要来了？”她又打了个呵欠，肚子响了一声，饿意支撑着她，真想吃饱喝足好好睡觉啊……
紫菀觉得这野鬼措辞混乱，但在逻辑清晰，不影响沟通。
看着五小姐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抿了抿嘴，算算时辰，管家他们也快要来了。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密集迅速的脚步声。
火把把整个惜花止都照得亮堂堂的，只见那龟丞……管家伯，带着几个婆子从外面鱼贯而入，手里都拿着绳子和棍棒，屋外还围了几圈侍卫。
五小姐被这架势惊住了，她拍了拍自己脑袋，极力想要清醒一些，这些人怎么看着是要对付她！得跑！
眼看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要凑过来，五小姐撑着桌子站起来，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吓得那几个婆子也神情紧张的瑟缩了下，随后壮着胆子一拥而上，手脚麻利地把五小姐手脚捆住押在了凳子上。
毫无还手之力的五小姐被这些动作弄得有些吃痛，那香气盈盈的又飘过，熏的她更晕了，她恍惚间看见躲在外面的白芍……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大意了……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为何要上我家小姐的身？”管家胆大包天，直接了当问了出来。
难怪要这么对付她，敢情以为她是鬼上身呢。
不过也说不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乱七八糟的哪方神圣还是她们家的小姐。虽然直觉自己不是坏人，但自己失了忆，实在很难挺直腰杆，证据确凿的为自己辩解。
“你怎么确定我是上身？我就是你家小姐，现在不过就是忘了些事情而已。”绳子勒的有些痛，她勉强才没昏睡过去。
说罢话锋一转，立马严厉的质问道。
“你们妄加揣测，害得我这么狼狈，该是我来问你们的罪！”只是她有心无力，说出来的话依旧是软绵绵的。
“是奴婢们的错，小姐莫怪。奴婢们也是关心则乱。”管家站在远处，稍一欠身解释道。他不紧不慢，踱步到跟前。
“只是小姐醒来后言行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我们才有所怀疑。”
“我醒来后不过是解决了自己的吃喝拉撒，哪里不一样？”都还没解决清楚，现在还饿着呢，她脑子这会儿迟钝，实在想不出原因。
紫菀立马接嘴拆台，说道。
“您醒来后连如厕都不会了……”
她想起自己上完厕所那嫌弃样，看来以后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不能随便问！以后……看这样子，哪来的以后啊……她该不会刚醒来就要死了吧……五小姐内心绝望道。
难道我真的是什么孤魂野鬼？？？那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去哪里了？？？
五小姐当着这么多人垂死挣扎，终于面色有些尴尬的开始胡编乱造。
“我这不是昏睡几日，梦里误入仙境多年，仙人不食人间烟火，醒来忘了怎么如厕不也是正常的。你看我是不是醒了之后也是不吃不喝的，要不是这身体发饿了，我都忘了还要吃饭呢。”
“这么一说，五小姐这几日还有些奇遇了？”管家伯神色自若，他懒得去严刑拷问，这鬼看来不会轻易说实话，他已连夜差人去请郎中和道爷了。
等明天道爷请来了，自然见分晓。
“五小姐可能是睡太久，忘了些东西，明日我请郎中过来给您看看，开几副药喝喝就好了。”
管家将她的狡辩视若无睹，依然没有要给她松绑的意思，他们府上梅开二度，他已经很有经验了。这些鬼怪上身的弱女子不足为惧，就是看能不能把五小姐给救回来了。
说罢就走了，一群婆子将她押到床上，用被子牢牢裹住，外面还用麻绳牢牢的系上几个死结。又命几个侍卫将四周撒上腥臭漆黑的狗血，在窗户门上都挂着驱邪小物件。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五小姐”一人在屋里享受这混着香味的腥臭……
可怜被绑成了粽子的五小姐，从醒来到现在，话都还没说几句，不过上了个跟记忆里不一样的厕所，就莫名其妙被安了个孤魂野鬼的帽子。捆在被窝里动弹不得，又饿又热，被狗血熏得直发干呕，最后只能疲惫的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被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