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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西域II 随着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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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内的人都齐刷刷的望向门口,祁寒心里在想‘雪丹驸马’这个名字好怪啊,堂堂驸马为什么取了一个女子的名字,等看到雪丹驸马的那一刻,他眼睛都直了,此人体态修长,腰肢软柔,肤色雪白,丹唇柳目,即便已年近四旬,但仍然风姿卓越,就连眼角处淡淡的细纹都散发着一种仙美之气,可真是个绝世美人啊。
下人们见到驸马均行礼叩拜,祝海很是开心,让她坐在自己的旁边,介绍到,“丹儿,还记得我提过的旧友木南吗?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木南亲系的小友,真是高兴,快看看,这是木询,木南的侄子”,又指向了另一位,“这是祁寒,木询的师兄。”
“见过驸马。”两人起身行礼。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的,两位小友快坐吧。”
“多谢驸马。”
“近来天气热了,公主也没有亟待处理的公务,前几天还总是跟我抱怨无聊、烦闷,让我在家好生陪她呢,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我这是一朝迎客得解放呀,哈哈哈......”雪丹倒是豪爽之人,痛快又不失优雅。
“看你说的,让两位小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整日缠着驸马耍乐的邻家小女?”公主佯装生气,轻轻拍了驸马一下。
“你可不一直都是我的邻家小女吗?”
祁寒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一些肉麻了,两个女人打情骂俏还真是糖分过高,他转头望向窗外,看到一个白色多毛的小狗正躺在院子里面晒太阳。
“哦,对了,你们明日有何打算?”
“还没来得及打算呢。”
“那当正巧,明日清莱灵光寺有讲禅的会坛,也是上香祈福的好日子,若是两位小友无事,可与我们一同前往。”
汐源端坐,应礼回到:“多谢驸马,我和师兄听说暹罗佛讲的最好,早就想亲身听授,只是要叨扰公主驸马,多有惭愧。”
“哎呀,你这个小朋友,这么见外干什么?等上香结束我带你去竹里逛逛,里面的青年男女数不胜数,没准就能碰到情投意合的,这缘分不就来了吗!”
汐源笑着点点头,热带的公主还真是热情。
清莱灵光寺是暹罗最大的寺庙,里面住了几百位僧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需要闭关授课外,其他日子都是对外开放的,由于许愿灵验,平日里来上香的民众特别多,因此香火极为旺盛。
清莱灵光寺的建筑与其他寺庙是完全不同的,庙宇是一个完整的“回”字型建筑,大殿位于中心位置,主体结构均由大理石砌成,虽然不是复式的楼阁,但是比周围的椰子树高出了好几倍,大殿的正前面是人工修筑喷泉水池,水流从石雕的嘴里流出,冲洗到他右手摊开的佛经上,阳光一照射,好似佛经在发光。
东南西北的平房式外围明显低矮了许多,也是僧人们住宿、饮食、打坐、练功的场所。清莱灵光寺的所有建筑都是纯白色的,每个来寺里上香的人,一旦跨过门槛,就进入了一个纯白的世界,就连心底里面深深隐藏的一点点黑,都被白色浸染了。
暹罗的皇室与民众并不完全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小小的国家是由一支血脉繁衍起来的,若真要按族谱排起来,说不定卖菠萝饭的老妇是公主的远房四大娘,削椰子的小伙是公主的大侄子,因此皇室与民众的关系十分融洽,公主平日出府只带一两个贴身的护卫,走在闹市中也不会引起过分的关注和人群的躁动。
这日,准备到清莱灵光寺听佛的几个人,在公主的安排下,早早的出发了,倒不是因为对佛祖的虔诚,而是想占靠前的位置,得道高僧莲花座下听佛,就算是不懂,也一定是比别人受到了更多的慧鼎,公主自小受到了皇家高深佛法的教义,仅从这点就能看出来,理解的确比世人要深刻些。
汐源其实对佛学是一窍不通的,哪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会在一帆风顺的时候去翻颂佛学的经典,还不是因为有些痛是真的太痛了,在寻求自我结束无果后,不得不转向求救于远在西方极乐的真佛。
几人到了会坛的现场,前排已经挤满了人,即便离开讲还有三刻钟的时间,众多虔诚的信徒已经开始自己打坐,还有些人闭着眼睛诵经,会场里面也熙熙攘攘,诵经声和交谈声交错融合在一起。
汐源同公主一行在中间位置坐下了,座位是庙里的僧人用木板临时搭建的,每个位置放了一个圆形的橙黄色垫子,垫子明显因为多次洗涤掉色出现了颜色的不均,坐上去硬硬的,倒是与修行两字很是贴合。
等了约三个时辰,主讲的高僧终于出现了,他披了一件黄色麻布的僧袍,右臂裸露在外,身材矮小,花白的胡子有些稀疏,眼窝深深的凹陷,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旁边的年轻主持也没有催促他的意思。等他落座,现场一边寂静,所有的人都好似被他带来的一种神秘力量吸引了,然后他微微笑了笑,双手在胸前合十,低头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现场也随之响起了一样的念诵,第一次参加听佛的汐源和祁寒,由于不明白会坛的流程,手忙脚乱的跟上节奏,祁寒端坐着,不时瞥向四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对于只是凑热闹图新奇的人来说,这场讲坛无疑是枯燥、乏味的,想听的听不懂,听懂的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没有听到,唉,这是祁寒内心的真实写照,他转过头,看看旁边的汐源、祝海和雪丹,都全神贯注的望着高僧,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真的这么大吗。
高僧讲到,“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我都是肉身凡体,众心皆由妄念起,如若妄念除尽,便可明白,过去、现在、未来不过是幻影错觉,既然众心不可得,各位施主不如放下执念,惜惜所遇、惜惜所想、惜惜所爱...”
汐源听到此处低下了头,脑中重复着刚才的经文,‘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既然佛祖知道众心不可得,又何必安排凡人相爱,驱使他们想去得到,而最终又是得不到,这样看来,佛祖未免太过于嬉戏众人了不是。想到此处,艺海的脸又出现了,这次不是笑脸,而是挂满泪痕的脸。
从清莱灵光寺出来,公主和驸马神情轻松,对她们来说,这种讲经的课堂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祁寒坐在那儿的时候差点睡着,会坛一结束,立马恢复了精神,倒是汐源,听完这节佛学经典,满脸忧郁,连公主都看出来她心情非常的不好。
“小友,怎么听完佛祖的箴言,比来时更为困惑了呢?”祝海关切的问道。
“听完高僧的训诫,不懂的好像更多了。”汐源摇头。
“哈哈哈,这位小友,若是人人都能懂得佛法深意,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佛了,要我看,凡事只要做到无愧于心,即可,过多的也不必强求。”雪丹拍拍汐源的肩膀,安慰她。
“源儿,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我虽说有些走神,但也觉得高僧讲的深奥,第一次就能掌握佛法奥义,定是困难的。”祁寒一本正经的解释佛学,和刚刚心不在焉的受持,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我明白的,只是......心中有些苦闷。”
“以前每次听完佛经,付尘也会苦闷,你年纪轻轻的,就要做些轻巧的事情,沉重的都要丢掉,走,我带你去竹里逛逛,保证你从里面出来,就不会苦闷了。”这是祝海第二次提到付尘这个名字了,不用问也知道,对公主来说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公主诚心的邀请,但是汐源的脑子很乱,想一个人静静,便开口婉拒了:“多谢公主、驸马诚邀之情,只是今日,晚辈确有些疲乏了,想一个人走走,还望两位恕罪。”
“这......”祝海犹豫,“你,一个人能行吗?”
“哦,源儿,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吧。”听公主夸得天花乱坠,祁寒本来还是想去竹里逛逛的,既然师弟不想去,还是陪师弟好了。
“师兄,你陪公主去玩吧,我一个人静静。”
“那好吧,你记得吃饭,不要太晚回府。”祁寒知道这是在拒绝他,便叮嘱汐源早早回府。
“既然如此,小友,我们就去嗨皮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哈~”公主也非常的善解人意,没有任何的强求。
与公主他们分别后,汐源沿着湄公河一直走,无心欣赏风景,也无意与陌生人攀谈,就这样让双脚带动身体,脑子里想着高僧所说的‘不可得’,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感觉脚掌有些疼痛时,才停下,发现已经是旁晚时分,与湄公河相隔一条路的是一个小湖,夕阳圆圆的挂在湖上,天边的云朵也被染成了红色,倒影在湖中,形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世界,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汐源驻足,面对着夕阳,就在路边随地坐了下来,古人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恰恰是因为近黄昏,才有夕阳无限好不是么,眼前的这个小湖和江离的月湖十分相像,这一幕让汐源想起来初见艺海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晚风,那时只晓得这般情景的美,而此时却只剩这般情景的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汐源睁开眼看到了漫天的星星。原来是睡着了,她正要起身,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端坐后拿在手中,又快速的四下张望,发现周围空无一人,仔细端详手里的衣服,是一件红色的外衣,十分宽大,看不出是男式还是女式,但能判断出一定不是上午在寺里面见过的法袍,想必是一位好心的路人,经过此处时,看她卷缩沉睡,不忍吵醒,又担心受凉,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他盖上了。
汐源看着衣服,很久很久没有抬头,那一双无形的一直紧紧攥着自己心脏的手,终于有一点点松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汐源已经在派府住了有些时日了,除了天黑的时候可以和祁寒安静的待会,其余时间全被公主和驸马占满,有时被公主喊去打牌,有时被公主叫去骑马,有时被驸马喊去赏花,有时被驸马叫去喝酒,更多时候是被公主驸马一起叫去,看她俩打情骂俏,你侬我侬,每当此时,汐源就很羡慕院子里面晒太阳的那只白色多毛小狗,由此也心生去意。
在与祁寒商量后,两人决定向公主辞别。
“好吧,一个个的都是留不住,唉,你回去啊,跟木南说,没事的时候也来看看我这个老友,不然哦,只能去坟里看我了。”祝海开玩笑丝毫没有忌讳。
“呸呸呸,瞎说什么呀,木南少主不愿意来看你,我们就追到祁连山去,想见还能见不着么?!”雪丹在一旁听到公主瞎说,有些生气。
“我一定将话带到。”汐源坐在毯子上,直身弯腰示意。
“明日,是四月二十八,我带你们见个人,再走也不迟,好吗?”
“见个人?”祁寒问出了口,这么多天整日闲着无事,明日反而要去见个人,为何没有早点见呢?
“嗯,”公主点点头,“木南认识的,和你们相识也是缘分,我想也让她见一见。”
“既然是姑姑的旧友,理应拜见的。”汐源应到,祁寒也点头表示同意。
“好,那就明日辰时,我在大殿等你们。”
四月二十八辰时,公主安排了马车,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汐源下车一惊,原来是一处墓地。
公主和雪丹走在前面,汐源和祁寒跟在后面,车夫及随从都留在了原地。墓地是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中,绿绿的草坪是经过精心修剪的,偶尔冒出的几朵黄色的小花被刻意留了下来,此处四周无山无水,一条小路从大道链接坟茔,小路的两侧种满了紫罗兰,如此风水绝佳之地,坟茔里躺着的想必一定是地位非凡的人,但是走近看,坟茔却是很简陋,小小的土堆四周砌了一圈石护,前面立了一面简单的石碑,而这所有的一切,仅仅由一个四面通透的白塔遮盖着,白塔内铺了一层红砖,看起来与周围不是很协调。
祝海自出发的时候,表情就很严肃,没有了往日里面的嘻嘻哈哈,下了马车,脸色就更难看了,她走在最前面,到了坟茔前,轻轻的抚摸着石护,转了一圈后,在墓碑前慢慢的坐了下去,雪丹蹲在她的旁边,扶着她的肩膀。
汐源他们跟在后面,不敢妄自上前,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祝海斜背对着他们,身体一动不动,但是地上的红砖却一点一点被洇湿了,汐源往前走了走,公主听到声音,擦了擦泪,转头对她说,“这是付尘,打个招呼吧。”,又回过头对着坟茔说,“你看,木南的侄子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就是只有你,只有你不会老.......”
汐源点着了墓碑前的香烛,既然是长辈,叩几个头也是应该的,便后退了两步,双膝跪下,深深的叩首,祁寒见状,在祁寒的右后方,也跟着磕头。在最后一次叩首时,汐源发现墓碑正前方的那块红砖,有明显的水蚀痕迹,而对应的墓碑一侧,也特别的光滑,如此一定是有一个人长期依着墓碑流泪,才能使石碑圆滑,红砖浸蚀,不用想,这个人一定是祝海。
汐源跪在墓碑前,看清楚了墓碑上的铭文:
“吾爱付尘,生于长谷,付氏亚中之女,暹罗护国之将,自幼青梅,少时相爱,终结连理,经国七年,逝于星火,顿感命时之不公,切悲撕心之剧痛,诚愿以星泽四方,生死相守,愚妻祝海,刊石为名,以存终古。”
原来,付尘是公主的爱人。
如此还有座坟可供悼念,可自己的艺海呢,又该去那里去看一看、摸一摸、靠一靠那个朝思夜想的人呢,汐源想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思念,趴在付尘的坟前大声的痛哭了起来。
祁寒看到师弟如此难过,心里一酸,眼泪也流了下来,往前挪了挪,拍着他的后背。
公主和雪丹看到汐源哭的这么伤心,对视了一眼,雪丹握紧了祝海的手,将她搂紧了怀里。
一行人离开付尘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公主走时还有些不舍,眼睛也肿的很厉害。
哭过的汐源因为跪了太久,起来的时候腿都已经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祁寒搀着她,走在小道上,很轻声的说了声“源儿,对不起~”,但是汐源还是听到了,她站定,看着祁寒,笑了笑,紧紧的抱住了他。
“师兄,我和艺海,命是如此,与你无关的,你是最爱最爱我的师兄,你没有对不起我。”说罢,从祁寒的怀中离开,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次日,公主和雪丹站在派府门口为汐源送行,又特地打包了好几箱的礼物,托汐源带回祁连山,由于回去路程遥远,祝海公主又送了二人两匹吃劲的好马,汐源本想拒绝,但实在拗不过公主的好意,也只好接受,一一作别后,汐源和祁寒驾马而去,渐渐离开了夏城暹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