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醉日 陛下不知怎 ...
-
凤历三年的初春时节，天光大亮时暮色便已隐去了流云之下。此刻本应渐渐回暖的汜京却被萧瑟的寒风吹彻，一夜落雪，万籁俱寂。
街道的灯火随着破晓之光俱熄，可放眼望去就会看到，道路尽头处平日原本门庭若市的一处官邸此刻却挂满了白丧，隐约与周围雪色融为了一体。
这本是内阁首辅李回舟的宅子，眼下正值新丧。仔细瞧去，在挂着三两残叶的枯枝映照下，朱红色府门紧闭，再不复往日的人声喧闹，残余的只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冷冷凄凄。
而此时的宫墙内，一名面容瞧着尚有些稚嫩的女子半倚在床榻上，细长的右手无力的垂落下来，整个人像是了无声息一般。
她只披了一层薄薄的春衫，有些不畏寒似的将半个身子露在了锦被之外，青丝流泻杏眼半阖半开。许是一夜未眠的原故，她的眼下显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乌青之色。
昨夜的大雪春寒来的突然，此刻她的殿内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这寒气与燃尽半数的松香交错缠绕在一起绵延，缱倦流转着悉数渗入到了床上女子的鼻息中去。
正当她想要闭眼歇息之时，一个裹了满身寒气的宫女进入了殿内。
那宫女与她年纪相差无二，身着鹅黄明花齐胸襦裙，她手上端着一碗药，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心翼翼的迈着碎步向床榻走了过来。
那枯褐色药汁随着她的步子慢慢摇晃起来，一下一下撞在了白瓷碗的内壁上。
那宫女轻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将昨夜放下的轻纱帐又挑了上去。
可当她近身看清床上之人姿态时，不由得小声惊呼：
“小姐，你怎么将身子都露出来了！”
嘴上说着，她连忙将手贴在了女子额头上，冰凉的触感顷刻传入指尖。
她伸出手抓住被子一端劲往上提了提，将床上女子整个身子埋了进去。
“太夫都说了你的病得好生将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受一点风寒的。你这个样子，咱们前几日吃的药都白费了。若是陛下知道的话……”
话音未落，这侍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捂住了嘴，边在心中悔恨自己失言边小心翼翼的看向床上之人。
她看到小姐红肿的双眼，不禁鼻子一酸：
“小姐，太医说了你的病就是思虑过多郁结于心，他说只要每日按照他的药方坚持吃药，不出半月你就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见自家小姐依旧神情呆滞未有反应，这小侍女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哭腔。
“小姐你别吓我啊，老爷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若是他知晓你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难过啊。你知道的，老爷平日里最疼你了。”
闻言，床上女子原本状若愁云的脸竟微微松动了，她秀口轻吐，气若游丝：
“是啊玉碟，父亲一向最疼我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说着，女子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前之景随之模糊起来，强烈的悲痛之意伴随着泪水渐渐濡湿了她的眼眶。
“父亲虽官至内阁首辅，但为官多年依旧两袖清风，试问当今朝堂又有谁能不称赞父亲一句。可现如今一朝竟被贼子害死，当真是苍天无眼啊。”
“父亲眼下尸骨未寒，可我这做女儿的却不能替他申张冤屈报仇雪恨。甚至，丧期未满之际竟被强抢入宫。”
“玉碟，那害父亲枉死的贼子近在眼前我怎能不恨。可我如今不过是一弱小宫嫔，不得圣眷也无名分在身，就算我恨透了他，可我又有何权利与之抗衡。”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满腔恨意发泄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直到薄唇洇出一丝血来，倒是让原本因病失色的唇有了些许的颜色。
“小姐。”玉碟看着床上之人病弱苍白的脸，心中焦急的哭喊了出来：“就算老爷死的冤屈，但那罪魁祸首可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我们已经将老爷后事料理妥当了，眼下你安心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离开宫中，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到时候玉碟和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不要再去想那个人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小姐。”
那女子失了态，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中掺杂了无尽的恨意，又有无限绵延不绝的哀伤。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李清晏岂敢忘却。”
她笑了半晌，直至将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抽尽。
是啊，玉碟说的没错，那个人是她招惹不起的。不光是她，整个大梁也尽握他手，众生都要匍匐于他脚下。
他们都说这大梁的天下是姓玉的。
西厂督公玉颓山的玉。
乾化十二年时，玉颓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博得龙颜大悦，当即便被先帝朱昭认作养子，一跃而上成为宫中宦官之首。
然而不到半年，他又先后领了十二卫之权及西厂督公之务，顷刻间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随后他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忠良灭异己，真正做到了宦官干政权倾朝野。
待到先帝驾崩，因未留立储遗诏，玉颓山又平息六子夺嫡，亲手扶七皇子朱瓒即位。那日，死去之人的血铺满了整个太和殿。
他曾说，旁人杀不了的人西厂来杀，西厂杀不了的人他亲自来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大梁江山在他手中，弹指间便会化作人间炼狱，所有人在他手下都会成为万劫不复之存在。
玉颓山是活的邪魔，是乱世之因。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爬到他的脚下，甘愿为他当牛做马。
李清晏觉得，这群人早已失了自己的本心，与那路边的疯狗无异。
李清晏收回神思，自知想要为父报仇的愿望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愿大梁人人都称赞一声“好官”的父亲，就这样死在奸贼的手中。
倘若今日父亲如此，日后他人又该在朝中如何生存。那些两袖清风一心为朝的重臣，终有一日也会遭那贼子毒手，落得父亲般如此凄惨的下场。
届时又将有多少儿女忍痛与家人分离。
日复一日，大梁江山终会似风中残烛燃烧殆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般倾颓。
思虑至深，李清晏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好似千万只虫蚁在她五脏六腑中啃食，痛的她不由得娇哼出声，长指死死捂住了心口。
“小姐！”玉碟见李清晏痛心之状，连忙将先前拿来的药端起，她用手试了试，见还是温热的便凑到了李清晏嘴边。
“小姐你心口疼的病又犯了，先把药喝了吧。我们不想那么多了，喝完好好睡一觉，到时候醒了什么难受不舒服都会消失的。”
李清晏忍着痛又捱了一会，不消多时额头上就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指尖因攥着衣衫用力过度已经有些泛白，原本玉白水葱似的指甲也被按的发紫了。
没办法，这是她从娘胎里生下来就带出的毛病。
因母亲去世过早，从小到大只要她遇到什么事情，一着急心口便会如刀绞一般，痛感从五脏六腑传遍全身，叫她生不如死。
每每遇到此事，父亲都会在她喝药过后抱着她喂给她蜜饯，然后轻轻哼歌给她听。为此他还专门去请教学了曲子，让她在疼痛中最后还能感觉到一丝如沐春风般的安抚。
李清晏看着熟悉的苦药，只是再也没有了曾经喂药的人伴于身侧。
她闭上了眼睛，毅然决然拿起药碗一饮而尽。当最后一口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之时，苦涩之情顷刻间从腹中蔓延至了全身每一寸肌肤。
李清晏将药碗归还给了玉碟，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为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没事玉碟，这几日你也累了，昨夜风大想必外面寒凉，你多穿些。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会。”
玉碟虽是不放心，可还是轻轻为她放下了纱帐，仔仔细细掖好了周围的被角。
待她背影远去，李清晏透过纱帐看到玉碟又回头担心的往这边望了一眼。
现如今父亲已逝，身边就只有玉碟玉壶陪着自己了。
李清晏脑中思虑万千，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不一会她就觉得双眼变的沉重起来，片刻后便已沉沉睡去。
她睡的并不安稳，无数梦境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又消散。迷迷糊糊之间，她只觉得有一个重担压在她的心头，宛若千万斤般，不消多时便醒了。
李清晏看着外面的光，惊异于自己一觉竟睡到了正午。她的喉咙此刻干痒异常，于是便唤玉碟为她端盏茶来。
可谁知，她唤了半晌也未见有人过来。李清晏有些疑惑，平日里玉碟都是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玉壶离宫后更是如此，今日怎半天不见人影。
“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还未睡醒吧。”
李清晏起身离开床榻，因病了多日又过于忧愁，几日不曾入食的她竟觉双腿一阵发软，她不由得扶着桌子慢慢踱步向外面走去。
可谁知，在她推开殿门的那一瞬后，映入眼帘的景象着实让她大吃了一惊。
殿外，芙蕖宫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在她面前，也不知跪了多久。见李清晏出来，众人的身子俯的更低，前额紧贴地面，一个劲儿的喊着：“小姐恕罪。”
“你们怎么都跪着？”
李清晏有些纳闷，自己因初入宫中，所以身边只有几个奴才伺候。平日里大家相处的也是较为和睦，何来恕罪一说。
“这几日地上凉，你们快起来。”
话语间，李清晏就要去将地上之人扶起。
“奴婢们不敢起啊小姐。”
有几个胆小的宫女在听到此话之时已经抑制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小姐，方才您睡着的时候，陛下来过了。”
“皇帝来了？”李清晏皱起了眉：“他不是一向在兴凤宫那边，自我入宫起他从未来过吗。”
“小姐，陛下不知怎的突然就来了，带着满身酒气非要进去看你。玉碟姐姐说您病重，恐将病气过给他，就将陛下拦在门外了。”
当李清晏听到朱瓒来过这句话时，心中便已生出了慌乱，于是连忙追问着：“那玉碟呢？她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