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脆皮哈斗

3、小酒馆

　　街上仍是湿漉漉的，这时的特里亚，大多数人必然已经在睡梦中，唯有这里，有些人的一天才刚刚开始。霓虹色的灯光装点着街两侧各式商铺，炫目的光圈如同黑暗中期盼的眼睛，那目光也正是路两边游荡的人们所拥有的——在这个地方，主要是女人。
　　车窗外，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年轻女人出现在洛维尔的视线之中，起初她只是无所事事地在原地四处张望，直到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出现在她身边，事情明显变得棘手了起来。高个子的男人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似乎是想让她跟自己走。而女人一边赔着笑，却并没有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亨利先生，我今天还有别的事。”
　　“卡蜜拉，你不就是想要生意吗？”
　　“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劝你还是不要不识好歹……”
　　“两位，卡蜜拉小姐没有告诉你们，她今晚有约了吗？”
　　洛维尔挡在二人前面，顺势将被称为卡蜜拉的人护在身后。
　　“卡蜜拉，这就是你的新情人？这么个小白脸？”
　　“先生，你这样说倒像是在称赞我了。”洛维尔冷哼一声，哂笑道。
　　“不过如果你继续纠缠这位小姐，以后……恐怕不止是再也进不了露叶区那么简单。”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高个子男人脸上的横肉终于抽动了两下，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走。”
　　“臭婊子……”
　　直到他们走开，卡蜜拉才长舒了一口气。她眼里流转出一丝娇媚的笑意，随之挽上洛维尔的手臂。
　　“布莱顿先生，多亏了您。不然我今天可又有麻烦了。”
　　“蕾娜，你这样不冷吗？”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叫我本名。”卡蜜拉瞥了瞥嘴，语气也不再刻意卖弄风情。
　　“不过……布莱顿先生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想找我喝酒？”
　　“还是先去你那里吧。”洛维尔在寒风中呼出白气，“再等一会儿，就算你没事，恐怕我也要冻僵了。”

　　一杯苹果白兰地下肚，洛维尔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小酒馆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不过很快便被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掩盖了。许久没见过卡蜜拉，洛维尔觉得她和印象中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似乎沙哑了些。
　　“布莱顿先生，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简直就像第一次见面似的。”
　　“蕾娜，你……”
　　“你还是叫我卡蜜拉吧，这样更习惯些。”卡蜜拉抿了一口酒，玻璃杯上瞬间沾上一抹鲜艳的口红印。
　　“我是想说，你今天身上的香水味道有点重了。”
　　“重了，有吗？”卡蜜拉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我倒是觉得刚刚好。”
　　卡蜜拉站起身，从身后揽住洛维尔的脖子。感受到她的头发垂在自己肩膀上，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也瞬间盈满了他的鼻腔。
　　“有一年生日的时候，我妹妹也送了我一瓶香水。只可惜我用不上，最后还是又还给了她。”
　　“那你妹妹一定觉得很失望。”
　　“可能吧。反正从那以后，她也不再为我过生日了。”
　　洛维尔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松开。
　　“又是妹妹……我要是她，肯定不想有你这样的哥哥。”
　　“要是你来这儿只是为了跟我闲扯这个，那你还不如回自己家躺着。”卡蜜拉冷冷道，“毕竟你耽误的可是我的工作。”
　　“工作……指和刚才那种蠢货赔笑？”
　　脱口而出的瞬间，洛维尔就开始有些后悔。看着卡蜜拉脸色微沉，更是知道话一旦说出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可道歉的，你说的也没错。”
　　“可就算是赚钱，也得分想和不想的时候。”卡蜜拉微眯起眼睛，“不管怎样，还是得谢谢你帮了我。”
　　“说吧，布莱顿先生。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来这里喝杯劣质酒，还是想和我聊点别的？”
　　“不过，我还真想不到别的了。毕竟……”
　　“你对女人不感兴趣。”
　　卡蜜拉举起酒杯，故意和洛维尔碰了碰杯。昏黄的灯光下，金色的苹果酒摇晃了两下，溢出一丝甜腻的香气。
　　“别开玩笑了。”
　　“你是不愿意承认？你不会想说，你根本不知道吧。”卡蜜拉说着露出一副有些鄙夷的神情。
　　眼看着又要陷入僵持的沉默，她却突然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你也可以当我是在开玩笑。”
　　“反正，像我们这样的女人，都最擅长说谎了。”
　　卡蜜拉用手指轻轻在他嘴唇上点了两下，如同逗弄一只可怜的雏鸟。
　　“蕾娜，我记得你也是在拉斯塔区出生长大的吧？”
　　“是啊……就是那个除了苍蝇，其他任何东西经过都想绕着走的贫民窟。”
　　“可就是这个地方，偏偏总藏着最穷凶极恶的罪犯。”
　　洛维尔沉沉说道，他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却莫名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丝恐惧。
　　“布莱顿先生，你什么意思？”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人。”洛维尔顿了顿，“我想你在拉斯塔出生，应该听说过尤利安这个名字。”
　　“尤利安……像个男人的名字。”卡蜜拉抿了一口酒，“我就说你对女人不感兴趣。”
　　“蕾娜，我想我应该没有向你隐瞒过我的身份。”洛维尔神色一凛，“所以这个问题，我希望你好好回答我。”
　　沉默了片刻之后，卡蜜拉瞥了瞥嘴，“我最讨厌你这副假装正经的样子。”
　　“不过先说好，这是另外的价钱。”
　　“拉斯塔的绿宝石……你为什么会听过他的名字？”卡蜜拉摇晃着酒杯中的冰块，语气中竟有着怀念的意味。
　　“绿宝石？”
　　“是啊，如果你见过那样一双眼睛，你也会这样想的。拉斯塔那样苍蝇乱飞的贫民窟里竟然那么漂亮的东西。呸，那地方竟然也能和美有关系……”卡蜜拉的语气愈加激动，几乎是在咒骂。
　　首都特里亚的拉斯塔贫民窟，即使是在德斯廷这样的国度，也依然不乏这样的地方存在。男人们无所事事，靠着四处游荡和犯罪过活。女人则只能栖居于更阴暗的底层，靠最为人所不齿，却也最容易想到的方式求生。
　　“不过，我和他也没什么直接接触。”
　　“我只知道他母亲不是德斯廷人，至于究竟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楚。但一个外乡女人想在拉斯塔生存下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她靠什么生活？”
　　“那当然是和我现在一样。”卡蜜拉不耐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据说他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敢用刀将上门威胁他母亲的男人捅成重伤……九岁，呵。不过这样以来，倒是没人敢招惹他们了。”
　　“他母亲现在在哪儿？”
　　“早死了……是自杀。”
　　“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生病。”
　　“据说她并不喜欢这个儿子，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吧。”
　　“在你们看来，他是个麻烦？我还以为，他会是你们眼中的英雄。”
　　“你是指他们想刺杀市长那件事吗？”卡蜜拉瞪大了眼睛，“那跟我可没关系。”
　　“更何况，包括尤利安在内的人，一个也没回来。你来向我打听他，难道是因为他还活着？”
　　看到洛维尔理所当然的沉默，卡蜜拉自知没趣地扭过头去。
　　“洛维尔，首先我根本不知道你打听一个早就失踪了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次，老实说，对我来说，他也就是拉斯塔区的一个普通人。非要说的话，就是长得好看点的普通人。”
　　“九岁就敢伤人的孩子，因为恐怖事件入狱的犯人，在你眼中是个普通人？”
　　“伤人是因为那些混蛋欺人太甚，至于恐怖分子，那是你们安在他身上的罪名。我只知道反正他没伤害过我们。”
　　“我们？一会儿说他是麻烦，一会儿又说他是普通人，没有伤害过自己。你这说法真有趣。”
　　洛维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卡蜜拉假装镇定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经不会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才是有用的。不过他已经觉察到，在拉斯塔这些人的眼中，尤利安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暴徒，而是一个“普通人”。
　　“先生，我们难得见一次面，你一定要像审犯人一样对我吗？”卡蜜拉故意嘟囔道，“更何况，我还是德斯廷守法纳税的好公民。”
　　“没错，卡蜜拉小姐如果现在去投诉，恐怕我的年终奖金会至少打折一半。”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反而把卡蜜拉逗笑了。不知是因为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还是深夜的疲惫实在无法抗拒，洛维尔已经不想提及有关白塔的人和事。至于这件案子到底应该怎么判决，上头也总归会给他一个答案。
　　不思考过多，反而可能是作为下属最明智的思考。如果阿妮塔也能这样想，他们之间的矛盾恐怕至少能减少一半……
　　头脑昏沉沉的，洛维尔忍不住想把眼睛闭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恍惚中他只能听见卡蜜拉叫了两声自己的名字。
　　“喂，你不会就这么睡着了吧？真没劲。”
　　是啊，短暂的休假，太久没有过的一次安眠，最后竟然是在这样的小酒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