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我还 ...

  •   我还在学校读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音乐合唱团,要去市里参加比赛。
      我被选中了,而我们的音乐老师就是带这个合唱团的人。
      这是个优雅知性的女性,她总是面带微笑,唱歌和弹钢琴都很厉害。
      我好喜欢她,因为她夸我唱歌很棒,还让我当了主唱。
      我的父母知道了我在参加合唱团,质问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跟我们拿钱。
      我想起了跟他们拿买尺子的钱都要被狠骂一顿,又想起了音乐老师跟我们说我们参赛的钱由另一位老师出,我们不需要交钱。
      我连忙跟父母说不用花钱的,他们才没说什么。
      但是当我们合唱团得了全市第二名之后,合唱团解散那天,我们音乐老师突然跟我们说要交那天在市里参赛时吃的盒饭钱。
      我心如死灰,想起了那天信誓旦旦跟父母说的话。
      音乐老师好像注意到了我骤然间苍白的脸色,把我叫到走廊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看着她温柔的脸和鼓励的眼神,突然有种安心感,我把我家里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听完看起来很生气,问我要我妈的手机号码,我惊恐地看着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坚定地告诉我,不用害怕,让我告诉她我妈的手机号码。
      最终我选择相信她,把号码给了她。
      但是回到店里迎接我的却是更狠的一顿暴打。
      我妈看起来气得不轻,边打我边骂我,说我怎么跟外人乱说家里的事,还随便把她的电话号码给别人。
      后来我就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音乐老师了。
      直到今天的擦肩而过。

      就这样在鞋厂干了好几个月。直到有一天,鞋厂没货了。我们老板娘让我回家。我看她有点不虞的脸色,以为她不要我在她这里干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对,你先回去吧 ”
      我乞求她:“可以让我在这里待着吗?”
      她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你回去吧。”
      我几近恐慌:“明天我不用来了吗?”
      她的脸黑了下来,说,“对。”
      我以为我最近被她女儿邀请了两次去楼上,也就是她们家里,她对我不爽了。
      我也偷偷怪自己太羡慕他们漂亮的家和好吃的饭菜了,去了好几次他们家,才让老板娘不喜欢我了。

      果然灰老鼠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被嫌弃。
      我走在回店里的路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感到一阵一阵的恐惧。因为我记得我妈跟刚到鞋厂打工的我说,如果老板娘赶我走的话,就别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犹豫着再拖了一遍昨天晚上我妈已经拖过的地,又惹恼了我妈。她突然又打了我一顿,让我滚出去。
      我站在店门口,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平静地对他们说,我老板娘让我不用去了。
      我妈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笑,说那你别进来了。
      我站在店门口,感觉捆住我的枷锁好像突然崩裂了,心脏自由地呼吸着。
      我步伐轻松地离开了那个地方,漫无目的地走在了大街上。
      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大叔见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面露关心地过来问我怎么一个人,我父母在哪里。我笑着随便指了一个地方,开朗地说,我随便出来玩玩,我父母就在附近呢。
      我走着走着,刚在幻想我以后的流浪生活时,突然想起了一个阿姨。
      那是在鞋厂干活的五十岁阿姨。她很喜欢我,经常带糖来给我吃,在听说了我的家庭后,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无处可去了,可以去找她。并详细地跟我说了她家的地址。
      明明这是一片我不熟悉的路,距离阿姨跟我说地址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很久,我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她家。是一栋居民楼,但是楼下的铁门紧锁着。
      我正在苦恼要怎么进去的时候,铁门打开了,阿姨从门里走了出来。她看到我的时候很惊讶,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说我妈不要我了。她听我说了今天早上的事,就载着我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她好像有点发愁,问我,“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载我到了另外一个工厂,问那个工厂老板收不收我打工。那个老板为难地对阿姨说,得有父母同意才能收童工。
      边上的一个男工人问阿姨,说这是你孙女吗。
      阿姨说,我哪儿有这么大的孙女啊,儿子都不知道在哪儿浪呢。
      这个男工问了我的情况。
      阿姨跟他讲了。
      男工说,那把这个女孩给我养呗。
      阿姨跟我说,如果跟他走,他会供我吃喝,也会给我继续读书的。阿姨问我怎么想
      我说好,现在的我只想要一个栖身地。随便哪里我都不在乎,只要不是我父母身边,无论哪里都可以。
      “那你打算把她放哪里养啊?”阿姨问男工。
      那民男工看了下我说,“放老家让我妈养着呗。”
      “也行啊,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这孩子还是有父母的。”阿姨扭头看我, “要不你回去跟你爸妈要张纸条?就让他们写,把你的抚养权交出去了。”
      我摇头,我不想再回去了。
      那男工为难地看着我,说那这样我也不敢把你接走啊。
      “既然你害怕,那就让警察陪你去吧,”阿姨突然说“你就跟警察如实说为什么你父母把你赶出来,如果警察把你带回家了,你就让你父母写张证明给你,你拿着证明来找我。”
      阿姨让男工把我带到了警察局。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天灰蒙蒙的,警察厅看起来挺宽广的,里面有几个年轻的男警察和女警。
      前台的女警很温柔地询问情况,男工说,他在商场的长椅上看见我一个人待着,就把我带到警察局来了。
      后来男工走了。我坐在警局的椅子上,那个警察姐姐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担心我,问我,那个男工有没有对我做什么,说我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我有些呆愣,但是女警和几个男警察穿着警服站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了满满的安全感。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进到警局里,那年我十岁。
      几个警察问我发生什么了,怎么一个人跑出了家呢,我跟她们说,我妈妈昨晚拖过了地,我今天早上又拖了一次,我妈妈就打我,把我赶出来了。
      他们好像感到不可思议,互相看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问我,就这样吗?我点了点头。
      有个警察就犯难了,说,这个不归他们管啊,这得找福利院吧。
      后来这几个警察问我知不知道父母的电话号码和家里的地址。我说我知道。他们问我,但是我不说。
      “要不你就把这个小女孩带回家养呗?”其中一个男警察笑着对另一个男警察说。
      “我也想啊,但我养不起啊。”男警察笑。
      “你俩别在这胡闹了。”女警察笑骂了一句。
      其实在听到那个警察说的时候,我真的很期待他可以把我带回他家。因为我可以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安全感和善意,这是我父母从未给过我的感觉。
      他们在那里有点难办的样子看我,我觉得此时的我对他们来说就像个烧红了的石块,烫手。
      “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我们这也要下班了……你也没处去啊。我替你教育一下你的父母,保证他们不会再向之前那样对你了。”
      我刚开始的态度还蛮坚定的,就是再也不见我父母了。可是后面我还是答应了给他们指路。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他们为难,还是相信了他们的保证。
      就这样,两个男警察开着警车把我带回了店里。
      我父母看到我身边跟着几个警察的时候,两个眼睛像是要把我瞪穿了。我不敢看他们,就紧紧地跟在了警察的身后。
      警察们气势汹汹地训我的父母,我忘记他们说了什么了,我只记得我妈跟他们说,只是家里孩子叛逆,我们教育得凶了一点,以后不会了之类的话。但是我却可以看见她带的微笑面具快要裂开了,隐约地露出了底下的愤怒 。
      但是我觉得两个警察没有发现,因为如果他们发现了,应该就不会在短暂地说教完之后就把我推到了父母中间,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像是拯救了一个家庭。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了我的视线,然后一个用力的巴掌劈头盖脸地就朝我扇了下来。
      “你真是翅膀硬了,还敢找警察!”我妈的脸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狰狞得五官都快被脸上的肥肉挤下来了。
      但是她没打到我,站在旁边的三姨拦住了这个看起来会让我头破血流的巴掌。
      三姨劝我妈说,算了算了,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我在小房间里简陋的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就过来把我喊醒了,说带我回老家去。
      我开心得不得了,很快地就爬下床跟我爸走出了小房间,店里,我妈坐在椅子上看我走出来,突然就发了狠,过来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死命往地上撞,用拳头锤我的头,用脚把我往角落里踢,踢了我好几脚。我感受得到,她是真的想把我杀死在这里的。
      我爸看她打这么狠,就拦了一下,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我走。
      我妈似乎还不解气,喘着气追着过来往又我身上补了几脚。
      我爸说,行了行了。然后就把我带去了车站。
      我走在路上,看着清晨的天空,黎明刚刚驱逐了黑暗,新生的朝阳放出橘黄色的霞光,温暖、明媚,却不刺眼。
      这个朝阳就这样铭印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爸好像塞给了我几块钱和一个小纸条,还说了些什么,好像是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他们的孩子了之类的话,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也根本没记住。我满眼都是这片漂亮的天空。
      于是我孤身坐上了反乡的长途大巴。

      补充一下正文里没塞进去的一些片段。
      我的父母除了刚开始,后来就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他们用侮辱性的绰号呼唤我。
      是我们这边的家乡话,分别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会开窍死的脑子、一叫一动的木偶。总之很难听。
      所以从此我很讨厌我们的家乡话。导致即使我重新在乡下生活了好多年都没再学会说家乡话。

      我的爷爷被我爸妈接过来住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正咳嗽,我忘记我生了什么病,反正疯狂地咳嗽,咳了好多天也没去看医生,咳最后边咳嗽边呕吐,痛苦得不会说话了。我爷爷才跟我爸说得带我去看医生。
      我爷爷跟我说,别老是惹我父母生气,我要好好听话,我爸妈才会喜欢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家里所有的活我都很仔细地干了,但是他们就是不满意!我根本不明白我哪里做的不好 。
      我求我爷爷把我带回老家,但是即使是当时他在感叹我从一个小胖子瘦成现在皮包骨的样子,他听到我的请求也只是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让我多吃饭,每次我吃完第一碗想舀第二碗的时候,我妈就会大力地放下碗筷盯着我看,我无论夹什么菜,只要我的筷子往饭桌上移了,她就会死死地盯着我的筷子看。
      导致我每次夹菜的时候都会心惊胆战地瞄一下她。她有一次发火了,说我吃饭总瞄她干嘛,搞得跟她不给我吃似的。
      于是为了能吃到菜,有次我一筷子夹起了好几个土豆块,她就阴阳怪气地笑:技术这么好啊?然后让我弟弟学学我这本领。
      自从我开始站在小黑屋后,她就彻底不让我吃饭了。我的食物就只有每天早上的白粥。
      有一天我爸路过,问我怎么不去吃饭,我说我妈说我不准吃饭。我爸说她说不可以吃你就不吃吗?你这时候怎么就听话了?
      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没听话了,但是我还是听懂了我爸的暗示,到了中午,饥饿让我鼓起了勇气,端着碗从小黑屋出去,想舀饭吃,但是我妈又放下了碗看着我,说了句,你是人吗?也配吃饭?
      于是我就再没尝试过了。

      某一天,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真的不想活了。幼年的我理解中,只有割麦可以自杀。所以我找遍了全家,却找不到一把锋利的刀。
      于是我偷偷拿了家里的香烛,爬上了二楼的阳台,跪在了空地上,看着天空,心里哭求着,有神仙吗?鬼怪也可以,什么都行,只要你把我杀了,我的躯体就送给你用了。
      在某一瞬间,我真的感受到了很多视线突然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身体中突然就涌现出一种陌生的恐惧,仿佛我目所能及的天空中真的挤满了鬼怪魂魄,正盯着我窃窃私语。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散了。
      我抬头在天上搜寻,却只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天。
      那种被很多视线盯着的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真的太真实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