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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终有时 ...


  •   俞京生短暂陪伴袁宸几天,不得不赶回去学校继续学业。

      走的时候陆阿姨很害怕,怕得是不知道袁宸能不能撑过春天。

      袁宸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精神肉眼的可见变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的心已经留在我这里了,我知道它一直属于我。”

      暑假时间长,俞京生很快赶了回来,他心里总有一个念头,他不敢去想但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来——属于他们的时间过一日少一日。

      袁宸告别苏州,辗转到南京的医院治疗。俞京生将学业功课一切都留在大洋彼岸,回来专门陪着他。

      祝一个病人早日康复实在不是什么用心的话,也许你可以说“我等你出院了就带你去……”,好像是父母随口许给小朋友的承诺,分量不重,但是能让人欢喜一整天。

      “等我出院了,你带我回趟北京吧。”

      “想带你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诶,好久没回去了,你说王府井现在是什么样了啊,皇城根好像都成景点了。”

      “我小时候真想住在紫禁城里,当个小皇帝。”

      俞京生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给袁宸削苹果,“大清都亡了,你当什么小皇帝。”带着棱角的苹果落在袁宸手里,跟素描上看到的圆润光滑的苹果不一样,但是润白的色泽看起来很好入口。

      “我不喜欢吃苹果。”袁宸突然抱怨。

      俞京生将连续的长条果皮收拾好,袁宸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俞京生瞥了他一眼,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他说,“那你要吃果皮吗?我还没扔。”

      俞京生不喜欢给袁宸许不能实现的承诺,即使是偷偷从外面带一块脆脆鲨给他。但是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也不想袁宸消极治疗,只能给他顺顺毛,“等会带你去后花园散步,今天晚上不用打吊瓶。”

      “太可怜了我,我是你养的金丝雀吗?好不自由!”袁宸啃了一口苹果,表皮果肉就在他们几句话的功夫里氧化暗沉了。俞京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瞎说什么,小百灵鸟,不听话毛给你薅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俞京生随口问了一句:“你当时,怎么不回北京,协和医院的治疗方案不好吗?”

      袁宸每一句话都答得真切:“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了。”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说过我会等你回来,现在等到啦。”

      咽下最后一口苹果,袁宸美滋滋道:“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陪伴在袁宸身边的每一刻都觉得过得好快,俞京生甚至忘记了袁宸的病情,因为袁宸总是笑嘻嘻的,发自内心的,像以前一样。俞京生也偶尔要抽身忙其他事,父母当然知道他整天整天地都在外面干嘛,不过问,俞妈偶尔熬个汤、买点水果让他带去。

      俞妈突然问起袁宸的病情,俞京生才仿佛从梦境中跌落到现实,是啊,号称“癌症之王”的胰腺癌,还是第四期,况且袁宸身体本来就弱,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他每次的化疗都找借口让俞京生避开,不知道该有多痛。

      俞京生假装自己不明白,这样就不会觉得害怕,假装袁宸生病不过是小打小闹,假装这世上不会有让人死亡的疾病。

      很快新学期来临,俞京生硬是拖到最后一天才踏上飞往加拿大的飞机。他走后,袁宸像是完成任务般,终究是撑不住了,身体每况愈下,陆阿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几次小心翼翼问他想不想跟俞京生打越洋电话,袁宸一开始还犹豫,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时髦的事情,越洋电话诶,想想就心痒痒,但是一想到自己这般憔悴难看,还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样,后面几次就直接回绝了。

      秋天病情又再次加重,身体实在是虚弱,开口说话都嫌费劲。袁宸让妈妈每天读俞京生给他发的消息,回信也由她代劳,有时对方发一句肉麻话,经人之口讲出来实在叫人发汗,袁宸才不管,让妈妈照着他的话回过去。

      “哎,你们这些小年轻啊。真浪漫。”陆阿姨每每都这么说,她只要袁宸还坚持得住就行。

      冬季又来临,袁宸的化疗已经效果不大。陆阿姨偷偷问俞京生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俞京生似有不详的预感,袁宸最近回复消息都要隔几天,他跟陆阿姨约定圣诞节前就回来。

      俞京生千山万水地回来了,袁宸坚持等来了他。

      病房里呼吸机的声音很大,生命飘摇的声音。俞京生握着他的手,不言不语,无声的告白,胜过千言万语。

      “你比我勇敢的多。”勇敢你一人承受离别相思苦,勇敢你直面一切世俗。

      “其实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俞京生今天话少,但是又很多。

      “我的老天爷。”袁宸最近爱说这句话,俞京生已经自动译成英文,上苍究竟能不能听到渺小的呼唤。

      “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说出这种话。”袁宸有气无力地。他的脸上浮出干瘪的笑容,没有生机的样子。俞京生疼在心里。

      袁宸的生日在冬天,俞京生叫他“冬天的小孩”。冬天,白雪,羊绒围巾,让人联想到软绵绵。俞京生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树荫下的袁宸,毛茸茸的头发,白净的皮肤,像初生的羊犊。袁宸笑他肉麻,什么冬天的小孩,我是不幸的小孩。

      生病之后,袁宸特爱用“一辈子”这个词。他说,俞京生,我真的好爱你啊,爱了一辈子那么久。他说,俞京生,我要是能活到老,真的爱了你好几辈子。他还爱用“惨”、“死”这样的字眼,“我爱惨你了”或者“我爱死你了”,从来不说“我好爱你”,因为好字一点也不好。仓颉造字的时候,为什么男女一双才叫好。

      俞京生照常陪着袁宸,只是谁都不知道那命运的一天何时到来。袁宸现在讲话跟白开水一样,语气好像是全是血液只循环在上半身,下半身已经僵死了。俞京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两年间,袁宸身体上的病痛远没有精神上的折磨让人窒息。他时常把身体的情绪错认为精神上的失控,不是不想念,只是宁愿时间静止在病房里,病床上,氧气瓶里。

      有时,俞京生给袁宸擦洗身子,给他洗漱,第一次撩起他的额发,发际中心多出来一小撮,俞京生笑着说:“小荷才露尖尖角啊,你这发型真别致。”

      袁宸吐吐舌头,“你懂什么,这叫美人尖。”

      “好好,我的小美人。”

      最后的那段时间,袁宸变得很瘦很轻,整个人在柔软的病床上都陷不下去,好像浮在被单上。他时常说冷,好冷,俞京生知道,袁宸想让自己抱着他。

      俞京生遂半个身子靠在床上紧紧搂着他,两个人依偎着共用一个平板看视频,有时候是电视剧,很多的时候是电影,因为电影比电视剧短太多,袁宸是时常把“我来不及了”挂在嘴边。

      好多次看到青梅竹马的男女主,野蛮的女主角跟袁宸一样古灵精怪,总是威胁男主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本小姐大发慈悲许你说说你的遗愿!”袁宸每每看到此,总会默默落泪,俞京生不去看他,就知道泪水打湿了他的脸,也打湿了自己的心。然后就会想起以前总开玩笑,所有稀奇古怪、好闹好玩、这个那个的都要加入遗愿清单里,却都一语成谶。

      最后的治疗阶段,袁宸疼得忍不住,嘴里念叨着:“我好难受,俞京生,我好疼。”

      俞京生慌了,他不忍心看袁宸治疗受苦,却又自私地想他再坚持坚持,哪怕再试一试呢,为了他试一试。

      “宸宸,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陆阿姨常常哭着请求袁宸。

      俞京生万般不舍,抱着他在怀里摇一摇,道:“你要走了吗?是吗?你要抛下我一个人了吗?”

      再后来,俞京生也只是静静陪着袁宸待上一整天,不常说话,袁宸气息很弱,一天到晚睡很久。有时候真怕突然一下就失去了,俞京生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普天之下最平凡渺小不过的一对人,茫茫生死面前,也是要竭尽所能。袁宸越变越轻,俞京生最后吃住都在医院里,他知道,大苦大难的日子要来了。

      “俞京生,我难受。”

      那一年他们都没有过完冬天。

      袁宸是在最热热闹闹的时候走的,走得冷冷清清。

      -

      袁宸刚走的那阵,俞京生天天都做梦。

      有时候连着一两天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袁宸。袁宸,我怎么老想你啊。

      脑海里又自动浮起袁宸的脸,他总会笑着说,你怎么不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难过了。艰难睡着之后,也总是醒,梦里全是袁宸。

      好多次,数不清多少次,俞京生醒来枕头都是湿的,眼睛肿得根本不能见人。又回想起有一年南京的夏天,热得像汗蒸,俞京生跟袁宸去游泳馆,那会刚认识没多久,袁宸游得很好,俞京生不服气输给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看起来还弱的小弟弟,唯一能嘲笑的地方就是每次摘下游泳眼镜后小孩浮肿突出的鱼眼睛。

      如今什么都没了。

      参加完葬礼,俞京生才又回到学校,那一学期他发了疯似的选修很多课,试图通过课业负担忘记一些事。

      突然收到陆阿姨的消息,是在五月份的时候。陆阿姨说整理袁宸的宝贝的时候,发现很多跟俞京生有关的物品,已经寄给他在加拿大的地址,等着转运了。

      俞京生就在等包裹的时间里完成了专业课的学习。包裹里大部分都是纸质的信件一类,还有一大包用棉花裹挟着的东西,俞京生打开一看,都是梧桐叶。

      俞京生将树叶全都拿出来铺满房间,在里面发现一封信,细细读来,风格确实是袁宸的:

      我去苏州之前,去了趟陵园路,装了满满一书包的梧桐叶,那个时候真的很想把南京连同我一起装进你的行李箱。梧桐叶没保存好,干得很快,收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时,我发狠全把它们捏碎了。苏州集训的画室旁边有好大一棵银杏树,秋天一到,满地金黄。你去加拿大我还试图给你写信,我把银杏叶做成书签,想着留给你。我能捡遍南京的梧桐叶,却再也捡不回你。(ps:新的梧桐叶是我托我妈弄的,我特地让她不要沾水保存,不然那东西一股子臭味都不给寄)

      俞京生翻看厚厚一沓的信件,泛黄的纸页,没有横线的,曾经是一张光秃秃白纸的信纸。清晰的黑色字迹没有垫在横线上,却也是规规矩矩整齐排列着,像是曾经袁宸规划好的、按部就班的人生,只是现在黑色的字迹淡褪了,变得暗淡无光。

      俞京生继承延续了袁宸从前宛若林黛玉一样的性子,多愁善感,诗情画意,看什么像什么。原来自己离开的两年间,袁宸写了这么多信给他。

      手指摩挲着信纸,有一种触摸历史的感觉,俞京生多希望细腻的纸张粗糙一点,可是袁宸已经没有力气力透纸背了,只身沉默在喑哑的文字里。日期从俞京生踏上去往加拿大的飞机的那一天,一直排列到他归国的日子。甚至俞京生回到他身边后,袁宸也偶尔偷偷地写过一点。

      “我每天都在等死。”

      “俞京生,你能不能带我走。”

      “今天,医生告诉我,适应性障碍不算精神病,原来我喜欢俞京生不是病。我只是太想他了。”

      “我痊愈了!”

      “好想回北京,好想爷爷。”

      “胆小鬼死后不能上天堂,我要勇敢起来。”

      ………..

      他一封封翻看完,最后一封信,轻飘飘,却沉重的像千斤的棉花:

      “京生,我要走了,我迟早是要走的,你是不是在偷偷地哭呢,别哭啊,我还没把你弄哭过呢。你去找一个你爱的人吧,我不怨你,但是想想,你爱上我之后,怎么还能再爱上别人呢,嘿。我有过很多无理的要求,这次我们换一个吧,你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吧,找一个能将我的爱延续下去的人。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从很早以前,也许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我就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上天给我了爱人的能力,却没有给我爱人的时间。胆小如我,命运偏要惩罚我没有勇敢表达爱。其实这样也挺好,能短暂的拥有你这些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称得上一生了。如果我能一直活下去,是不是能爱你好几辈子啊。我全部的野心,就是与你共度一生。

      那时你问我是不是要狠心抛下你,我想回答你,不是的。我只是先到那边去等你而已,我等了你那么久,以后也会一直等下去。我和你的故事已经足够深刻,深刻到也许没必要最圆满。月有阴晴圆缺,爱无沧海桑田。我爱你,一如我渴望活下去的决心。回看我匆匆的一生,值得称赞的,也就是你,请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长风万里,后会有期。希望你福满乾坤,希望你一生圆圆满满,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不想说请你带着我的一份好好活下去,只求你带着我所有的欢悦尽可能地去体验我未能及的人生。”

      俞京生看完了所有的信,仿佛又重新认识了袁宸一遍,压平泛黄的信纸上偶有起伏的小山丘,一撇一捺晕开了尾巴,开心的字眼染上了泪水。他此刻才读懂袁宸,那些坚韧的、脆弱的,快乐的、难过的都是袁宸。俞京生像突然开化了的智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记得袁宸最后一句话是痛苦的,也许痛苦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呢。

      俞京生想不起来袁宸到底说了什么,陷入到失重的状态里。

      怎么会忘记呢,袁宸真正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回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又回到我身边。”

      俞京生记不大清原话,袁宸当时肯定很痛苦,真正身体上的痛苦,但他的灵魂一定是快乐的。凌乱无序的词句拼凑起来,俞京生明白了,袁宸真正希望的,是让自己不要失去爱的能力。俞京生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害怕恐惧的是什么,是再拥有爱的能力,失去了袁宸,他失去了爱的能力,不如说是失去爱的热情。可是爱那么美好,事实上人活着,就不会失去这种能力。袁宸的信里所说的所有,细数那些美好的、痛苦的回忆,统统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就是千万千万不要因为一个爱人的逝去而失去爱生活、爱生命、爱世界的热情。

      不会有人更明白俞京生,就连他自己也不行,只有,只有袁宸可以。

      -

      俞京生顺利完成学业,跟父母商量留在加拿大这边玩一段时间,就当是散心,起初俞妈不同意,害怕他想不开做傻事,但是他却只说:“妈,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还有你们,以后也要为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活下去。”

      后来,俞京生打算到处旅行看看,他替袁宸去芬兰看了极光,记得当时袁宸说,亲眼所见的话,一定会哭把。俞京生没有哭,他回忆起袁宸的笑脸就怎么也落不下眼泪。

      折返回加拿大的时候,冬季已经来临,去拉布拉多滑雪的时候,去了他们曾经畅所欲言想举行婚礼的雪圣母教堂。那天正巧也在举行婚礼。俞京生将自己对于婚姻的一切美好祝愿都送给了那对新人:

      我的同性|爱人已经去往了天堂。他曾经告诉我,他希望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拥有大团圆的美好结局。现在,我同样送上祝福,用中国话来说,“美满良缘,白首成约。”祝愿你们携手同行,永远幸福快乐。

      圣诞节前,俞京生风尘仆仆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爸,妈,我回来了。”

      21年的时候,俞京生看了一场天梯烟花,他多希望能乘着天梯去寻找他的爱人。后来再次联系上陆阿姨,得知对方回北京办事,他便提出想去北京看看,想要走一走袁宸来时的路,陆阿姨说好,就当好好告个别吧。

      以前袁宸生病的时候总叨叨着想再回北京看看。四季轮换,病情不断恶化,袁宸凋零在南京,像以前无数次望见的浦口火车站的梧桐树叶簌簌落下的样子。北京,南京,聚散终有时。

      从北京回来,俞京生再次踏上旅程。

      故事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再见,袁宸,小毛孩,我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终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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