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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行诗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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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程野,是个不那么美好的雨天。
我安静的躺在浴缸里,闭着眼,听着血液滴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与秒针转动的声音重合。
一声,三声,五声。
在意识逐渐消沉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家的大门。
“您好!我是隔壁画廊的,来给您送画框。”
无人理会。
咚咚咚,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实在是不愿意从意识模糊的洋流里睁开眼,只能任由他敲着。本以为,在无人开门后,那个人就会悻悻离开,没想到过了几分钟,一声巨响在我耳边炸开。
那个人弄坏了我家的锁,撞开了我家的大门。他站在卫生间暖光色的灯光下,逆着光,模糊了他的脸颊。
“时先生?时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冲过来时,带着颜料特有的气味,手掌死死压住我的手腕。他的胳膊在颤抖,声音也有些不稳。“我已经打120了,你坚持住!”
我在ICU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日暮。他倚在窗边,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一大个果篮里,有十多个光溜溜的苹果。
空气中是安静的嘀嗒声,我的脸覆盖在氧气面罩下,蒙上一层水雾。大约又是十分钟,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惊奇地发现我已经醒了。
“你好,时先生,我叫程野,隔壁画廊的老板,那天实在是因为情况紧急……”
他解释了一大堆,我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抽屉里有药,为什么一年前开始就不吃了呢?”
大脑的思考能力变得迟缓,我甚至没注意到他得知我是什么时候停的药。眼珠在眼皮底下,焦虑的转了几个圈。愈合的伤疤再次被人剖开,露出血淋淋的一大片。
“因为,实在是太苦了。”
从那天以后,他成为了我生命的一个入侵者。每天早上七点半,他雷达不动地敲响我家的大门——那天被他撞坏后重新给我安的防盗门。
他特有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再不起床,某人点的虾仁馄炖就要凉了。”我揉着眼睛起床,下地时还因为头脑不清醒险些摔了个大跟头。
他坐在窗台边,从背包里拿出画板和调色盘,拉过我,让我坐在暖阳下。
“今天画你。”靛青色的颜料粘在他的牛仔裤边缘,他不顾我的阻拦,强硬的拉开我的窗帘,将我阴暗的人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三个月,他频繁出现在深夜,为我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我坐在客厅里数安眠药的数量,他的声音穿过墙壁,进入到我的耳朵里。
“时年,你的酒酿圆子要被泡露馅了。”
砂锅上飘出的热气打湿了猫眼,我匆忙的将手中的安眠药扔进垃圾桶,小跑过去打开门。
他语气中似有抱怨,“怎么这么久啊。”程野轻车熟路的走进我家厨房,拿出两幅碗筷,和我对坐,“快尝尝。”
走之前,他带走了我家客厅的垃圾桶,“以后睡不着来找我,别乱吃东西。”
奇怪,我的眼睛也湿了。
第12个月,我和程野在一起了。
第26个月,我独坐在暴雨夜的雷鸣声中,手机铃声一声接一声的响着,来电人写着“程野”的名字。我机器地抬起手臂,划开手机接起了电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在干什么。”他那边的雨声格外刺耳,像是在外面。
我沉默不语,在此刻,失去了所有开口地力气。“你爱我吗?”
“我爱你。”没有一丝犹豫。闪电划破黑夜,我又想起了过去噩梦般的日子。
“你爱我吗?”我又问。
“我爱你。”他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爱我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
“我真的爱你。”他的声音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了。
“为什么,知道我一定要离开,你还要靠近?”
“因为我爱你。”
玻璃窗碎掉,程野从隔壁破窗而入,身上血,雨,玻璃碎渣混合在一起。我愣愣地拿着手机,看着他带着风雨走来,手上还拎着刚出锅的鸡汤。
“我说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心口上的那道陈伤,似乎正在慢慢愈合。他脱下身上的马甲,将我的头按在他怀里,“哭吧。时年。”
曾经的所有苦与难带给我的伤害,最终都化作一滴又一滴咸涩的泪水,打湿了程野的衣襟,攥住了他的呼吸。
“对不起,”他轻吻我的头顶,“对不起,我来晚了。”
生活在深海里的小鱼,偶尔也需要到海平面上呼吸。
十二年,37道自我伤害的痕迹,现在才发现留下的痕迹是多么可怖。
“救救我,救救我。”我大口喘气,无助地看向他。他紧紧的抱着我,句句回我。
“好,我来了,我救你。”
在黑夜中,无人点灯。倾盆大雨早就停了,露出了被遮住的月光,亮了卧室。
两个身影紧紧抱在一起,其实谁也看不清谁了。
因为眼中都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