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个世界》卓别木

38、周而复始

　　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实验用的药水这么凉，一只脚伸进去忍不住打个寒战。白安馨已经做好了准备，脱掉外衣躺进粘稠的蓝色液体里。
　　她的头枕在缸底凸起的玻璃块上，硌得后脑勺有些疼。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的科学家们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个老手，熟练地在她脑袋上贴满各种不同作用的金属片。
　　液体漫过了她的耳朵，倒灌进外耳道里。白安馨感觉自己像一尊即将被封印的木乃伊，蓝色的药水就是她的福尔马林。这下她只能听见外面模糊的响动声，失去了安全感让她连呼吸都一并变得不顺畅。
　　她微微转过头，看向被白大褂们挡在外围的顾时铭。那个人满眼的担忧和焦虑，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让她不用害怕。
　　白安馨也笑了一下，估计比顾时铭好看不到哪里去。就算上一秒看起来再理智，真正事到临头了本能永远占领绝对高地。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在她面前的是比死亡更加神秘，复杂，更令人恐慌的宇宙。她想象不到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李嘉式那个混蛋在实验开始前还火上浇油：“安歆做过那么多次实验，应该不会出大问题，最多，也就是你的意识会在宇宙里漂流，这个世界的你成为植物人而已。”
　　他居然笑着说出“而已”两个字。
　　在宇宙里漂流是什么感觉？想到这，白安馨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她记得初中物理课上老师提到过，宇宙中的最低温度是零下273度。她会不会还没有出发就被冻死了？意识能够感知到温度吗？
　　她正这样胡乱地想着，一张戴着蓝色口罩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上方，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安歆小姐，穿梭即将开始，请您按照我的指示，闭上眼睛。”
　　白安馨忍不住又看了顾时铭一眼。他似乎也感知到了白安馨这一瞬间的迫切，推开拦住他的白大褂，来到她跟前，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然后躬下身，在白安馨的眉间留下重重的一吻：“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闭上眼睛，感受顾时铭嘴唇的温度在眉间留下的余温，颤抖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平静：“我准备好了。”
　　白大褂丝毫没有被面前的场景打动，坚定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请尽量将思绪放空，想象您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说完，他按下一个开关，电流顺着金属片传递到白安馨的躯干四肢。她长吐一口气，让自己沉浸在想象里。
　　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她独自走在烈日下，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漫天黄沙和几棵枯萎的小树。白安馨好像在某部电影里见过这场面，她不喜欢。
　　她试着一直往前跑，要跑到城市里去。过不了一会儿，眼前竟真的出现了一座小城，看起来像西北的某座边境城市。
　　“请继续向前，”脑海里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您即将穿梭到第101号宇宙。”
　　这里不是梦境！穿梭的过程竟然比她想象得还要轻松。白安馨埋下脑袋拼命向前冲，抬起头，就已经到了一幢大楼门口。尽管只有十层楼高，但它已经是本地最高的高楼了。
　　她坐在一辆老式车里，身上穿着女士西装，从后视镜里一瞟，就看到自己的脸浓妆艳抹的样子。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是在车里假寐，被白安馨钻了空子。
　　司机停好车，毕恭毕敬地替她拉开车门：“白总，到公司了。”
　　白安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点头哈腰叫着自己“白总”的中年男人，想着，这个世界的白安馨竟然发财了？她掏出手机快速地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点开人物百科：
　　“白安馨，女，25岁，企业家。18岁离家出走开始闯荡社会，20岁在A市创立第一家自己的店铺，仅用三年时间就成为东南地区最大的连锁商铺......”如果只看到这里，白安馨都要对这个宇宙的自己五体投地了，可是后面紧跟着：“但她的婚姻远不如事业那样成功。20岁时她与第一任丈夫结婚，一年后火速离婚，并拿到上千万赔偿，不到半年又与第二任丈夫结合，这段婚姻也只维持了两年，除了每个月上百万的抚养费，她一无所获。现在，她与小她5岁的男朋友热恋中，多么不幸的女人！”
　　你们这个宇宙对“不幸”有什么特别的定义吗？白安馨在心里默默吐槽。虽然这个宇宙的她过得很好，但这里会是“源宇宙”吗？
　　她打量四周，恶劣的环境，落后的科技，贫穷的人们，不该是这样。
　　“完成判定后请立即撤离。”男声再度响起，她闭上眼睛，让思维放空。这次她已经掌握了一些技巧，在司机以为她休克了之前成功让思维飘离□□。
　　她又回到那条路上，接着往前走。作为一个南方人，白安馨还是喜欢水分充足的环境。这次路的两旁长出了成排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地，挡住了来自天空的热气。
　　只是越往前走，越看不见城市的迹象，反而是树木越来越多，越茂密。忍不住摸了摸手臂，陌生的粗糙手感让她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让她尖叫出来，她的手臂上正飞速地长出又长又硬的棕色毛发。她掀开衣服看了看，肚子上，腿上也是一样。
　　白安馨发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片森林，不远处传来一阵猴子的叫声，好像在叫她赶紧回家。等等，她为什么能听懂猴子讲话？
　　她抬头看见树上有一幢木头做的树屋，下一秒，她就躺在了几根树枝和动物皮毛搭成的“床”上。
　　一只高大的棕色成年猴子从外面走进来，把手里的水果扔在地上，示意她来吃。白安馨觉得那猴子看起来眼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在心里默默地把它脸上的长毛剃掉，发现，这只猴子长得好像顾时铭。
　　她大笑起来，发出猴子的“吱吱”声。
　　也不是这里，白安馨躺回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里，以最快的速度抽离了这个宇宙。
　　没有尽头的公路还在延续着，脚下慢慢长出湿漉漉的苔藓。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仿佛看见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
　　这次的男声有些慌张：“紧急情况，请尽快进入下一个宇宙！”
　　白安馨不得不奔跑起来，用尽浑身的力量，最后一头撞到了一扇门上。她努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家是个斜坡？原主正在睡觉，从床上滚下来撞到了门。
　　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是房子在晃动，就像建在一个跷跷板上，自己又恢复了平衡。
　　这房子是个小小的一居室，只有床，桌椅，沙发和一个小电视。她决定出去走走。
　　原来这房子真建在一个长满绿草的山坡上，极目远眺，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岸线，这个宇宙里的她像个隐士，住在桃花源里。她想要往大海的方向走走，可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宇宙岂止是没有人，就连其他活物也见不到一个。
　　“晚上好呀，小可爱。”浑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让白安馨手脚发麻。这是顾时铭的声音，她认得，但是却从来没有过被他的声音淹没的经历，像站在一口钟里，有人从外面拿着锤子狠狠敲了一下，让白安馨头晕目眩。
　　她抬起头想找找他在哪里，却只看见一片黑白色，一闪一闪。她想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从山坡上捞起来，面对着他。
　　白安馨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她现在只有顾时铭的眼睛那么大。回过头看向下方她的“家”，不过是顾时铭精心制作的“玩偶之家”。她闭上眼睛大声尖叫，对顾时铭来说就像蚊子叫一般。
　　他把她捧在手心里轻轻摇晃着。托他的福，白安馨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她大口喘着气，却发现眼前的公路渐渐变得透明：“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白安馨心里乱糟糟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安歆实验了那么多次都没能找到的“源宇宙”，到底真的存在吗？
　　她完全泄了气，开始胡思乱想。实验室那边八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坐在原地等着。
　　等啊等，等到她快睡着，等到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黑暗，只有几颗星光闪烁。
　　“孩子，你也迷路了吗？”一个慈祥的声音问道。
　　她有些迷茫，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我在等路出现。”
　　中年女人笑了两声：“傻孩子，路怎么会自己出现？”
　　“怎么没有？我刚刚还走在路上。你是谁？”
　　“我？我已经在这里漂流了好久，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白安馨眼前一亮：“难道，你也参与了实验？你知道李董事长，顾一文，生命之源吗？”
　　“你是从我的宇宙来的？！”中年女人欣喜地说：“我有个女儿，叫李小妍，我想找她，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原来小妍的妈妈的意识一直在宇宙中找回家的路。可是白安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回“头”看了看：“我是从那边来的，可是我没有身体了，你能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方向吗？”
　　“能！这里没有存在，只有意识，我都能明白。谢谢你了！”说完，中年女人消失不见了。
　　白安馨既高兴，又有些郁闷。她走了不能带带自己吗？
　　没办法，她只好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白安馨突然感觉到身体在慢慢还原，低头看着脚下，才发现自己在星空上行走。
　　这个宇宙里，她是伟大的太空科学家。
　　“是我是宇宙科学家，好吗？”
　　谁在说话？她打量着四周，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这个宇宙的意识。”
　　原来声音是从她的脑子里传来的：“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试着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只能说明你们的科技水平太落后了，连意识共存都做不到。”
　　她有些雀跃，这个宇宙就是“源宇宙”了吧？
　　“你想多了。”自己泼了自己一盆冷水：“没有任何一个宇宙能躲过坍塌的结局，这是我们研究多年的结论。至于那个什么源宇宙，根本就是错误的理论。”
　　“怎么可能？！那我们该怎么办？等死吗？”
　　“对啊。”对方竟然说得理直气壮的：“在宇宙面前，你真的以为人类能够做什么吗？不过也不用太悲伤，坍塌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始。”
　　“开始？”
　　“对啊。宇宙在坍塌中结束，又在坍塌中诞生，地球文明即将开始它的第7980次轮回，生生不息，周而复始。没有什么能被改变，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被改变。我所在的宇宙编号为第634924394830号假设，你脚下闪着光的，不是星星，而是尚且存活着的宇宙。”
　　“假设？你们已经弄清楚宇宙的真相了吗？”
　　“我们的宇宙，是一场巨大的实验.....我不能再说了，现在，回你的宇宙去吧，告诉他们，放弃无谓的挣扎，接受新的开始。”
　　说完，白安馨的背后亮起一条银白色的通道。她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到手脚不听使唤......
　　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