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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正这时,护 ...

  •   正这时,护士给我发来了短信,我拿出手机一看,是很长的消息,大概意思就是,隔壁的柳先生是个奇怪的人,住院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最好别和他走太近。

      她想的太多了,我们俩可能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我收起手机,打开窗户透了一会气就关上了。

      我看护老爷爷已经好几天了,除了数不清的营养品,我没看见他一个子女来。也许他们是真的很忙,忙到连一个小时也抽不出来。

      也许柳先生的家人也是那样,他真的很可怜。

      我摇摇头,把疯狂作祟的怜悯赶了出去,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是死是活和我也没有关系。

      又这样过了一个月,老爷爷的家人接他出院,据说是老人的老伴要把他接回去自己照顾,同时问我要不要去做他们的私人护工。

      我拒绝了,不是看不上那么诱人的工资,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我舍不得这个待了好几年的医院,还有后花园的那条湖。

      收拾东西时已经是晚上了,我的东西一个正常的双肩包就能装满还有富余。关柜门的前一秒,我看见了那张便利贴,是柳先生写的,字体相当好看,尽管我分不清字体。

      也许下一个病人就会离这里很远,我想了想,敲了隔壁的门。

      敲了两声,他没应,我直接进去了,我看见地上落了本书,这次书名对着我,我能看清楚,是一本《三言二拍》。

      柳先生似乎睡着了,手臂垂着几乎蹭到地面,头也探出了床一半,被子松松垮垮的散杂地上一部分。我走过去捡起书,扫了扫土放在他床头。我握了他的手准备塞回被子,这才发现他的手热的不像话。

      要烧起来了。

      顾不得多想,我摁了护士铃,没一会看班医生和护士都来了,他们给他打上了吊瓶,连着心脏监护仪。

      他瘦了,我想。

      护士没忙活一会,他就醒了,似乎在问护士他怎么了。

      护士只对他说准备化疗。

      也许我看得不真切,他抖了一下。

      他和凌志得的是一种病,应该化疗是一样的,凌志做没做过化疗我不知道,不过据说很疼。

      他可能害怕了,索性我现在没有工作我就找个椅子坐在了旁边,他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

      但是他应该是靠着他没什么力气的身体转了个身,因为他看起来很费力。

      我只当没看见,坐在椅子上刷起微博,在隔壁的时候没什么时间看手机,现在一打开,99+的新闻弹了出来,大概是哪里出了事故,哪个明星又结婚、恋爱、出轨之类的。

      新闻都这么点意思,我跳过自己想看的,没一会就刷完了,床上的那个人还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不知道烧退了没,护士也有两个小时没来给他测体温了,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摸了摸他背着我的额头。

      还是烧。

      我想着护士铃可能会把他吵醒,转头就准备去找护士。

      刚推开门,我就听见他说了句话,但是说的不真切。我掉回头,离他近点,跟他说我没听清。

      这次说的就能听清了,他转成平躺的样子,让我别去护士站,明天化疗完就行了。

      我不打算听他的话,转头就准备去护士站。

      走之前回头看他一眼又后悔了,他像个虾米似的蜷缩在床上,和每天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个人不一样,今晚的这个没有一丁点生机。

      他不看书不看电脑,整个人被病号服和白色的棉被拥着,脆弱的可怜。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寻常时间身上都是挂着一幅生人勿进、熟人勿扰的样子,连最话痨的护士来了这也会自动噤声。

      我自己思想斗争的这一会,他好似已经睡了,只是眉毛微微蹙着,显示着病人的身份。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去了后花园,这个点医院里的病人早就睡了,住院部这边暗一些。我随便找个长凳坐了下来。

      今天的医院真的很安静。

      我抬头就能看见几颗零散分布的星星,低头就能看见那条小河,从离我脚不远的地方流着。

      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冷,我穿的也不多,看了会就准备回病房,又想起这次无处可去了,就回了柳先生的病房,不知道他的烧退了没有。

      我看他汗湿的几缕头发贴在头上,脸上些许潮红,我想他的病也许有些好转,就在椅子上睡了一会。

      我这一睡已经第二天早晨了,护士推着他就要去做化疗,我突然想起他昨天那一抖,不管我看错了还是怎么,我让护士等等,往柳先生怀里塞了张纸条。

      左右无事可做,我就在这等着他,没一会来了一群20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说找柳老师。我说就是这里,让他们等一等。

      那平头小眼睛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与人说话,他对着我自顾自的开始说话。他应该是把我当成了柳先生的护工。

      我没纠正,我本来就是个护工。

      他和我说柳老师几个月前自己辞职了,同学们打听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怕柳老师骂他们。

      我有点惊讶,这柳先生看起来泰山崩于前都会面不改色的那种人,还会骂人?这么想着,我也这么问了。

      那小平头说柳老师是最吓人的老师,损起人来简直,他贴近我偷偷说自己被柳先生损哭过。

      我简直想笑出来,这小子太可爱了,柳先生看起来连话都懒得说还舍得搭理他。我问他怎么惹着柳先生了。

      他说论文抄袭太多,柳老师说他的论文是把伟人的论文放在锅里炒出一锅东西,那东西拿给孔子的狗,那狗可能气的写一篇比他还好的东西。

      真牛,这就是文化人的比喻。

      他刚要继续说,柳先生推回来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从前只是白,这次连血色都没了。只能看见一眼,他就被护士推进去了。

      护士说谁也不让进,同时让我们赶紧联系家属。

      那平头小孩像是得了指令,说他可以让学校帮忙找,掉头快速离开了。

      我依旧坐在外面守着他,从中午守到傍晚。

      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他醒了没什么问题,我隔着窗户看他,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那是他进去时我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两个字:不疼。

      那纸条部分被汗打湿,字已经晕的纸条发黑,攥得不像样子。

      早知道就多写两个字了。

      不知不觉我就在外边坐了一宿,是护士把我喊醒的,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和一双老夫妻。我猜这应该是柳先生的家人。

      我知道柳先生这个人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第一次见他笑,是有一点腼腆,带着一点活力的,不是那样的每天生人勿进的样子。

      那个女人可能是他的妻子或者是姐姐,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拿起我的小双肩包就准备走,回头透过窗户看他一眼,他冲着我无声说了句:谢谢。

      看样子应当是好了许多。

      没走多远,进去的那个女人就追了上来,她说她是柳先生的姐姐,他说柳先生一直瞒着他们家里人自己在这接受治疗,是个浑小子。

      然后说谢谢我照顾他。

      天知道,我真的没做什么,我说没什么我没帮上什么忙。

      他姐姐非要请我喝咖啡,我索性闲来无事就跟着去了。

      我想起护士给我的那盒咖啡,还有阴影,就点了杯果汁。他姐姐要的卡布奇诺,上面还飘着一层奶沫做的花,看起来也不错。

      她和我说,她弟弟这些年挣的钱都给家里她老公做生意用了,这次全家人打算出国给他治病找配型,一线生机都不会错过。

      柳先生早就该去别的地方治病了,这里的医疗资源好是好,不过肯定比不了花大价钱的地方,他们家应该也不是普通家庭。我没什么资格评价这件事,他姐姐继续说,柳先生出国的唯一要求是带上我去做护工。

      我不知道他脑袋哪根筋搭错了。这是我的故乡,我认识的人、我熟悉的环境都在这,我不可能走的,尽管报酬再丰厚。

      他姐姐说,柳先生早就聊到了我会拒绝,但是她还是想来试一试。

      柳先生,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不过那都不是我想了解的事情,我喝完最后一口果汁,说了声谢谢款待就准备离开。

      他姐姐让我去劝劝柳先生,去国外接受治疗。

      也许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柳先生这个人有所接触,我答应了。

      我望着静安医院的大门,也许这辈子都该在这所医院做护工。

      他像是好了一点,坐着轮椅正准备出门,我上前给他拿了件黑色外套披上,接过了推轮椅的工作,这个时间应该是要晒太阳。

      我推着他去了后花园。

      他的的眼镜放在书上,没什么似乎没有翻书的打算。他拍了拍他旁边的长椅,对我说:聊聊?

      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

      应该是我劝他,可我想不出说什么,他适时地开口了。

      他说:“凌志走的转天,你在想什么?”

      我只说了两个字:可惜。

      他是聪明人,一声可惜他已经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他又说:“那我走了呢?”

      我哑然,哪有人和别人讨论自己生死的。我也真的没想过他走了我会是什么感受,顶多是和凌志那时候一样,买支花,放在窗台或者长椅上。

      他问:“你会不会也送我花?”

      他发现我送给凌志的花了,也对,我放的也是他所在的病房的窗户上。

      我没回答他。

      “我喜欢兰花”,他顿了一下又说,“但你别送。”

      他这是在说话堵我,他早就知道我是他姐姐派来的说客了,我问他太阳晒够了吗,他说晒不够。

      太阳太刺眼了,我眼睛有点疼。

      我咬了咬牙还是和他说,去国外接受治疗吧。

      他说国外没有我这么好的护工。

      他总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想再劝。

      他忽然问我:“你想我去吗?”

      说完不等我回答,自己推着轮椅回了病房,我看着那背影,一时间觉得有点孤寂。他的黑色外套还在我手里。

      我追上去,推着他回了病房。

      他问我还有事吗。

      我确实想不出有什么事,但是潜意识总在让我多陪陪这个人。

      他让我走,他说他就在这治疗哪也不去。

      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他直接关了灯,脾气真不好。

      我突然就想起他学生说他脾气不好的事情,也许现实中的柳先生真是个脾气很臭的家伙,不过那时候的柳先生我看不见了。

      我转头就准备离开了,手机上也没有他姐姐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准备凑乎一宿,等和他姐说完再走。

      睡的正熟,我觉得脚踝有点疼,可能是睡的不老实磕到哪了,我不想睁眼,昨天睡的就不好。

      恍惚间听见了柳先生的声音,我瞬间就醒盹了,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脸上像有点不高兴,踢了我的脚踝一下,让我进去睡。我知道我的脚踝刚才为什么疼了,这个人真是。

      对,他现在自己住一间了,隔壁的床空出来了。

      我拎着背了一天的双肩包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我准备把小包放在柜子里,他喝了我一声让我别动,我想那里面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我的包放在了床边。

      累了一天,我总觉得我该倒床就睡着,可躺了半天还是睡不着,可能我这人就是贱骨头,外面的椅子比床好睡多了。

      我试探性的问了句:你睡了吗。

      他像是懒得开口,敲了两下床沿,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尽管知道不该在继续这个话题,我还是问了句他为什么不去国外接受治疗。

      他没直接说,只答我三个字,舍不得。

      舍不得父母、姐姐,舍不得他们操劳,舍不得故土,又或许,还舍不得刚认识没多久的我。

      他说,配型不好找,为了我把他们都搭进去,不值当的。

      我总觉得他语气酸涩,我打开了灯。

      灯光照在他核桃大的眼睛上,我发誓,他的表情和他的话绝对不一样,他怎么不想活着呢,他也是个人。

      只被灯光打了一瞬间,他就缩进了被子里,整个脑袋只能看见点头发丝。

      我关了灯,不说话。走近他的床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

      别怕,别怕,别怕啊。我一声声在他耳边说着,我总觉得他在克制地颤抖。

      没让他尴尬,在他醒过来之前我已经拿着我的包走了,在床头给他买了个水煮蛋和白米粥。被当做一次他的护工总得尽点义务。

      我走的时候碰见了他姐姐,她姐姐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做,没看见我,正好省的打招呼了。

      离上次去孤儿院已经月余了,我带着我没什么东西的包先去了书店,上个月许给院长的书还没实现,我想了想这个月还剩2000左右,工资马上就要开了,也许这次可以多买点娱乐的小说了。

      我以前就不爱看必读,咬文嚼字的难看得很。

      市里的书店店员办了卡,打了八折,还送我一本巨厚的百科全书,我觉得那应该是卖不出去的东西。

      院长看见我很高兴,只是我看见她的头发白了几根,不过一个月而已,以后要常回来了。

      吃完晚饭我没有留宿,从出去后我没有回来住过,独立了就应该自己住。缩回妈妈怀里哭鼻子是小孩子做的事情。

      可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在医院里找个地方凑乎一会,下一个活应该很快就来了,一夜宾馆太不划算,住那里一次半个月伙食都有了。

      总有一个地方对我最有吸引力。后花园挨着湖水的那个长凳,晚上人最少,裹上报纸睡一宿也没人管我。

      到了才发现,柳先生在那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也许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了头,他没问我去哪,但是我觉得他是在等我。

      他等我果然是有事情,他说外国找到了配型,做好了也许能活下来,但是概率不高。

      我说恭喜。

      我们都没提昨晚发生的事情,那是成年人的默契。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后天,他说他爸妈和姐姐等不了了。

      我说应该的,早就应该去治了。

      他说这两天要是没人照顾就在他那屋凑活一宿,他自己无聊。

      我说好,能在他脆弱时陪着是我的荣幸。

      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把那本他最宝贝的三言二拍送我了,我想,我该礼尚往来。

      转天一大早,我去了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盆兰花,带着土没有包装纸,反正兰花应该带不上飞机,到时候也算我的一个念想。

      去的时候不巧,各个花店的兰花都卖完了,我只能兜了一大圈去了隔壁区买了一盆兰花,那兰花带着点青翠,他应该会喜欢。

      回去的时候也不那么顺利,天空飘起了毛毛雨,我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庆幸花护得很好。

      我去的时候,他住的病房没人了,只有他姐姐在那收拾东西,瞬间我心里的预感不太好。

      他姐姐看见我,没那么伤心,但是很失落,她和我说国外起了传染病,配型成功的人得了病,不能捐献,她又说,不走也好,落叶归根了。

      我不想听懂,我想见他,可他进了ICU,听他姐姐说,只能在外面给里面通话,一天打一个。

      用脚想也知道,打电话没有我的资格。

      我抱着那盆兰花在他病房门口守了两天,他姐姐从那天收拾完东西再也没回来过,护士通知我下一份工作的时候告诉我,柳拂风去世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叫了。

      清洁工来收拾,我喊住他,打开了柳拂风的柜子,那里面只剩了一只枯萎的花,应该是我送给凌志的。

      而和柳先生有关的一切都被带走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和那个人接下来可能会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离得最近的时候可能是医院的记录册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柳拂风住院,而林诚只是隔壁房间的护工,我们的名字可能连出现在一页上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葬礼不会邀请我。

      我没有资格给他送花圈。

      我收起那盆兰花和那只枯萎的玫瑰,裹好装进包里,也封进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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