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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麦城与酆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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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麦城坐拥天时地利,是一等一的后起之秀,但要论资排辈来看,还数丰州首府——姜城。
雀时隔一年再次回到故地,心情是十分复杂。她仰看这座千年古城,灰色砖墙上裂纹遍布,已到了从心随欲,不逾矩的年龄。这曾是战国时代北方小国姜国的领土,后被唐国吞并。再后来,梁始皇一统天下,姜城又成为了梁帝国的一隅之地。
马车缓缓驶入吉祥门,这里的人不似麦城人那样急躁、激越,总是以同一种缓慢步调行进在历史悠久的古城中。
从陆路走进吉祥门,从水路走进如意门。这是丰州人都懂的谚语。前者意味着是本地人,后者意味着是外地人。故而,如意门多奢豪之物,吉祥门多美廉之物,人性如此。
入城后,马车的速度放缓。在车内,雀坐在左榻,鸾枕在她膝上。
“然后呢?”鸾对雀讲述的姜城历史故事颇感兴趣。
雀往外一探,回头道:“到了,回去再说。”
马车停在了一家珠宝店门口。
两人下了车便立刻进店。
经过引路人的允许和一系列熟悉的再不能更熟悉的流程后,三人到达的红尘教。
“重归故地,紧张吗?”鸾问雀。
“何来紧张?”
“那就好。”鸾又靠近雀轻声道:“记住我说的话”
在江湖上,红尘教是个禁忌。知道的人说不知道,不知道的人也不敢知道。但对红尘教众而言,这里不过是一个杀手的制造工厂、一个欲望的轮回之地。武林中人大多接触的都是红尘教外部势力,真正了解红尘教总坛的微乎其微。
雀想起曾经执行任务时,一个富商花重金求她告诉自己红尘教总部的位置,因为他儿子那里无能,听人说红尘教有神医能治。
想来好笑,她告诉富商,红尘教不治病,更不治那里,但有别的办法可以了却痛苦。后来,她杀了富商全家,完成了任务。
在那个老头奄奄一息时,她说:“我的办法不错吧”。
因为一个不合时宜的请求,杀一家人,这确实很像……确实是红尘教的作风。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样,但如果告诉富商:实际上姜城的每家店都是红尘教的入口的事实。他们一定会死的更漫长而痛苦。
在漆黑的机关甬道中,雀发问道:“我们先去哪?”
鸾磕磕绊绊道:“唔,这,我们先去教主汇报,然后再回第三殿。”
“那我走了。”雀假装要跑,发现没人在意,叹气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哎。”
通过一扇机关木门,就算离开甬道,进入红尘教总坛了。
比起总坛,雀愿意用原名称呼这里,酆都。它位于姜城之下,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不比起头上的州府差多少。这个由机关术、人力和未知力量驱动的地底城邦,完全隶属于一个江湖门派。这在古往今来的武林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酆都自上而下分为十八层,每层都是一殿行宫,由数名红衣驻守。这样一个巨大的塔式结构的城池,仰仗大地的伟力,得以支撑天地。
复杂的地下河流穿过酆都,为此提供水力与资源。在人造的地下运河的帮助下,人员、器材、物资快速流通。在大型机关云梯的运转成为了十八层地狱和地面的通径。
在无数个奇迹的支撑下,最伟大的建筑奇迹——酆都,得以活生生地存在于雀面前。
鸾领着雀乘坐机关云梯往最底层进发。每到一层关口,都得意洋洋地抽出那枚泛着赤金辉耀的令牌。令牌的正面用朱血石镶嵌“红梅”二字。这是红尘教最高级别的令牌,只由教主授予。持有人被视为拥有同殿主一样大的权力。
眼看要到最底层了,雀好奇道:“今日看门的是?”
鸾算了算,答道:“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蝠。”
“点真背,一回来就遇上对头。”
雀埋怨道。
鸾幸灾乐祸道:“还不是你一路上天天后悔,天天想跑,不然能耽搁这么长时间嘛!放心,有什么事我罩你。今不比昔,我现在可是圣使。”
雀讥道:“那我就不客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把将鸾手上晃来晃去的红梅令抢了过来。
说巧不巧,云梯门还未完全打开,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正对面。
那身影左右闪腾,不一会就到鸾与雀身边。两人四目相对,无奈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围绕最后一层的大殿的,是一条流淌黑色水流的护城河。河上不时溅起水花,跳跃出一条条蓝色鲤鱼。一座石拱桥跨越黑河,成为大殿通往外界唯一的途径。两侧的石栏上雕绘着地狱绘图,石柱上八百比丘尼石像两面朝外,将桥面夹在中央。
在石拱桥前,雀与鸾在和红色身影对峙。
“唷,这不是雀红衣大人吗?今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红色身影发出尖锐的嗓音,言语中充斥敌意。
鸾抢答道:“蝠,今儿原来是你在看门啊。”
语气中的蔑视之意有耳可闻。
名为蝠的男人捏着下巴,低垂的眼帘,讶异道:“这不是新晋圣使的鸾大人吗?怎么拎着个叛徒,知会过您父亲三殿主吗?如果没有,我可为您效劳。”
“你配?”鸾挑眉道:“我父亲何等人物,轮得到你个看门狗妄议!”
蝠的脸色略微僵住,很快又邪笑道:“是是是,我是不配。不比您,只要靠父亲就能轻轻松松当上圣使。我等举目无亲,口齿愚钝,哪能比得上您受教主宠。”
鸾怒道:“你敢红尘殿前诽谤教主!”
本想再作嘴角之争的鸾发现雀摇了摇头,只得放言道:“等着,我这就去教主那汇报,有你苦头吃。”
以为能吓到蝠,不曾想他说了一句“鸾圣使大人,请便。”就向左一退,让开了道路。
在雀左脚踏上石拱桥的一刻,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是蝠。
鸾反应道:“你想做什么?”
只听蝠不紧不慢道:“红尘教重地,闲杂人等勿进。”
“你说谁闲杂人等?我奉教主之命带雀入殿,你是在质疑教主的命令吗?”鸾拿出了那枚红梅令,抵到蝠的面前。
面对鸾的威慑之言,他退了一步,绕着雀打量了一圈,貌似审慎道:“鸾大人,你可知道这个叛徒为何被驱逐出教吗?”
“你在废话些什么!眼瞎了吗?”
蝠又看了看令牌,不情愿道:“虽然有红梅令,但进入红尘殿,不可携带兵刃。鸾大人您我放心,可这个叛徒我有必要……”
“一嘴一个叛徒,你是在指摘我吗?还是教主?”鸾走到蝠面前,冷言道。
“不敢。”蝠无惧道:“本分之事,无意冒犯。”
鸾见蝠今日是硬要阻拦雀进殿,左手已合掌聚气,意欲出手。
红尘殿前,气氛紧张无比。
剑拔弩张之际,雀站了出来。刚才她忍气吞声多时,不愿让鸾难做。然蝠态度强硬,很难不让她猜测其背后有人。她实在不想鸾一晋升圣使就因为自己闯祸,选择主动出击。
她平静道:“蝠红衣大人,请便。”
“最好。”
黑河似流之不尽,环绕红尘殿,浪起浪落,拍打着两岸的河堤。酆都内无日月星河,亦无时光流转。
站在石拱桥上的鸾等不及道:“行了吗?碍大事,你可担不起!”
蝠失望地走开,意味深长地对雀道:“请吧,雀……大人。”
雀拍了拍袖子,一无所顾地走上桥。
刹那间,一柄飞剑从背后刺来,雀本能地闪开,却避之不及。
在鸾的惊呼中,剑刺穿了雀的左肩,鲜血从伤口流淌而出,染红了黑色的劲装。
蝠狞笑道:“雀,我的掌中剑不错吧。从你被驱逐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复仇的机会。”
说罢,又是一剑。这剑不同于寻常路数,它袖中飞出,让人防不胜防。御剑者只求一招,别无他顾。
雀明白她刚才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出入红尘殿者,不可携带兵刃。看来他从一开始目的就确定了。
这掌中剑是蝠的绝技,是他最得意之作。
所谓杀手,讲究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而掌中剑完美符合了要求。他用上百次实战方才练成此技。因此,他有十足的把握一招制雀于死地,他了解她的势力。
但是,这次不同。
猎物避开了致命一击,并迅速予以还击。
雀挡开了无处可躲的第二剑。她借掌中剑之力弹开了第二剑,并迅速逼近到蝠一尺距离,以同样的剑势反击。
在蝠满眼惊异中,飞剑已在他腰间划开一道血口子。他急忙运气止血,可雀没留给她任何喘息余地,左手化拳为掌,一股澎湃的气流瞬间会于掌心,直击蝠的伤口。此招阴险异常,即便被挡下,内劲也将渗入伤口。等到那时,蝠必内息逆流,伤上加伤。
以空手制有备。雀的实力超出了鸾的意料。在雀弹开第二剑时,她就明白自己无须援助。她想起酒馆短暂的交手,那时雀在暗,自己在明。如此情况,只消须臾,自己恐怕已经人头落地。她本以为经过一年时间,自己与雀的差距应当缩短,却没想到这一年反倒成为了雀潜心修炼的契机。
前有狼后有虎,蝠逼不得已,只能使出底牌。
雀掌风刚至,便被一股刚猛的内力冲散,自己反而被震飞开来。落地消力,却发现蝠全省上下,青筋突起,体肤由苍白转为血红。
这是饮血术。蝠所修炼功法的禁术,即使在红尘教中也被禁止参阅。
他怎会使?
雀明白事情并不简单。在她十余年的红尘教生涯中,只见过一人会用此术。可那人早已隐退多年,不曾出山,怎么会为了自己……
不待她多想,蝠如一刻炽热火流星冲向了她。速度之快,她几乎做不出闪避动作。
兀地,蝠停滞了。
原来是在一旁等候良久的鸾见形势不妙,主动出手击退了蝠。
“快走!”
鸾喊道。
雀想,这可就在红尘殿外,没有那人的允许,谁敢造次。看来自己要成为博弈的牺牲品了,明明连任务对象都没见到。
在雀迟疑的片刻,异化的蝠又一次冲向了她。蝠的身外被一圈血红的气罡包裹,没有任何破绽可言。这次,无人再能替雀抵挡了。
杀意转瞬即至。
雀想再做挣扎,却发现鸾挡在了身前。她全力以赴,勉强抵挡了蝠片刻。
“还不走!”
一股气泄,鸾被蝠的气罡远远激荡开。眼看要摔入护城河时,一点青色身影从红尘殿中闪出,接住了半空中的鸾。那身影玄发披肩,青衫坠空,在水面蜻蜓点水般一蹬,跨过了护城河,来到雀身边。
他将怀中的少女轻轻递给雀,叮嘱道:“小心点,她是为你而伤。”
雀茫然道:“嗯。”
不再多言,青衣男子回身一记青色气刃,轻描淡写地将蝠击飞十余丈。紧跟着一步十丈,脚尖轻点蝠首。
砰的一声,雀感觉大地都震动了。原来,以蝠为中心方圆三丈的青砖地块硬生生陷下去一尺深。
青衣男子脚下的地面一片血糊,那蝠的血肉已如业火红莲一般绽放。
雀的内心波涛汹涌,起伏不定。
这就是三殿主的步步生莲吗?
只消举手抬足,便将红衣灭杀如蝼蚁。
雀口中称为三殿主的青衣男子正是鸾的父亲,红尘教第三殿殿主。
怀中的鸾急咳了一口鲜血,发现模糊视线里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情急道:“爹……是他……”
三殿主封住了女儿的穴脉,运气为她疗伤。
一汪青色内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往鸾的天庭伸去,顺经脉而下。眨眼间,雀看见鸾已恢复血色,嬉皮笑脸地说道:“爹,你宝刀不老呀!”
三殿主没好气道:“别想搪塞过去!”
鸾跳了下来,忿忿道:“我可是为教主做事,自当尽力而为。可不能说我是胡闹啊!”
“待会找你算账。”三殿主不理女儿的辩解,转身向雀道:“别让教主等急了。”
雀应道是,跟了上去,却被鸾止住,见她喊道:“带她来的可是我,别想抢功。”
望着三殿主头也不回地离去,雀一脸无奈。她看向鸾,发现她蹦蹦跳跳,一点不像刚受伤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三殿主刚才说的话,也理解三殿主不满的原因。
为了自己把身死置之度外。雀仰天长叹,不知这个人情该如何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