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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的什么梦 卯时初刻, ...


  •   卯时初刻,安然城下起了小雨,鸡还没开始叫,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玄清辉陡然惊醒,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捂住自己的头,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魇里。

      “清辉”,声音又轻又缓,好像有人贴着他的背在说话。

      一道昏黄的光射到眼前,玄清辉气喘吁吁地望过去。

      简陋的四方木窗里,一个四口之家,男人刚从田里回来,新妇抱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婆婆的身体都还很康健,桌子上是一锅热腾腾的鸡汤、一碟苋菜和一瓶自腌的酸萝卜。

      一只小黄狗在他们的椅子下窜来窜去,今天好像是孩子的满月。

      “来,猜猜看,我在哪?”

      低下头,玄清辉感觉手上一沉,一把黑柄银刃的长剑就握在了手中。

      “快,我给你机会。”

      一群黑蚊陡然间涌入了这个小屋,铺天盖地围着烛火开始打转,但那一家人好像浑然未觉,仍然笑着围着桌子坐下来,年轻的妇人正破例让男人今天多喝两杯。

      “抓住我,杀死我。”

      不受控制的,长剑应声冲了出去,一把刺入了男人的胸膛,狗开始狂叫,女人和老者的尖叫顿时在脑后响起。

      转身看去,新妇抱着孩子摔倒在地上,婆婆抄起柴刀就奔了过来。

      “啊,猜错了。”
      那声音好像颇为遗憾,又好像非常愉悦一样。

      乌压压的黑蚊瞬间扑向了男人、女人和婆婆,嗡嗡作响的黑雾里,三具肉身顷刻间被蚕食成一堆白骨,连小黄狗都顷刻崩塌,锈迹斑斑的菜刀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洁白襁褓里的孩子正咧开鲜红的嘴对着他笑。

      玄清辉抽出卡在骨架间的剑就劈了过去,撕拉——,只有一片粗布被砍成了两半。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话音刚落,又一道刺眼的光射下,黑蚊立刻涌向了前方。

      玄清辉拔步就去追,脚一伸却踩入了泥泞的水里,眼前的荷花池开得正盛,一群少女摇着桨唱着歌采摘最新鲜的莲蓬。

      突然,桥上有一群少年扛着锄头走了过来,少女们如同一群惊鹭,嬉笑着纷纷躲入了宽大的荷叶间。

      剑身开始冒出白色的闪光,玄清辉的手却开始不停地颤抖,犹豫间,突然眼前一黑,粉红的荷花开了,里面是少男少女们滴血的头颅。

      玄清辉心脏骤停,一只惨白的手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次,要加油哦。”

      反胃感顿时涌上来,他转身一刺却再次天旋地转。

      一个男人站在远处有些吃惊,走上来笑眯眯地问道,“客官,要不要吃碗凉茶歇歇脚啊?”

      四面八方都是人,铃铛声和叫卖声,一队热闹的商队从身后穿过他。

      玄清辉抬起头,城门的牌匾模模糊糊,他却清晰地看见了十万个的名字,绵延千里的黑蚊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哭喊。

      “要是一开始,把那一家人,全杀了就好了”。

      这次的声音好像不一样,玄清辉转头望去,一双白底黑瞳也同时对了上来……是自己!

      惊惧之下,他扑身死死掐住……

      卧槽!

      楚子傲看着上方赤红的眼睛,双手挣扎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人,但一点用都没有,玄清辉好像一头猛兽一样控住了他的脖子。

      肺里的空气迅速地被抽离,好像沉入了河底,水草把他的四肢牢牢缠住。

      条件反射下,楚子傲调动丹田运起周身内力,一时间雷电乍起,身上人一下子被击飞到床下。

      “咳”,两人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玄清辉坐在地上,大梦初醒般望向窗外。

      四方窗外,朝阳初现,一棵翠绿的野含笑正在院里招摇,白色骨朵清雅如兰,果子般的花香随风飘了进来。

      楚子傲赶紧大口呼吸,唯一的好消息,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能用内力的方法去运行了。

      “千古须臾,一亭寂寞。”

      只听见床下一声喃喃轻叹,楚子傲捂住脖子,嗓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为了隐藏他的行踪,昨晚两人就睡了一张床。
      原本伴着花香雨声,楚子傲睡得正沉,突然就仿佛濒死,睁眼就看见这家伙一副不掐死自己不罢休的样子。

      天哪,他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他娘……”,楚子傲恶狠狠地看向地上的玄清辉,他现在感觉自己的经脉已经寸寸断裂,但拼了,今天高低得骂这个家伙一顿。

      没想到玄清辉突然扒住床沿,急切地问道,“如果杀四个无辜的人,就能救十万人,你会动手吗?”

      一低头,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灵魂在颤抖,楚子傲瞬间咽下了想说的话,他娘的还没开骂呢,这家伙怎么就这样了。

      “……做噩梦了?”
      楚子傲吞了吞口水,柔声说道。

      这具身体确实强韧,喉咙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还是有点疼。
      他有些无奈,现在破口大骂倒显得斤斤计较了。

      “回答。”

      “好好好”,楚子傲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想了一会说,“你这什么破问题,杀四个人就能救十万人,世间发生过这种好事吗?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卑鄙的人借此得利,胆小的人借此安心,愚蠢的人借此做梦。实际呢?先杀四个人,再杀四个人,一遍又一遍,活着的人用死人的血麻痹自己,牺牲是最笨的事。”

      “照你这么说,那自愿献祭的人,岂不是笨中之笨?”,玄清辉垂下眼,神色阴翳。

      “对啊,这种人最笨了。活着好歹还能看见失败的真相,那群人到死却还美滋滋呢。老天就是这样,喜欢把人颠来炒去地玩。”

      “所以你不会动手?”

      楚子傲低头看着陌生的道君,心情复杂,原来自己悲伤起来是这种丑丑的样子,怪不得他娘要他多笑笑。

      也许是天狼军的消息太过震撼,他刚刚也梦见了自己那对不称职的父母,不知道一个两千多岁的人又会做什么噩梦。

      楚子傲叹了口气,拿起袖子也准备帮玄清辉擦一擦。

      该说不说,洞虚大能的袍子就是不一样,脏东西沾上去马上消失,做抹布可太好使了。

      “……一定要选的话,我会动手吧,毕竟杀四个人比杀十万人容易。”

      没想到玄清辉偏头躲过,起身站了起来,接着冷冷地说道,“你错了,灭十万人比杀四个人容易。”

      ……他现在接着骂人还来得及吗?
      楚子傲肝火上窜,一大口黑血又吐了出来。

      “我警告过,灵力和内力不一样”,一边说着,玄清辉一边把上了楚子傲的脉。

      “那真对不起啊”,楚子傲阴阳怪气地说。

      “下次记住,这样会损害道体,而且你是掐不死的。”

      放下拎着的手腕,玄清辉从镯子里拿出两颗丹药,一颗自己吞下,一颗塞入了楚子傲的口中,接着再取出了一片羽毛和一张黄符。

      楚子傲艰难地咽下苦涩的丸子,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抬头问道,“欸,你们不是有丸子可以救人命吗?”

      那个白发女修当时就拍了戈弋致命一掌,结果戈弋还活着。

      “……你说九转还阳丸?不错,凡人在濒死时用能瞬间再获新生。”

      “那杀了人找出魔,再把人救活不就好了?”

      低头看见楚子傲的满眼期待,明明是自己的脸,玄清辉却感觉无比陌生,多可悲的表情……

      他果断打断了楚子傲的幻想,“那药不仅所需灵材甚多,工序繁杂,而且需要经过九百九十九次重阳日的日光暴晒,迄今为止,许善也就成功炼出过一颗。”

      玄天宗药峰峰主许善,他的炼丹之术不仅在这两千年,放在五十万年的长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转死为生的难度,无异于倒阴为阳。

      “哦”,楚子傲耸耸肩,其实他也没有多失望,生老病死不可逆转才是人间常态,他早就接受了。

      玄清辉反而有些疑惑了,“你是如何得知这药的?”

      嗯……
      那丸子原来这么宝贵啊,楚子傲摸摸鼻子,目光闪躲起来。

      绿袍子是玄清辉的师弟,白发女修是大徒弟……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人家好歹救了戈弋一命,还是帮忙瞒一下。

      “话本里说的啊!还说凡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呢”,楚子傲登时跪在床上,一把抓住玄清辉的手臂就贴了上去,笑嘻嘻地撒娇道,“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道君和我也算有点交情了,可不能藏私唬人。”

      果然,玄清辉一把挥开了臂上的狗皮膏药,将羽毛和黄符抛给楚子傲就转过了身。

      “羽毛贴在颈后,符咒贴到额前。”

      打开手掌,那羽毛雪白晶莹,像是某种丝鹭的,重量却和金子差不多,符咒上用焦墨歪歪扭扭不知道画的什么。

      “这有什么用啊?”

      楚子傲抬眼一看,玄清辉已经打开房门往外走,旭日霞光笼罩着后者的背影,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哎,楚子傲认命地照办,在二者贴上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两粒雪迅速融进了皮肤里,再抬手摸摸,羽毛和符咒已经消失了。

      但是,身体并没有任何变化。

      【那胎神耍我啊?】

      【胎神什么意思?】

      啊!
      楚子傲赶紧捂住了嘴,他怎么说出来了?
      而且玄清辉的声音怎么像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

      楚子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

      【……不要想着那片羽毛,就不会脑中传音给我了】

      【天啊!你告诉我不要想,那不就等于要我一直去想它吗!】

      【……一个人连自己的思绪都控制不了,怎么控制世间灵气,你就是因为无法专心,才二十有五无法练气】

      【放屁,那是我自己不想修道!】

      楚子傲气呼呼地下了床,走向梳妆台,下一秒一声中气十足的尖叫就在整个小院里回荡起来。

      玄清辉一边推开柴门,一边无奈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这人实在太聒噪。

      【镜子里怎么没人!】

      【暂时隐身,可以持续五日,但只是障眼法,其他人还是可以碰到你,这几天你就待在府中。不要尝试破开柴门上的禁制,你要是能解开,也不至于二十五岁都没不入炼气。你是我见过心智最愚钝的人,白白费了身体天赋。】

      【我去你大爷的……】
      这下连嘴都不用张,楚子傲满级的骂街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楚子傲不能凝神静气,道君可以啊,虽然那一串黄豆滚铜盘的词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着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果断就忽视了。

      “城主今天心情不错呢?“

      迎面,一个老嬷挽着篮子走了过来,“戈弋说您情况不太好,我来看看。那孩子也真是的,您给她放假,她居然真就走了。”

      “劳挂心,我已经无妨了”,玄清辉站定,微微冲老嬷点了下头。

      他知道在山下,楚子傲虽为城主,但毕竟年轻,也该回面前的长者一声您。
      但真算算年纪,自己都两千多岁了,怕这个七八十的老婆婆承不住啊。

      “哈哈哈哈,精神好比什么都强”,老嬷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爱,“那春神祭,我们还要如期进行吗?孩子们之前一直很期待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做的什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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