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脆皮哈斗

4、最佳人选 里昂意味

　　看着终端前终于整理完的卷宗资料，洛维尔摘下手套，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又是一起证据确凿的间谍案。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办事员，表面上谨小慎微勤勤恳恳，私底下却被奥兰特人收买，利用职务之便向敌国传递情报。还好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否则联邦迟早要被这些叛徒和蛀虫啃噬干净。
　　“我没有故意出卖国家，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先生，求求你们……”
　　洛维尔回想起审讯的时候，一点小小的皮肉之苦就让那人全部交代，吓到痛哭流涕乃至失禁，这样的胆子竟然也有做间谍的勇气。可见只要是为了钱，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只要子弹还没有打穿脑门，就总会心存侥幸。
　　距离审理尤利安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奇怪的是，他至今没有接到上级后续的指令。无论是开始下一轮审讯，还是由军事法庭进行宣判，作为调查官的他都应该第一时间知道才对。一切沉寂得仿佛从未发生过，就连他的伤势情况，也没有人向他汇报过。
　　洛维尔并非没有想过主动过问，但白塔的规矩便是从不逾越自己职责之外的事。只要没有得到需要调查官受理的命令，无论经手的疑犯在任何环节发生任何事，自己都无权插手。不知怎么，他突然感到一阵怪异的不安。
　　前线的战争日益焦灼，首都特里亚作为国家的心脏却终日被间谍和叛变者的阴霾所笼罩。抱着绝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的心态，白塔的案子堆积成山，莫说是调查官们全都步履匆匆，就连机械守卫都得集体加快速度。
　　“克洛托。”
　　“我在，洛维尔少校。”
　　克洛托，在古老神话中是掌管万物命运的女神，而现在它是白塔系统的名字，为所有人员的工作提供一切形式的辅助。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编号XY9071，半个月前他被送去了医疗中心。”
　　“少校，您要找的人是尤利安·杨吗？”
　　“是。”
　　“抱歉，医疗中心现在没有这个人。”
　　“什么？那他现在在哪里？”
　　“白塔没有这个人的数据。”
　　“怎么可能？”
　　“少校，如果白塔没有数据，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一，他已经被移交至军事法庭，不再属于白塔的监管范畴。”
　　“这不可能，否则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那么第二种可能，他已经死亡，而相关信息还没有及时同步，具体原因未明。”
　　“……”
　　洛维尔感到心口一紧，但这个念头随即便被他从脑海中抹去。他突然后悔自己从未去查看过尤利安的情况，但就算他的伤势有了什么变化，于理于规自己都该最先知情才对。事情的蹊跷让他实在摸不清其中的原委。
　　“洛维尔少校，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需要您优先处理。”
　　“里昂大校想见您，需要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里昂·托马斯，从洛维尔来到白塔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是他的上级。在白塔，他有个人人尽知的外号叫睡鼠，意思是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似乎对任何事都毫不在意。但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白塔多年还能身居高位。回想起上次与里昂相处似乎已经过了很久，洛维尔又开始疑惑，这次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
　　“洛维尔·布莱顿，通行权限确认……”
　　走过两重紧闭的大门，洛维尔才终于来到里昂的办公室。看见他走进来，这个瘦小的男人猛地抬眉，额头的皱纹便也堆积在了一起。
　　“里昂大校，您找我。”
　　洛维尔惊了个军礼，里昂看见他进来，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突然皱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
　　“洛维尔少校最近实在忙碌啊，如果不是专门找你过来，恐怕我们都还见不了一面。”
　　“大校玩笑了，白塔哪个人不是事务缠身，您自己更是如此。如果我整天优哉游哉，怎么还有资格站在这里？”
　　里昂依然一幅和善淡然的笑容，他大概五十多岁，头顶早已经白发斑斑，脸上的皮肤因为笑容而愈加皱在一起。但洛维尔仍旧从他身上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绝不是睡鼠才有的姿态，不如说是冬眠蛰伏的蛇。
　　猎手和猎物，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这是白塔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你说的没错，还是先听听最新的战事消息吧。”
　　“西陆的战况对我们很不利。就在刚刚，达斯克港的基地遭到了敌人的偷袭。”
　　洛维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达斯克港是联邦在西陆的重要据点，如果放在战事初期，奥兰特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这种失利可以说绝无可能。
　　“新闻很快就会播报，到那时，特里亚潜藏的这些虫豸们可就要开始狂欢咯。”
　　里昂冷笑了一声，眼神落在洛维尔身上，让他也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白塔所有人更应该打起精神，不给叛徒和奥兰特的眼线们任何可乘之机。”
　　洛维尔如同背课文般说出了一个似乎标准的答案，里昂脸上逐渐展露出一个依然平和的笑容。
　　“别这么紧张，看来是我的态度把你吓到了。”里昂朝洛维尔摆摆手，“坐吧，洛维尔。”
　　里昂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似乎饶有兴致，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洛维尔心里一惊。
　　“洛维尔，你真的和你父亲很不一样。”
　　“您认识我父亲？”
　　“很多年前在士官学校，我和他有过几次照面。虽然没能成为知己好友，却一直都很仰慕他。”
　　“我记得你也是士官学校毕业的，是吗？”
　　“是，父亲一直希望我能成为德斯廷的军人。我也想要继承他的遗志。”
　　“但在我看来，你和你父亲很不一样。”
　　空气中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里昂的笑声中，洛维尔感到自己整个人瞬间绷直。
　　“……他是真正的战士，德斯廷的英雄。也是我，甚至是所有军人憧憬和敬佩的模范。”
　　“对你父亲而言，如果留在白塔这样的地方，恐怕才是暴殄天物。”
　　里昂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洛维尔却有些读不懂话中的含义。
　　“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似乎是为了缓解氛围，里昂突然调转了语气。
　　“即使不在战场上厮杀，你也依然是联邦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了。”
　　“大校，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听了洛维尔的回答，里昂反而大笑起来。“好了，那就让我们切入正题吧。”
　　“前线的战况不再明朗，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算多了。”
　　“所以，现在有项更重要的任务，我希望由你来完成。”
　　“斯伯岛的索克基地，有一场对联邦至关重要的实验正在进行，而监察官的位置却还是个空缺。”
　　“在我们看来，你是可以胜任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里昂微眯起眼睛，促狭的目光落在洛维尔身上，逼仄的氛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要是对联邦有益的事，无论什么样的任务，我都责无旁贷。”
　　“不愧是英雄的儿子，如果你这时表现出什么迟疑，我倒有些怀疑委员会的决议了。”
　　里昂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具体的细节，克洛托会为你打理好一切的。”
　　“大校，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
　　“白塔的事务并非已经完全处理好。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审理了一起军官涉嫌杀人与叛国的案件，可现在……”
　　“尤利安·杨，你是想说这个人吗？”
　　里昂眼里的笑意依然没有收敛，这样的反应倒让洛维尔意外。
　　“罗德乌斯的幸存者，战场上的灰狼……那么根据你的了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一个怎样的军人？”
　　话题似乎进入闲聊的氛围，里昂干脆点燃了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
　　“杀害长官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就叛国这一项指控来看，我认为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这些想必是通过简单调查就能得出的结论吧。”里昂哂笑一声，“然后呢，除此之外？”
　　“对于他灰狼以外的身份，不在调查官的职责范围之内。我所需要确定的，是他究竟是否还能做一个为联邦而战的军人。”
　　“但站在个人立场，我想……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洛维尔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一种神情，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开始后悔，因为这明显是带有个人色彩的回答，似乎他面对的不是白塔的长官。尽管如此，一股莫名的心境却驱使着他继续逾越应有的界限。
　　“大校，我想作为调查官，我有责任和义务知道灰狼的去向。”
　　“灰狼在因伤病被送往医疗中心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就连克洛托都已经无法检索到任何信息。但只要他还在白塔，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除非……”
　　“除非……他已经死了。”
　　洛维尔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这又怎么可能……”
　　“可我倒是听说，他在罗德乌斯就受过重伤，断了两根肋骨。在白塔更是经历了几次刑讯，否则也不会被你送进医疗中心。”
　　“难道您觉得，仅仅是那些皮外伤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洛维尔少校，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激动的样子。你很在意灰狼吗？”
　　“我在意的是白塔的规则，决不能让一个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就算他是重犯，也应该经过审讯再送进军事法庭。”
　　洛维尔深吸了一口气，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反驳自己的长官。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一种难言的沉寂，许久之后，里昂才又发出一声嗤笑。
　　“洛维尔，看来你和你父亲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其实，从个人立场而言，我也认为尤利安少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止是我，就连埃德加少将也颇为欣赏他。否则，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但是，联邦需要的不是无法被驯服的野兽。如果只是豢养一只听话的宠物，也不必花费这么大的代价。”
　　“……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认同白塔的准则，就应该遵从命令。除了自己的任务，不要关心一件多余的事。”里昂冷笑一声，“否则，你在白塔的这些年可真是白干了。”
　　“如果让我说得更清楚些……你难道就没想过，这并不是我的决定？”里昂无奈地摊摊手，洛维尔反而僵在了原地。
　　“抱歉，大校。是我失态了。”
　　洛维尔感到自己的话噎在喉间，半天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索克基地的这场实验，恐怕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监察官的职责，就是无条件地保证实验顺利进行。”
　　里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洛维尔少校，我相信你会像你父亲一样，绝不会让联邦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