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死了》痛痛飞飞

1、第一章 我在一

　　我在一个落后的乡下长大。
　　作为一个留守儿童，我跟我的堂哥堂姐一块儿，在我爷爷奶奶的扶养下长大。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我们这块地方，也没有幼儿园。我七岁的时候被送去了小学，我没有哭闹。听我奶奶说，我一直就是一个聪明活泼的小孩，虽然闹腾，但是也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
　　开始在小学里念书后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会给他们买漂亮衣服和新潮的文具。
　　放学了也会来载他们回家。
　　我好羡慕他们有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很少很少来看我。即使是逢年过节也不回家。
　　我经常会在画纸上画我的爸爸妈妈和我。
　　但是一家三口手牵手的画面从来没有实现过，在我短暂的一生里。
　　我经常跟爷爷奶奶讲我想去爸爸妈妈那里，我好想要爸爸妈妈。我有时候会偷偷地哭，但是我知道我即使是哭，也哭不来我的爸爸妈妈。
　　我觉得我的爸爸妈妈不爱我。

　　在某个暑假，我的爷爷奶奶告诉我，我爸爸妈妈要带我去他们工作的地方过暑假。
　　我开心得不得了，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小裙子，很早就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等着我爸爸妈妈来接我。
　　我忍不住想象外面的世界是多大，多么的繁华，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肯定很温柔，会给我买好多玩具和零食。
　　我见到了对我而言有些陌生的爸爸妈妈。他们没有在家里逗留，很快地就带着我坐着大巴去了城里。
　　我来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这里有飞舞着灰尘的宽阔公路，路边开满了一间又一间的店铺。晚上很热闹，跟老家天一黑就没什么声音的环境一点也不一样。
　　我被爸爸妈妈带回了一个出租屋。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爸爸妈妈一个房间和弟弟妹妹一个房间。
　　弟弟妹妹的房间已经被两个床占满了，爸爸妈妈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给我支了一个床。
　　我在这个小木床上睡了一年。

　　在这个出租屋里，我见到了我毫无印象的弟弟妹妹。妹妹比我小一岁，弟弟比我小三岁，他们都是从小跟着爸爸妈妈长大的。他们喊我“大姐”。
　　这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称呼，但是我不讨厌。
　　爸爸妈妈和我妈妈的两个妹妹，也就是我两个阿姨在一个店里卖手机。
　　他们一人一排柜台，一个宽敞的铺面被分成了四小块。排列整齐的几个柜台里陈列着手机和各种手机配件。
　　我经常听见妈妈有些尖细的声音抱怨今天没卖出去手机。
　　我的二姨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孩子五六岁，男孩才满月。
　　三姨有三个小孩，两个女孩，一个比我小一岁，另一个比我小两岁，男孩还没满月。
　　三个家庭就这样靠在一起生活。

　　其实第一天的兴奋劲过去后，我渐渐地开始感到害怕。
　　因为我偷偷听见了爸爸妈妈在房间说“在老家被教成这样，得把她的坏习惯都纠正过来。”
　　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坏习惯，在老家，我的街坊邻居都很喜欢我。我很害怕我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我想我的爷爷奶奶了。
　　在这个寒假，爸爸妈妈帮我办了转学，让我跟弟弟妹妹一个学校读书。我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了下去。
　　我跟我的弟弟妹妹相处得不太好，我爸爸妈妈对弟弟很好，经常给弟弟买些什么。我爸爸妈妈也很喜欢我的妹妹，她们说妹妹很勤奋，也听话是个好孩子。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明明我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他们对我却跟对弟弟妹妹完全不一样。我好想我的爷爷奶奶。

　　开学后，我每天都跟我的两个表妹和弟妹一起结伴去学校。
　　一次放学的路上，我们嬉闹着，发现了路边有个小废墟。
　　爱玩的小表妹和弟弟爬了上去，我和大表妹还有妹妹也一起上去了 。
　　我的弟弟把一个砖头竖起来，后面垒起一个小山包。
　　“哈哈！是个坟墓！”他们笑着。
　　“是叶草的墓！”
　　“叶草死了！”
　　“给叶草烧香吧！”
　　我站在烈日下，头一阵阵地发晕，再次被小孩子直接而浓烈的恶意万箭穿心。

　　我生活在地狱里，没有生路，不得挣脱，被烈火烤得遍体鳞伤。

　　在某个无助的夜晚，我跑出了店，靠在店外头的一个路灯旁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哭。心里都是爷爷奶奶。
　　我感受到我爸爸妈妈在看我，我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他们的眼神很冷，带着嘲讽。我的心突然就凉了，像是被抛在暴风雨时的海面上，上下沉浮。
　　我越来越害怕我的爸爸妈妈。因为只要我做错什么事就会被妈妈用电线抽打。
　　柔韧的电线抽到我的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迹，我每次都痛的快死去，我张大嘴巴哭嚎，但是我的亲生母亲就好像是机器人般，听不见我的痛苦，用力地把电线抽在了满地乱爬的我身上。
　　我的手被死死地拽着，黑色的数据线如骤雨般落下。我恨不得就此死去。
　　我开始努力地做好一切。我洗全家的衣服，也洗碗做饭扫地拖地。
　　我也不敢笑、不敢闹，就怕吸引到了爸爸妈妈的注意。
　　这是我在老家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感到痛苦，但是我不敢停下。
　　其实我没有太经常能见到爸爸妈妈，很早他们就会去开店，每到饭点，爸爸就会回来做饭，等我们吃完就提着保温盒回到店里。
　　所以我更加经常见到爸爸。

　　还有在学校的时光是最快乐的。因为学校里没有爸爸妈妈。
　　但是我后来又不想去学校了。因为我的鞋坏了，我穿着一双坏掉的鞋勉强去上学。后来这双鞋彻底坏了，我没有鞋穿了。我鼓起勇气跟我爸爸说。
　　我爸没说什么。我妈妈从柜里取出了一个黑袋子，里面是一双大码的，很土很土的凉鞋，是我奶奶那个年纪穿的。
　　我妈妈笑着说，这是我奶奶寄过来给我穿的，你不是最喜欢你奶奶了吗，这双鞋就给你穿吧。
　　我的心好像被撕成了无数片，我止不住我的眼泪，穿着这双鞋，眼泪和鞋都边走边掉，我弟弟和妹妹光鲜亮丽，目露怜悯地看着我，走在我后面离我很远。
　　到了学校，我的同桌发现了我的鞋，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爸爸妈妈租了个店面在大商场的广场周围继续卖手机，虽然这个店有些小，但是干净又整洁。
　　我不太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一家子。
　　有一天，我爸给我们布置了任务，就是每天写一篇日记。
　　我也每天地在写，爸爸妈妈也没看我们的日记。于是我找到了宣泄口。
　　我在日记里疯狂地思念老家，思念爷爷奶奶。还有写妈妈是个母老虎，写爸爸是个“妻管严”，幻想爸爸妈妈离婚后，爸爸娶了个温柔的妈妈，我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把这些幻想藏在了枕头下。
　　这些词是我在同学的口中学到的。毕竟他们全家在看电视的时候我跟着看的话，妈妈就会用那种嘲讽又冷漠的目光看着我。
　　很快地我们又换了家。爸爸妈妈买了新房子，就在店铺附近。
　　这是两室一厅带储物间的房子。
　　储物间采光很差，只有一个小窗户，太阳从来没有关顾过这个小角落。储物间也不太宽，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我跟妹妹一起睡在了这张床上。
　　弟弟就在隔壁，是个又大又亮的房间。

　　我还是继续地写日记，这已经成为了我每日必做的事。我在学校交到了好朋友，我们会一起回家一起玩。

　　我们是很好朋友。

　　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家看动画片，这是当时流行动画片。多新鲜啊，我都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动画片。于是我就在她家待晚了。

　　我爸爸妈妈都气疯了，问我去了哪里，我害怕得要死，支支吾吾地说我去同学家了。

　　“去同学家干嘛了？”

　　“看电视……”

　　“什么电视？叫什么名字？”

　　我说出了那个动画片的名字，突然地我妈妈一个拳头就朝我的眼睛锤了过来，我痛得大叫。

　　“我让你看电视，我让你看！”打完这拳她似乎还不解气，一个又一个凶狠的巴掌就落在了我脸上 ，把我的头就往墙上撞去，一下、两下。

　　我恐惧得肝胆俱裂，哭得快断气。

　　之后，我的眼睛肿了好几天，也没有任何治疗措施，就自己慢慢好了，但是从这天开始，我的眼睛经常莫名地酸痛流泪 ，偶尔会头痛耳鸣。

　　我再也不敢去同学家了。

　　这顿暴打后，我在日记里写下了想要我妈妈去死的诅咒。

　　暑假的某天晚上，我爸爸让我站在墙边，不准睡觉。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在墙边看了一夜的钟，困到神志不清痛苦万分却不敢睡觉，恨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第二天晚上，我的妈妈把我的日记扔到了我面前，散开来的纸上是我充满怨恨的字迹。

　　我父母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我开始发抖。

　　我妈出声了，她对着客户慈善温柔的声音，对着我尖细又嘲讽“我不会死，也不会跟你爸离婚的。”

　　“呵，母老虎？妻管严？还挺有文化的。”她慢条斯理的语气让恐惧地掉下眼泪。

　　“我妻管严我乐意。”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让我想起了老家的狗在跟奶奶讨食。

　　“既然你这么有文化，就不用上学了吧。下学期别去学校了。”我妈说。

　　这句话像炸雷般把我粉身碎骨了。

　　那年我小学四年级，辍学了。

　　我弟弟妹妹去学校报道的那天早上，我一反常态地醒得很早，我听着他们一家子吃了早餐，然后出门的声音。

　　我在床上朦胧地看见了我今后灰暗的命运。我躲在被子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泪水沾湿了大片大片的被子。

　　从今天起，我的父母不准我吃饭，也不准我坐着，说看着我就碍眼，让我站在店里的小房间里。

　　这个房间里总是阴暗的，通向外面的门经常紧闭，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透着一束光。

　　每次他们进来小房间上厕所我就心惊胆战 ，怕突然地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的预感还是应验了，这天，妈妈好像心情不好，不像平时跟没看见我一样地走去角落的厕所，而是看了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的我一眼，突然就抓着我的头发死死地往墙上撞去。我被她突然发疯的凶狠样子吓呆了，我的头发被她拽掉了一大把，她甩了甩占满头发的手，开始对我拳打脚踢。

　　我躺在地上蜷缩起来，假装我很痛。其实是痛的，但是习惯了被电线抽打的我，拳脚打击的疼痛对我来说并没有很难以忍受。甚至每次挨打的时候我都希望她用的是拳脚而不是电线。

　　我等她撒完气走出了小房间，才慢慢地爬了起来，看着阴暗房间里唯一透光的窗户，幻想着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可以把我的灵魂带离这个人间炼狱。

　　于是我每天早上吃完白粥，就跟着爸爸来到店里，自觉站在了小房间的角落里，看他们一家过完开心的一天，待到晚上关店了再被带回家里。

　　后来我三姨帮我找了个地方工作，这是一个鞋厂。

　　我在这里打杂。包吃，晚上了就由老板载我回店里。这里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她煮的饭很好吃。老板是个看着有点虚弱的瘦高男人。

　　本来我该喜欢这份工作的，因为这份工作把我带离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但是这个老板猥亵我。

　　每次他开着电动车载我回家时，他在前面开车，我贴着他坐在后面。

　　浓郁的烟味和往我□□伸的手是我童年的噩梦。

　　十岁的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是我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和厌恶。

　　但是我无处可去，也没人能说。

　　某天我在走去鞋厂的路上，我遇见了我之前的音乐老师。她开着小汽车，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正冲我展开微笑的时候，我扭过了头，快步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