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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徐幼怡的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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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幼怡的婚期定在七月盛夏。
她斜倚在廊下的美人塌上,抬眼向院内池塘看去,怔怔出神。这是一个晴天,天光大好,春日的阳光映在池水上,波光摇曳。
徐幼怡看不到盛夏荷花开遍了,她适才饮下的梅子酒,被她的贴身婢女掺了剧毒——钩魂散。
松月跪在塌前,伏地痛哭,“小姐……婢子对不住您!”
徐幼怡转头看她,语声无力,:“松月,你八岁就来我身边了,我防住了徐家,防住了那么多算计,独独没想过提防你……这些年,我可曾有亏待过你?”
“不曾…小姐,小姐,来世奴婢给您当牛做马……”
“姐姐,何苦为难一个奴婢,就算问出来了又能如何?今日呀,你必死无疑。”
徐采茵穿着浅蓝水绸裙子,面上是惯常的天真笑容,轻快地迈入院中。
“作甚么这样看着妹妹。往日妹妹我跟你要什么,姐姐你总是一副大度的样子,轻易就给了我。今日我不过是要的多了些,取你一条命罢了。你说你,为何就不肯听从祖父的安排,乖乖地嫁给闵安侯?闵安侯坐拥十万兵马,跟着他,好歹能平安无虞地活着,姐姐偏要自作主张违逆祖父,选那穷书生?”
话虽如此,徐采茵也知闵安侯绝非良配,闵安侯封地在闵中,乃是二皇子外祖,年逾六十,长子的年纪可做她们姐妹的爹,可她就是要戳徐幼怡的心窝子,把徐幼怡的尊严踩在脚下碾!
“你……喜欢贺文郁?”徐幼怡面色平静,她生得极美,此刻颓败的脸色仍是显出一种天然的婉媚。
徐采茵最恨她的姝丽容貌,一个商户之女,一个没娘的,长得张狐媚脸,凡事都胜她一筹!
心里恨着,她毫不遮掩地嗤笑出声,“姐姐你知道的,我心悦的一直是顾世子。你的姻缘着实很好,随手挑来的寒门子弟都能鱼跃龙门,成为新科状元。”
“但我不喜欢,如今徐家式微,妹妹没有你的千万家资,不敢挑那样的穷书生去过苦日子。更何况,你的运气好得过了头,挡了贵人的路。”
徐采茵面不改色越过院内一众毒发而亡的下人尸体,来到榻尾坐下。
“你谋杀亲姐,就不怕祖父祖母——”徐幼怡剧烈咳嗽起来,眼耳口鼻接连涌出浓黑的血。
“我的傻姐姐,茵儿当然怕。可我为贵人办事,是带着祖父祖母的首肯来的,徐家上下,都支持妹妹我,”她清脆地笑起来,一如往常在徐幼怡面前撒娇的样子,捻着丝帕去擦她脸上的血,“来拿你的命。”
徐幼怡眼中恨意陡生,直直射向徐采茵。
她奔走筹谋,本以为择一寒门子弟自此远离徐家便可安稳度日,但她到底是低估了徐家人的狠毒。
她幼时渴望父爱和长辈亲情,又自卑于母亲是商户出身,自十岁从青州舅舅家回到徐家,便无时无刻不恭谨孝顺。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有血脉亲情的,至少对她一向慈爱的祖母不是假的。
没想到,他们谋划将她送予闽安侯为继室不成后,竟连她的命也能算计上。
她拼尽全力,渴求与追寻的血脉亲情,不过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恶兽。
虎毒尚不食子。
“章氏的万贯家财,青江府的万倾良田,都将归我们所有。”
徐采茵扔下染血的帕子,朝松月伸出手。松月松开紧攥的手,上面是一枚剔透的玉印,这是她方才从徐幼怡身上搜出来的章氏玉印。
“姐姐,你做个明白鬼,安心地去吧,父亲和我会多为你烧些纸钱。记住,下辈子投胎做那人上人,否则便是任你富可敌国,在那等有权势之人手中,亦是蝼蚁一只。”
徐幼怡死了,十七岁,如春花般繁盛,亦如春花般凋零。
死前怨念深重,她成了一抹孤魂飘荡在京城,不得转生,残魂终日在阳间受蚀骨折磨。
她看到徐家宣称她因高热不治身亡,她的祖母在外伤心欲绝在内言笑晏晏。
她的未婚夫贺文郁在她死后,顺理成章迎娶三皇子胞姐嘉阳公主,春风得意。公主出嫁时,身着蜀中献上的单丝花鸟镂金碧罗裙,在满堂的恭贺祝福声中笑得满足又高傲。
在太子倒台的风波中失势的徐家,靠着百般讨好嘉阳公主,搭上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和闽安侯一党,重又在京城风光起来。她的妹妹徐采茵借着公主的势力,如愿嫁给忠勤伯世子顾嘉俞。
直到后来,那个冷峻的楚王世子燕岑自西北边境凯旋归来,御马进京,又在京城的血雨腥风中护持年幼的七皇子登基为帝,被幼帝加封为摄政王。
有一日,她在疼痛扭曲之下偶然飘进摄政王的宅院,不慎落入他的卧房。
偌大的卧房空旷安静,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身着玄色衣袍,面墙而立,正对的墙上悬挂一幅精制装裱的画卷。
晚风乍起,声声呜咽,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若一座沉默的山,在静谧的夜色里,无端显出几分寂然。
他站了半响,骤然抬起手极轻地触摸画卷,口中喃喃念道:“满满,我来迟了……”
低沉喑哑的语声中,蓄着化不开的浓重压抑。
满满二字,霎时撕开时间的遮罩,将徐幼怡拽入经久尘封的过往。
这是孩提时外祖母给她取的小名,寓意平安满满,幸福满满,她终究没能做到。
她从未见过他,他唤的这个满满,是何人?
她穿过他的身体,凑前去看那幅画。
这画落笔精细,其上亭榭临池,柳丝低垂,一云鬓花颜的女子正倚栏小憩,身着淡青色勾花广袖长裙,发髻未挽,青丝如瀑般迤逦而下,半遮半掩间一双玲珑玉足若隐若现。她手中虚虚执一截花枝,美目轻掩,如空谷幽兰般典雅纤柔,偏眼角一点泪痣为她平添了意态风流,整个人散发着宛若天成的妖娆与明艳。
此间极致笔触,足见作画人之用心。
这是十四五岁时的她,这是她的倚蘅院,徐幼怡骤然意识到。
她惊讶地去看男人冷毅陌生的面孔,费力回忆,她是徐家嫡出小姐,旁人不能随意入她的院内,自己从未在倚蘅院见过他。
摄政王燕岑,是何时与她相识,为何暗中藏着她的画像,这画又是何人所作?
但纵使再多前尘,曾经的徐幼怡已然身死,如今不过孤魂野鬼一个。
她心下凄然,又听得那人一句“阿九深悔矣”,来不及反应,朦胧间竟很快失去了意识。
“小姐,小姐,可感觉好些了?您被他救起来的时候,奴婢怎么唤您都不醒,四小姐还晕在那里...您脸色青白,身子不停打着摆子,奴婢害怕极了,情急之下只好唤那杂役一路避着人将您送回倚蘅院,奴婢恐府中人发现您被杂役所救,不敢声张。”
“陆大夫那边奴婢也打点好了,他交代您接下来几日也需好生将养,不可再受寒了。”
“什么……谁……救我……”
耳边是松月紧张关切的声音,徐幼怡用了好一会的时间确定,她终于摆脱灵魂上时时刻刻的折磨,不仅如此,她还重新回到十四岁那年落水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闺房的摆设布局皆出自她手,但时空回转,她已非当初那个纯真少女。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松月,手在暗中攥紧克制心内的杀意,她徐幼怡所受欺辱与折磨,杀松月一万次也不为过。
松月容貌清丽为人妥帖稳重,青江府人,是她回京时从舅舅家带走的丫头。
十六年前,祖父徐程还不是现在的一品大员,时任青江知府,徐程次子徐彦明随父在青江府读书,于元宵灯会上对青江首富章家的独女章成奚一见钟情,不顾父母反对,执意求娶。
二人于承元六年成亲,婚后一年便生下长女徐幼怡,但章成奚自幼体弱,竟没能熬过生孩子的鬼门关,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
没多久,京中调令徐程回京述职,章家阻拦称徐幼怡先天不足,不能受长途奔波,徐家将襁褓中的她交予外祖母秦氏后便举家搬迁进京。
十二岁那年,外祖母病逝,父亲徐彦明亲往青江接她回京,她带着松月,满心希冀和惶恐回到徐家……
“姑娘!姑娘!”松月见她怔楞出神以为她还未清醒,连声唤她。
徐幼怡别过头遮掩眼中对松月的恨意,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次,一定要把舅舅救下来!
徐幼怡让二等丫头挽云扶她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信,她要告诉舅舅,进京绝不可走剑南道,必要改换淮南道!
前世就在她落水后不久,舅舅进京看望她顺便打理京城生意,途径剑南西道,遭遇山匪截杀。
舅舅巨富,出行向来携众多高手相护,但那一回凶险异常。舅舅虽在护卫们的拼死一搏下逃出生天,却重伤难愈不堪奔波,于德阳郡缠绵病榻两载后,客死异乡。死时,甚至还未成婚,未有子嗣留下。
舅舅在死前,也在竭尽全力为她打算,将那枚象征章家掌权人的玉印送到她手上。舅舅留下的财富与势力,让她在遭遇徐家逼迫她嫁给闵安侯时,才有了对抗之力。
徐幼怡克制眼中泪意,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陷入迟疑。这信隐秘,该由谁送出去?
此时的松月看起来还未叛主,但她无法再信她,用她便叫她恶心。松月是她的大丫头,院中上下人事均由她管理,对于其他人她亦是心存忌惮。
鬼使神差地,她搁笔问道:“你刚才说,是谁救了我?”
松月察觉徐幼怡醒来后便有些冷淡,恐她因那个杂役的触碰而觉得自己办事不力,忙道:“是个厨房的杂役,好似叫什么阿九,这会他还在院中跪着,姑娘若是担忧,奴婢这就想法子打发了他,保管不叫他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