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东吉吱吱

9、南京锁

　　五月底，距离高考不过几天时间，紧张的氛围被小满带来的第一场雨稀释。

　　俞京生度过在校的最后一个周六，陆姐难得给他们放一节课的假，用班费给大家点了披萨，还自费请大家喝奶茶。

　　俞京生喝不惯甜的东西，想着把奶茶留着带回去给袁宸喝。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也没有停的迹象，好在是毛毛雨，勾起他很远很远的记忆。

　　越是到重大考试的日子，俞京生越放松，周围人都说他心态好，往往也能考出不错的成绩，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袁宸会在考前跟他承诺，考好了有奖励。

　　是不是很奇怪？这种事家长都不一定次次有回应，袁宸却一直念念不忘。小时候，小小辰会幼稚地用最心爱的糖果和玩具来鼓励俞京生。再大一点，换成了篮球足球，或者一顿大餐。再到后来，他们亲密得几乎不分彼此，袁宸说，高考完满足他一切要求。

　　俞京生看着他坦诚又纯真的模样，说不出的满心欢喜，只在那一刻很想呐喊宣告，即使势在必得，却又卖个乖：“考不好也有奖励吗？”

　　“当然不行，必须考好啊。如果…如果你真的考砸了，那你可以考虑再做一年我的学长，毕竟校园恋爱那么刺激。我昨天还在校门口电线杆上看到复读班的广告，真是说啥来啥……”

　　俞京生话听一半差点就想再上一年高四，袁宸越说越离谱，俞京生考前也不得不迷信，最后让他连“呸”好几声才罢休。

　　放学的时候，俞妈开车来接的，俞京生看到他妈还是不免惊讶，临近高考，家庭地位提高，待遇自然也没得说，甚至有些过头了。

　　“哟，季姐，怎么敢劳烦你亲自来接我啊。”

　　“没大没小的，上车，今天给你炖排骨补补。”

　　“妈，再补我都要长到两米了。”

　　俞妈现在要使劲仰着脖子才能跟俞京生说话，有些费劲，嘴上却不饶人：“猪脑给你吃了也没见补脑子，全长个儿了，吃排骨我看只能补补缺心眼了。”

　　回到家，俞京生难得帮忙一起做饭，不大的厨房刚好挤下两人。做饭跟淋浴一样，都是很值得思考人生的时候，俞妈自动开启人生指导模式。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南京的学校最多，你的成绩留在南京也最稳妥。当然，你想去其他城市，或者出省，我们都支持你。”

　　俞京生有样学样跟着俞妈择菜，新鲜的四季豆，去掉茎，掰成一节一节。对于未来，其实他也没仔细想过，留在南京也不错，但是也很想去北京上海看看，再或者走出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

　　然而俞京生只淡淡回复道：“妈，等我考完吧。到底是学校挑我还是我挑学校都不一定。”

　　俞妈看了儿子一眼，考前也没必要再平添其他烦恼，“行，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自己决定就好。”

　　母子俩在厨房忙着，没一会家门口传来响声，俞爸下班回来了。

　　“哟，今天难得，儿子在帮我老婆烧饭啊。”俞爸从大门望向厨房，俞京生个儿高，显眼，边说着拎着一袋熟食走进厨房。

　　“哝，买了点盐水鸭和花生米，儿子，晚上陪我喝两杯？”

　　俞妈立马回头瞪他一眼，俞爸立马噤声。

　　“挤死了，你出去等着，帮不上忙还那么招人厌。”

　　可怜的俞爸立马耷拉着脑袋，又不舍得走远，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俩人。

　　俞京生也没帮什么忙，简单洗洗菜择择菜，俞妈都不让他碰刀切菜，害怕伤了手，干完活也在一旁晾着。

　　父子俩站一块，俞爸看着他老婆忙，俞京生看着他老妈忙。突然俞爸冒一句：“找老婆就要找你妈这样的知道吗？”

　　俞京生狠狠点头表示赞同，俞爸逮着机会就吹彩虹屁：“贤惠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能管得住我，我对你妈那叫一个死心塌地，伉俪情深。你小子懂吗？现在没还谈朋友吧？大学可以多谈几个，眼光放远一点……”

　　俞爸滔滔不绝，俞京生突然打断他道：“我有喜欢的人。”

　　俞妈挥舞锅铲的手僵住了，俞爸还沉浸在教育儿子如何找对象中，后知后觉才直勾勾盯着他看。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俞爸再次语出惊人：“你小子，会谈恋爱吗你？从小到大我就看你跟小袁亲近过，你能开窍？深藏不露啊！不过哪家姑娘这么倒霉，你个好小子……”

　　这下俞京生反而不说话了，他爸的直觉真准。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被父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就算他们再开明，也总不可能轻易接受儿子的性取向吧。

　　俞京生紧张的时候总喜欢拿食指的关节搓鼻子山根处——是袁宸戴眼镜戴太久久才有的动作，相处时间久了竟然被他学来，本人还毫无察觉。

　　“我跟谁亲近就跟谁好呗，你管是谁呢！”俞京生不知怎么，今天胆子特别大，许是中午披萨吃撑了，提高声量回应他爸。

　　俞爸不欲放过他，一脸八卦地还要继续调侃，俞京生转头求助他妈：“妈——”

　　父子俩齐刷刷看向家里的女主人，俞妈脸明显垮下来，捏着锅铲的手指尖都有些泛白，俞爸立马捕捉到，似是想到什么，语气转瞬严肃起来：“不管你喜欢谁，现在这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作业写完了吗？我看家长群里数学老师发了错题，你还不去看。”

　　俞京生只注意到他妈的脸色不太好，心想是不是被油烟熏到了，还是在意他谈恋爱的事情？可是家里以前就早恋的问题讨论过，不反对但也不支持，只叮嘱不能做出伤害双方的事情。

　　然而他还没从俞爸态度的极速转变反应过来，就被连推带拉送回卧室。

　　俞爸回到厨房，俞妈已经关火呆立在洗水池边。

　　“你说京生会不会……”

　　“别瞎说，不可能的事，小袁就像他亲弟弟一样，两家都知根知底的。他俩从小玩在一块儿，感情肯定深，你不要那么敏感。”

　　锅铲从手中滑落，掉进水池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俞妈声音颤抖着说：“我怎么能不多想...我怕、我怕他跟他舅舅一样…大哥，他就是那么走的……”

　　俞爸双手扶住俞妈的肩膀，轻声说：“不会的，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吗？没事的，没事的……”

　　俞妈还是忍不住肩膀颤抖起来，啜泣声断断续续。俞爸默不作声，只静静作陪，想起那段往事，也不免凄迷起来。

　　“没事的，都过去了，没事的……”

　　-

　　高考如期而至，江苏高考有三天。本着那句老话——“考完一门扔一门。”，俞京生身体力行，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周围不乏对答案的声音，他直接两耳一闭，资料一扔。下午考数学，候考室还有人在对上午的语文选择。

　　等到最后一天下午化学考完，所有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俞京生推掉当天晚上跟好友和舍友的聚餐，只等着跟袁宸的约会。

　　不知为何，这次的约会两个人都是瞒着父母出来的。

　　得益于高考，袁宸连着双休放假五天，只跟妈妈说和同学一起去看夜场电影。陆阿姨高兴地给袁宸拿了现金，还嘱托他一定要大方一点。

　　俞京生这边稍微有点难搞，他妈最近有些神经敏感，好在俞爸对儿子很放心，刚巧俞京生舍友在考场门口跟他父母打招呼时顺带提了一嘴宿舍聚餐的事情，这自然而然成为俞京生约会的借口。

　　袁宸不知道俞京生会带他去哪，背着包在离家最近的一号线出口等人。

　　俞京生早就计划好了，两人先去吃饭，然后再去江宁眼坐摩天轮，看看百家湖的夜景。

　　相约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地铁一厢一厢运载的都是刚高考完的高三生。俞京生已褪去学生装扮，外形优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快毕业的大学生。袁宸矮他一个头，身高好像在初中就定了型，高中之后几乎不长个儿，还没到一米八。

　　两个人挤在车厢里，俞京生拉着扶手杆，将袁宸围在角落里。身高上的差距让他不得不仰着头看着俞京生。二人贴的很近，他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你还喷香水了？”袁宸仔细嗅了嗅，鼻尖微动。

　　俞京生低头看他，心想真可爱啊。

　　“很香吗？考场不开空调，考完一身汗，我出门前洗了个澡。”身后有人挤过，俞京生不得不再贴近一些，压低声音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好像是清爽柠檬味的。”

　　“还行，挺适合你的，像雪碧味儿。”

　　“那我下次换可乐味儿的吧。”

　　袁宸喜欢喝可乐，妈妈几乎不让他喝饮料，说都是糖水，小时候还骗他汽水喝多了肚子要爆炸。

　　不能喝可乐闻闻味儿总行吧？袁宸点点头说“好啊”。

　　六月的天暗得晚一些，两人吃完饭出来天刚黑，徒步走去百家湖1912街区。

　　工作日的晚上人不多，俞京生带着袁宸边走边逛，看见什么小吃都想买。

　　“你不是刚吃完饭吗？”袁宸默默看着他手里拎着章鱼小丸子和关东煮。

　　俞京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诶那边还有糖画，我们一人买一个吧。”说完就奔着糖画摊去了。

　　做糖画的老爷爷跟俞京生攀谈几句，知道他刚高考完，便画了一匹马，预祝他马到成功。袁宸看了看展示的成品，要了一朵太阳花。

　　结果才走没两步，花就被一个小朋友撞掉了，俞京生说你等着，我去给你重新买一个。回来的时候太阳花变成了好大一朵玫瑰花。

　　“早就想送你玫瑰花了，刚才那个小朋友真是帮了我大忙，走吧，去坐摩天轮。”

　　来坐摩天轮的人并不多，不超过20个，基本上都是情侣，也有一家三口来的，俞京生和袁宸他们慢悠悠地排在最后。

　　每一对人都间隔好几个座舱，工作人员叮嘱他们不要坐在同一边，窗户是锁死的，打不开，舱内有空调。摩天轮每转四分之一圈都会停一会，一圈下来将近半小时，霓虹灯也随着时间变换不同的颜色，增添不少氛围感。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袁宸靠着窗户看外面的景色，黑夜里仅有的五彩斑斓，湖面撒下碎琉璃，美得像印象派油画。

　　袁宸此刻的心很静。

　　座舱里冷气开得很足，安静的氛围似乎又让温度降下一点。袁宸双手捏着糖画的竹签，玫瑰花在指尖旋转，温度越冷频率越快，似要起舞。

　　俞京生满心满眼都是袁宸，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事想做，一时不知从何开始。第一次感到慌张，见他冷，俞京生站起来，弯着腰缩着背坐到了袁宸同侧，座舱微微摇晃一下，袁宸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不是说不让坐同一边吗？”

　　“我冷，两个人靠在一起暖和。”

　　袁宸还盯着窗外的景色，心绪不宁，故作无所事事。俞京生将手覆盖在袁宸的膝上，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袁宸转过头，两人目光撞到一起。

　　俞京生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里想着，这是袁宸，是从小到大的跟屁虫，是情窦初开的幻想，是携手同行的爱情，他觉得自己像为求得永生永世爱恋而高歌猛进的骑士。袁宸那样好，那样讨喜，那样坚定，那样纯净。

　　人生是一个阶段接着下一个阶段，俞京生庆幸袁宸从整个青春时期就陪伴自己左右——跳过无知无畏的幼儿时期，他已经很满足也很有信心，过去现在将来，袁宸都会占据他人生的很大一部分。

　　“袁宸...”俞京生唤袁宸的全名，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俞京生一手捧起袁宸的脸，又小又柔软，另一只手搂过他，抱住了脖子，胆怯又直接地贴上了袁宸的唇。

　　外面“砰——”地一声，烟花点亮夜空，不知道是哪里在庆祝什么，却像丘比特之箭恰到好处射中二人，教他们怎么躲也躲不过。

　　烟花一声又一声，黑夜里熠熠生辉，俞京生将袁宸整个拥进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又切切。

　　摩天轮达到最高处，烟花落了，俞京生才将人松开，一颗心落定。

　　袁宸双眼里汪汪有泪，许久都不曾说话。俞京生以为他们早就心意相通，见到袁宸的眼泪，慌里慌张，探首迎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怎么哭了，你、你不愿意吗？”

　　袁宸摇摇头，心里高兴也委屈，又害怕，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俞京生干燥温热的指腹摩挲过他的脸颊，擦掉了他的眼泪，再次将袁宸拥进怀中。

　　袁宸埋进俞京生怀里，座舱狭小的空间连空调声都听不见，俞京生却感觉到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抱了好一会，袁宸瓮声瓮气道：“你就要毕业了。”

　　“嗯。”

　　“你干嘛亲我。”

　　“你说为什么？”

　　“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走，哪儿也不去。我那么喜欢你，看不见你让我怎么活。”

　　“你好肉麻。”

　　“嗯。”

　　“我也喜欢你，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俞京生决定大学就在南京读，袁宸就是拴住他的南京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