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别传》烟川画舫

3、翡翠衾寒谁与共

　　良久良久。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轻微地。她尚未来得及出声，门便“吱呀”一声地开了。
　　是阿蛮。月光流在她脸上，分外地明亮。“贵妃娘娘，道长传话来说吉时快到了，还请娘娘赶紧做好准备。”
　　没听到回应，阿蛮大着胆子朝黑暗中望去。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依稀辨得一个模糊的身影。影子伏在案上，案上有一只倒下的酒瓶。
　　阿蛮低下了头，垂手恭候在檐外，等候着她的回应。
　　“好了，知道了，下去吧。”时间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似的。
　　“是，贵妃娘娘，我这就通知道长他们。”如同得了大赦，阿蛮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她端坐在殿中央，还是没有动弹，其实今夜并无多少兴致。本来一声令下便可让那么些劳什儿道长、道童、太监、礼官们一并赶走，可到底还是不忍。不是不能。今夜是梅妃死去十年的日子。做完这次祭奠也再无下次。十年生死两茫茫，她到如今也不肯宽恕了她的话，她也不再指望了。
　　不是不肯努力，而是真的累了。
　　从十年前她的雄心勃勃，到如今却变成了这般的意志萧索。十年前她带着满腔恨血誓要把李家王朝全盘覆灭，十年后当她真的差不多做到的时候，她竟然会觉得兴致索然？复仇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几十年前当她还未有一丝机会来寻仇的时候，每晚做梦全家男女老幼都会鲜血淋漓地出现在她面前，哭喊着，叫嚣着让她为他们报仇。几十年后当她终于可以手捧着仇人的头颅给他们奠坟时，他们却全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频繁地梦到和梅妃一起出游、赏花、踏青、游湖的场景。那呼之欲出的甜蜜，让她多少次醒来都怅怅不已。
　　如果当时她能忍心点不下手，不下手……的话……
　　她知道她不下手的话梅妃肯定也会下手的。此时坐在这里怀念的人就是她而不是她了。
　　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的伤心、落泪、后悔、忿忿，不过换了个人而已。
　　到底她爱她多一点。情愿自己来忍受这下半生苦痛的折磨。
　　可有什么用呢？她这么地爱她，她还不是宁可选择那么一个臭男人？
　　所以那一剑下去时，她知道纵使以后的人生都将在无穷无尽的后悔和悔恨中度过，也都是要刺下去的。也唯有这样，她生前不算她的人，死后才算是她的鬼。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吉时快到了，道长来请示娘娘——”阿蛮又再一次地出现在门外，焦急地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这便过去。”她从神游的状态中醒来，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习惯性地抚了抚鬓角，迈步朝门外走去。
　　最后一刻，总归要齐齐整整地，即使不能相遇，也总算圆满了这相识的一遭。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嘎吱”沉重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