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当时年少》梓卿ziqing

9、唇釉 老师在

　　老师在编剧课上让我们找出自己人生中一件遗憾的事情，然后把它写下来。

　　我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问她“只写遗憾吗？”

　　老师摸摸自己的长发，思考了一会儿，说:“也不全是。”大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写。老师坐在讲台旁的桌子上说:“把真实的遗憾写出来，再用你们的想象力填补遗憾。”

　　暮色四合，教师已经有点暗了。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们讲个范本。”

　　『一』

　　数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唇釉才开始盛行。那时，每次走过口红店，罗敷总也要进去看看，让她难掩的少女心事，悄悄淹没在周围那一管管颜色各异的口红和唇釉中。

　　偌大一个口红店，不时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们往来。她们身上的香水味滑过罗敷的鼻梢，唇上张扬的颜色印入罗敷的脑海。

　　也许买上一管，就能像她们一样了吧。少女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扫过一管管口红和唇釉，仿佛要将它们刻入大脑。妈妈不会同意的，她想，她多“古板”啊，连面膜都不让我敷，怎么会同意买唇釉呢？

　　“罗敷”二字其实并非她的真名，只是因着她生的极具古典美，又极像《陌上桑》中那位美貌倾城的少女，被别人起的花名儿罢了。这是从初中时期便被叫惯了的，他倒也不是很在意。

　　罗敷今年刚过十五岁，正是春心萌动，情窦初开之际。于是不可避免地，她也陷进了班长宋千尘这个“天坑”。

　　少年生得白皙，清澈，温柔而又俊秀，意气风发，面如冠玉。在大家做出某些青春期最伤人的举动时，他总是微笑着制止，篮球场上又骁勇善战，无人可出其右。正因此，不只是罗敷，全校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宋千尘。

　　罗敷曾如跟踪狂一样，跟踪宋千尘长达一个学期，却只是为了更好的了解他，为了以后“高岭之花”宋千尘能够看他一眼。

　　真是个笨蛋啊，所以笨蛋罗敷从未想过，如果宋千尘已经有主了，她该怎么办呢？

　　『二』

　　宋千尘有女朋友了！

　　这件对罗敷而言有如灭顶之灾的大事，还是她的多年死党，宋千尘的同桌蝶夏告诉她的。

　　其实她早该发现的，她跟踪宋千尘那么久，不止一次看到他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等待那个姗姗来迟的推着自行车的女孩。

　　有句词怎么说来着？“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那个女孩就是这样，从实验中学急匆匆而来，鼻尖上冒着晶莹的汗珠。那样普通的校服，却并未将她减色半分，反而使她更加的明媚鲜妍。

　　原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但她还是对宋千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他们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而现在，她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

　　那女孩儿她认识，是她和宋千尘共同的初中同学:琴杳。大概优秀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吧，能和宋千尘在一起，她也是个优秀的女孩儿。她的葫芦丝早已过表演级，学习成绩其实在实验中学也数一数二。她以下是极美的，而且羽绒服不一样，她很会化妆，举手投足间的风韵是罗敷远不能及的。

　　罗敷嫉妒她，却又发自心底敬佩他，她决定学习琴杳，从各个方面。

　　『三』

　　罗敷缠着妈妈让她学羌笛。她知道，若论葫芦丝，她是远比不上琴杳的，但她身体极好，肺活量更是没话说。羌笛自有一种风致，一旦练成，必然惊艳。

　　因为它是羌笛啊，在外人听来，五分多钟不换气的功力就足以让不少人折服。罗敷一向娇蛮任性，是断不肯被琴杳比下去的。

　　她去理发店拉直了长发，戴了一条闪闪发光的脚链。她多次偷看琴杳补妆，直到自己也学会，然后又用仅剩的零花钱，买了人生中第一支唇釉。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唇釉，包装精美，是少女的桃红色，极为适合罗敷。

　　那一天，罗敷早起了一个小时，对着镜子涂唇釉。她确实学会了，那镜中的少女，皮肤白皙柔软，一头长发仔细地编了一些细小的发辫，桃红色的唇瓣装点得她面若桃花。

　　如她所料，她踏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的尖叫声快把屋顶掀翻了，有一些女孩艳羡的看着她，默默地揪紧了手帕。

　　这时，老师走进了教室。

　　『四』

　　“罗敷妈妈，是这样的……”老师瞪了角落里满脸泪花的罗敷一眼，接着用三分钟讲明今早发生的事，再用30分钟痛述她的心情，用30分钟讲了中学生化妆的害处，最后又用一个问句收束全文:“能不能请您来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罗敷记得，她的那么高大的妈妈，因为她向老师低头哈腰，再三保证她一定不会再犯，才把她从办公室带了出来。

　　一出门，妈妈就向她高高扬起了手。如果这样能消除你的怒火，那便打吧。罗敷如是想着。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妈妈只是轻轻地拍上了她的肩膀:“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想化妆，放假再说，啊？”

　　『五』

　　放学后，罗敷回到家，迎接她的是一桌子冒着热气的她最爱吃的菜和眼圈红红的妈妈，她的膝上，有一本日记本。

　　“书儿，回来啦？坐吧。”妈妈笑着对她说，“妈妈今天看到了你的日记本，也知道了你的心事。”

　　玉书，罗敷的真名。

　　她制止了罗敷愤怒的诘问:“妈妈也经历过这个时期，所以我从来不反对你追求爱情。但是如果你无法同时兼顾几件事，那就抓最重要的是做好。书儿，你要相信，妈妈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其实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早恋或者晚恋，只要合适，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早，也不会晚。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反对你“早恋”的家长，只是怕你受伤罢了。

　　罗敷回去思考了一晚上，她知道，宋千尘和琴杳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对方，而且是优秀的人的互相吸引，他们互相吸引对方，也互相欣赏对方，觉得只有对方才配得上自己。当一方捅破这层窗户纸时，他们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自己也要变得优秀，这样先放弃宋千尘，尽管只是暂时的，但她仍然舍不得离开啊。

　　晨光熹微，他将那只曾经宝贝似的捧在怀中的唇釉放到抽屉中封存，打开了英语课本。

　　她渐渐疏远的宋千尘，转而投进学习的世界。

　　后来，她考上了梦想中的那所高校，变得比琴杳优秀数倍，却再也不想吸引的注意了。

　　当她自己变得优秀，她就发现生活中还有很多更美的人或事，而宋千尘的吸引力只是暂时的。

　　她与宋千尘断了联系。

　　而那只唇釉，却已成为她的珍宝。

　　因为啊，它见证了一个少女的心事，封存着一段少女的记忆。

　　『六』

　　“故事讲完了。”老师拢了拢她的长发，说，“罗敷是我的女儿，像故事中那样，她喜欢上了她的班长。但我没有像故事中那样循循善诱，而是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也许是我误伤了她吧，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师的声音逐渐哽咽，逐渐泣不成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没有打出那一巴掌该有多好。也许我的女儿也能像故事中的那样拥有一个灿烂的人生。”

　　“好了，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