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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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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父皇!父皇!……母后……母后……?”斛律昭男气冲冲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摘星阁,眼见着那帅到天妒人怨的父皇将温婉美丽的母后揽进怀里,那情景真有点……两个人竟然在淋雨!一时愣怔,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张口结舌中骄横扬起的眉抖了抖,脸“刷”地红透了。本来挂了满脸怒气,要给父皇下马威的,没想到竟给自己整了个尴尬的大红脸。斛律昭男近几年渐通人事,晓得男女有别,也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情爱,尤其是……今日竟有个老嬷嬷来宫里教她……怎么侍奉夫君……还说什么今早倩碧国使者来访,有意两国联姻……想到这里,斛律昭男记起了来这的初衷,刚要张口质问,绮罗已经挣脱丈夫的臂弯,冲着爱女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捡起油纸伞塞进丈夫手里,拉起斛律昭男的手,边下阁楼边道:“英儿(斛律昭男小字英),你父皇今日有事,别烦他,”斛律昭男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男子伟岸的背影,刚好看到斛律须达手中的油纸伞乘风飘下阁楼的摘星台,风雨中,竟说不出的忧伤。轻轻点了点头。“记得吧,我告诉过你,你父皇是北齐名将斛律光之子,今天刚传来消息,北齐皇帝赐死了你祖父全家……你父皇……”斛律昭男心中一痛,低低道:“为什么……母后不救他们呢……如果母后像当年一样……父皇不就是那样过来的吗?”“英儿……母后已经……力不从心了……你坐下……”二人说着已来到绮罗的寝殿,早有侍女取了衣、裳服侍绮罗换下湿衣,拿梳子替她顺发。斛律昭男见母亲坐下,便也屈膝跪坐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英儿今天来找父皇母后,有什么事吗?”
……
绮罗按着眉心,盯着面前一点如豆的灯光,她在想方才斛律昭男的事……
“母后,我不嫁刘和之!我要自己选夫君!凭什么要我联姻!我不做牺牲品!”“英儿,你父皇没有答应呢,再说倩碧国的使者也没明说啊!父皇和母后怎么会让你做牺牲品呢!”“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嫁刘和之,那个懦夫,软弱无能的笨蛋!要联姻让哥哥去!”“胡说,倩碧国就只有太子一人而已……”“那就让哥哥娶了他啊!做皇帝的养男宠的多了去了,反正哥哥以后也是要做皇帝的……”绮罗想到这里,轻轻抚了抚掌心,那甩在女儿脸上的一巴掌,是用了十分力气的,只因太气愤,自己教养的女儿竟然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地望望门口,破碎的茶杯还躺在地上,细致的工艺,明艳剔透的釉彩,栩栩如生的牡丹图碎了一地,那是斛律须达派人专程为她采购的。此时无尽破败,就像绮罗的心情。女儿伤心欲绝地捂着脸冲出去,撞倒了前来奉茶的侍女。绮罗难过的不是茶杯,而是自己,自己真是失败啊,女儿竟然如此任性,如此……“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自己找夫婿!我恨你!你竟然打我!我就知道,你疼哥哥,我什么都不是!只是牺牲品而已!不!你也不疼爱哥哥,你是个自私的人!只会在意自己的幸福!为什么不肯救祖父一家?我恨你!是你让父皇痛苦!当年自私的把父皇从家人身边抢走,现在又狠心看着父皇失去一切,我恨你!我恨你!联姻是么?我偏不!……再不要回来了……呜呜呜……”
绮罗觉得当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随手挥退了吓得直抖得侍女。现在想起来,也许自己这个母亲真的是不合格的吧……也许英儿说的对,是自己太自私,让永铭痛苦……
“罗儿,想什么呢?茶杯碎了我再派人去买就是了,不用难过……”斛律须达一边打手势让人清理碎片,一边挨近绮罗跪坐下来揽住她的肩,让她光洁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嗅着她流云般浓密的黑发散发的淡淡皂荚清香,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英儿她走了,都怪我,永铭……”“不,罗,英儿太任性,让她去吧,出去散散心,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闹脾气了……而且,瞿沙也要出去一趟,就让瞿沙照顾她吧,他这个做哥哥的比咱们在英儿那儿的面子大呢……”“嗯……”绮罗微微点了点头,紧紧靠在斛律须达的怀中。这个男人,即便是再悲伤,也总是极尽温柔、极尽体贴、极尽坚强,明明心中苦痛难忍,也从不放任,从不推诿责任。他,是自己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可是永铭,你的坚强让我更加恨自己的自私……我该……我该怎么办……
(下)
“公主,公主您慢点……殿下……”跟在斛律昭男马后的仆从一张苦瓜脸转向后面悠闲驾马的斛律瞿沙,眼见公主打马越走越快,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真是件苦差事,出发前求爷爷告奶奶地祈祷千万不要被选中伺候那难缠骄横的公主,而现在……显然平日自己不够孝敬祖宗。“斛律昭男,如果你再不老实点,我就把你绑在马车里,休想再骑马。”斛律瞿沙不咸不淡的说,轻轻抿起的唇甚至勾起一抹不知所谓的弧度。眼见拐弯消失的公主殿下一闪身老老实实拐了回来,几个仆从更加佩服他们的瞿沙殿下了。“哥哥你真残忍……好啦,我听话跟你走就是了,不过我是再不要回去了,我要创出自己的事业和爱情,我的真情勇士一定就在前面等我,哈!……不许笑!哥哥你讨厌!”看见斛律须达憋笑憋得痛苦的样子,很没形象地吼。旁边几个仆从只是狠狠垂着头。笑话!被这霸道的公主发现他们竟敢笑话她,屁股肯定要吃鞭子了,别看这公主生的漂亮,那鞭子抽得比人还漂亮不知多少倍呢。
“哥哥……好哥哥……”不好,一定没好事,斛律瞿沙一听这腻死人的声音就是一抖。经验告诉他,这个鬼精灵的妹妹又要有行动了。果不其然……斛律昭男手腕一抖,拨转马头蹭到斛律瞿沙身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哥哥,“哥哥,咱们停下来歇息好不好?”这招数使用太频繁,咱们的瞿沙殿下已经免疫了,面无表情:“不好。”“为什么?哥哥,昭男累了,好哥哥……”你会累?那才是父皇扮女人——见鬼嘞!斛律瞿沙一边想一边深切关注着妹妹的表情,真是……壮观啊!先是满面欣喜期待,然后是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看自己无动于衷,终于暴露原形了,龇牙咧嘴,张牙舞爪道:“死瞿沙,烂瞿沙!你这是毁我前途乱我婚姻啊!我都听见了,有水的声音,这附近一定有河流!没听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么!我的勇士夫君说不定就在那里等着我的出现呢!你这个无良哥哥,你要破坏我的幸福生活啊!"斛律瞿沙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毕竟装面瘫和真面瘫,是存在质的差别的。
这厢斛律昭男那个悔啊,计划要泡汤了,一边又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情,他再不同意我就坐地上哭给他看!这样下了决心以后,四处乱飘得目光再次坚定地对上斛律瞿沙戏谑的目光。她敢发誓,平日瞿沙的谦逊真诚优雅亲切都是装的,因为此时的斛律瞿沙背后明明白白显出一条大尾巴,还摇啊摇地,哼,大尾巴狼!斛律瞿沙像是看出妹妹心里那一大串让人失笑的想法,伸出大掌抚了抚昭男像极了父亲的亚麻色头发,宠溺的笑道:“去吧,只到河边哦,别走远了,过了周水就是倩碧国了,不要到那边去,很危险,那边有巡视的士兵,会把你当做奸细抓起来的,然后……关进满是蟑螂的柴房……”满意的看到昭男变了色的脸蛋,“别怕,哥哥在这里等你,没看到你的勇士就回来哦!”“知道啦!罗嗦!”斛律瞿沙怔怔收回还定在空中的手,看看昭男已经打马钻进灌木丛后面,无奈的摇摇头。“殿下,没有人跟着公主,这样行吗?我们的任务怎么办……”仆从担忧道。“没关系,父皇并没有规定时间,不是么?至于昭男……我想不出这么近的距离有你感受不到的杀气……卫潘……”
被唤作卫潘的,是羽西国斛律须达的相国的独子,任谁都想不到,大儒生大相国这么一个文绉绉到家的卫温,生的儿子竟然是个武学高手。此时听见斛律瞿沙把他的名字叫出来,不禁扯扯脸上贴的假面皮,无奈道:“我说尊敬的瞿沙殿下,您就这么叫出我的名字,我还辛辛苦苦戴这个干吗?”“一时顺嘴嘛,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也真是少见得很呢,想保护昭男,还不愿让她知道……哼哼,你和昭男……一对怪人。”卫潘很想摆出一副苦瓜脸,无奈假面皮儿不允许,只能状似面瘫道:“你知道什么啊,我是勇敢表白过,我那可是第一次那么认真那么深情的告白啊,谁知她笑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哦,卫潘哥哥的玩笑总是这么好笑啊……”感觉到肩上搭了一只手,抬眼一看,斛律瞿沙笑的让人毛骨悚然,不是狰狞,不是奸诈,相反,很温文,很轻柔,甚至还有一点同情,不过,卫潘第一时间想到了斛律昭男的一句话:哥哥真像一匹狼,还是大尾巴狼……
丘寇是倩碧国的经略使,也就是边防军事最高长官,最近正在做一项特殊任务,当然和边防有关,今天他一大早就带人出来,以巡防之名,想探查羽西国的边防守卫情况。这个羽西国才创立二十几年而已,他的任务就是让这个幼稚的国家从周水和沧水流域消失。刚接下这个任务时,他其实是有点不屑的,一个刚到这里的人……斛律须达?脚跟还没站稳,陛下太高看他了。即便是斛律家族的人又怎么样,这里不是北齐,陛下也不是高纬那个昏君……可是,巡防刚开始不久,丘寇就意识到,敌人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一边打马返回营地,一边默默沉思,周围部下见经略使在思考,不约而同噤声。一时只有急急的马蹄声和林中山间鸟兽的鸣叫声。
“喂!喂!那边的!那个……”听到河对岸有人喊,丘寇下意识勒住缰绳,座下马儿一个急停,扬起了一双雪白的前踢,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侧目望过去,一丛细竹下一抹火红的身影,此时的周水并不宽,女子脸上欣喜的神情刚好看清,原来是她……看来已不认识自己了,心中一紧,不由得感叹又无奈,还记得两人初见时,这刁蛮任性地可爱的小公主也是一身火红,天不怕地不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喂!你是何人?听不到本公主说话么?本公主命令你陪我玩,做本公主的驸马……快点趴下给我当马骑。看到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少年的自己只瞪了她一眼,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没想到几日的相处,越来越喜欢她的纯真可爱,善良勇敢,连任性,也那么的让人人心动。一点一点地,竟然就那么……无可自拔了。
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多久了?自那日父亲阻断了自己百般央求甚至以死相挟请求提亲,就已经……结束了,父亲是那么说的,‘寇儿,总有一天,你会为了倩碧,而亲手杀了斛律昭男,这是你的宿命,懂么?’是的,两个人,没有可能,这是我丘寇的宿命。也许,终我一生,都会为了倩碧,而放弃一切吧。那之后过了很久很久,自己才明白,为了倩碧,只为了倩碧,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去伤害任何人,哪怕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容背叛……
想到此,丘寇心中已有了打算。说时迟那时快,趁斛律昭男还没打马过河,丘寇解下腰间的玉佩,手腕轻扬,那玉佩像长了眼睛一般,乖乖落在斛律昭男刚好摊开的掌心里。然后抱拳道:“在下丘寇,见过姑娘,请恕在下失礼,有事在身,先行一步,姑娘保重!后会有期!”言毕,拨转马头对属下略点一下头,座下黑马抬起雪蹄就奔。
忽而回眸轻轻一笑,丘寇自己很清楚,这样的笑,配上他雕琢般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典型的少女杀手。不错,这一笑,生生夺走了斛律昭男的三魂七魄。这笑不似斛律须达那般或英俊亲切或温柔体贴或庄重威严;也不似斛律瞿沙那般或温文或俊逸或狡黠或宠溺。这是一个强势邪魅又炫目的笑容。
昭男本来只见他侧面,却忽而心中一漾,渴望……说不出的渴望靠近他,了解他,能够触摸到他坚毅的眉眼,柔长的发……迷迷糊糊之间,已经呼唤出声。无限期待又无尽惶恐,整颗心都不安而又期待地跳动着,每一下都让她不知所措的握紧手中的缰绳,该怎么……怎么说,是要问他的名字么?还是……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直接告诉他,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还是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扬鞭打马,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忽然间,心,就戚戚然……此刻见他侧过脸来,就那么……醉了……浅淡的笑容隔着波光粼粼的周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迷蒙;一缕金色的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眉宇间说不出的刚毅却又温情柔和;流云飞瀑般的乌发随风飞扬,猎猎作响的衣袍灌满了风,宛若神祗……说不清,说不清喜欢的是哪里,只是,感觉就像深深地陷入一种不安、甜蜜、惶惑、留恋、期待的沼泽,深的无可自拔,只能一步一步……沉沉陷落……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紧紧攥着手心的玉佩,望着远去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丘寇,我一定要,找到你……
“昭男,怎么了这是?打你回来就神不守舍的?是不是遇到蟑螂了?”“没有啊哥哥……”“还说没有,连我提到蟑螂都不怕了。”“……哥哥,你知道……丘寇是谁吗?”斛律昭男不敢看哥哥,蜷缩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玉佩,毕竟丘寇是倩碧国的人,看样子还是军队的,哥哥知道了一定会阻止的……“唔……丘寇……啊,是倩碧国的丘寇?倩碧国的经略使……你怎么认识他?”斛律瞿沙很诧异地问。“呃……父皇说的时候我听到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就记住了……”希望自己没扯错,昭男觉得心跳得好快。听到妹妹的解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很合理,加之担心妹妹,也没多想,以为是没见到那个“所谓伊人”才反常的。“嗯,是啊,很厉害……”“殿下,咱们起程吧,天黑之前一定要远离迷途森林,不然就麻烦了。”尽职尽责的“仆从”卫潘提醒道。“嗯,那好,昭男累吗?不然坐哥哥马上来?”看见昭男一直迷迷糊糊,瞿沙这个做哥哥的担忧道。“才不要呢,去磐城,是么?驾!”来不及听斛律瞿沙那一声“嗯”,马儿已经撒开四蹄奔了出去。“卫……嗯,卫三儿,你去跟着公主……”“哼!驾!”卫潘瞪了瞿沙一眼,拍马追了过去。瞿沙读懂了那眼神:哼,大尾巴狼,瞧你那点墨水,起的这也叫名字!还皇子殿下呢,也不害臊!唉,卫潘啊卫潘,“卫三儿”这名字……是我要取给你那匹马的……众仆人一致认定,他们看到一只大尾巴狼……带领着他们奔向边关小城——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