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草往事》阿木_

2、二

　　“娴儿！” 听到师父的声音，我立马惊醒过来，跑到师父床边，轻拍着师父让她逃脱这个梦。
　　十一年了，我看着师父慢慢变得苍老的容颜，她在梦里流着眼泪。这两年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好了，连训我的时候也不像早些年那么中气十足。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师父在轻拍下逐渐变得平静，我便也趴在师父床边，枕着手闭上了眼。
　　陪我久一点吧，我在夜里悄悄祈愿。

　　娴儿是我的师姐，但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听隔壁的婆婆讲起，娴儿原本也不是师姐的名字，娴儿是师父的小名。师姐是师父上山采割蓝草时在山洞里遇到的弃婴，身上只裹着一层布。她没有名字。
　　师父总是叫师姐“妞儿”。到了师姐七岁这年，师父说：“妞儿，你没有名字，以后就叫娴儿吧？”师姐说：“可这是您的小名儿，变成我的名字岂不是不尊敬您。”师父笑着抱过她：“我老了，不需要名字，我们妞儿还小，人生还长着呢，要有个名字的。娴儿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小名，每次听到我便想起他。以后，我有妞儿就够了，不需要名字了。”
　　“她哪里是不需要名字了，她连人生大事都不再提起了，可见对那孩子疼得紧。谁曾想……”婆婆看到树下经过的我，忽地住了嘴，我只轻声和婆婆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因为是我的到来造成这一切的。

　　是我的到来造成这一切的，我总是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句话。是我的到来，导致师姐生死不明，导致师父遗恨半生。

　　十一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入睡，母亲却忽然急匆匆赶到我房间，一边说着“跟我走”一边快速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我的玉佩。“母亲怎么忽然过来？”这不符合规矩。母亲一把拉过我，紧紧抱在怀里。“嘉儿，我的嘉儿，母亲实在舍不得你。嘉儿，你听着，这天下要大乱了，母亲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嘉儿，不再是这宫里尊贵的公主，也不要再想起母亲。嘉儿，以后母亲和你再也见不到了，你得好好活下去……”母亲的热泪沾湿了我的衣衫，她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来人！把衣服拿过来！”母亲说。送上来的却是一套麻质衣服，甚至连色泽都是简陋的。“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穿上这个？我要到哪儿去？母亲不在我身边吗？……”母亲的眼泪越流越多，我便不再问了。“嘉儿，活下去，嘉儿……”我被抱上了马车，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嬷嬷抱着我，叫我别怕。我点点头，看着马车厢里黑漆漆的四周。我和母亲，好像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接下来几日，我们待在一个空置的农舍里。嬷嬷总是限制我外出，有时我倚在门沿处往外看，嬷嬷总是很快把我拉回来，跟我说不能出去。但我几次偷偷的张望，已经发现那晚陪同我一起走的侍卫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嬷嬷说他们换上了农家的衣衫，安置在周围的房子。
　　“嬷嬷，我们在哪里？母亲呢？”嬷嬷替我梳着头发，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嬷嬷也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以后，公主要忘记一切，以前住过的地方，以前的名字，还有您的身份、母亲，这些都要忘掉，以后除了我，不能有任何人叫您公主，若是有，您不能回答他，知道了吗？”辫子扎好了，嬷嬷却好像没有放开我的想法，把我拥在怀里，一次又一次轻抚我的头，“公主，您还这样小……”

　　我们在农舍里没有待很久，三四日之后，守在我们农舍周围的侍卫进来见嬷嬷：“那户人家只有师徒二人，那女孩儿是个弃婴，身份不明，若是查起来也查不到什么，最是适宜。”适宜什么？我还没想明白，嬷嬷却点点头：“在什么地方？”“嬷嬷放心，那户人家在山里，据说是为了山上的蓝草，她们以蓝染为生。山里偏僻，也少人来往，暴露的风险更低。”侍卫回答。“明日你去确认情况，若是属实妥当，我们明晚便出发。没有时间了。”嬷嬷说。“是。”侍卫退下了。
　　嬷嬷吹灭了煤油灯：“公主，该睡了。”
　　没有时间了。这句话久久徘徊在脑海，直到我抵不住困意睡去。

　　第二日午后，侍卫再次进来禀报：“嬷嬷，我已打探清楚，那户人家确实只有师徒二人，徒弟是那位师父从山里捡来的，如今已十三年，并无人来寻，可见是被遗弃的。她们住在山里，倒也还有几户人家，与陈家、王家来往较多，这些人家我也都查过，全是农户，经过敲打不会酿成大祸。”
　　嬷嬷从午后一直坐到了太阳落下。
　　“公主，今夜您就要去新的地方，嬷嬷陪不了你了。您一定保重自己，念着您母亲，您得活下去。从此不要提起以前记得的所有事，好好走以后的路……”
　　我没有问嬷嬷我要去哪里。我知道，就像那晚在马车上一样，我要去的地方，是不能留下痕迹的。
　　我再次被抱上了马车，马车行进在漆黑颠簸的路上，离来时的地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