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345、燃烧过 温暖也珍贵 祈祷自己久

　　昏暗的哥特式洋馆内，摇曳的烛光在剔透的水晶球上折射出瑰丽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魔药香气。
　　飞川响收伞进屋：“下午好，红子。”

　　“废话少说，把东西拿出来。”小泉红子说。

　　飞川响：“……”这接头暗号一般的开场白，配合着洋馆里阴森的氛围，怎么听都像是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黑色交易。
　　他把随身带来的小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最近幽灵们使用过的戒指。

　　小泉红子拈起其中一枚，眯起眼看了看戒身内侧的细微裂痕，指尖轻轻一弹，戒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磨损得真厉害。你最近到底拿它们做了什么？让亡魂帮你搬家吗？”

　　“只是长野那边情况比较复杂，稍微多用了一下。”

　　“哦，又差点死了。”

　　“……”她的总结还真是精辟到位。

　　修缮戒指的过程在飞川响看来总是一场过于精密的仪式。他坐在旁边尽量不打扰她，过段时间小泉红子就会将裂痕被填平的戒指还给他，那因过度使用而显得黯淡的光泽也一同重新恢复。
　　她将修缮好的戒指一枚枚推回他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深红色丝质护符。
　　“给你，之前的那个还给我。”

　　飞川响从脖颈上解下之前的——和这个新的摆在一块才能看出有多黯淡。
　　小泉红子指尖捻过那个旧护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将旧护符丢进工作台角落一个刻画着符文的小陶罐里，陶罐口闪过一丝微光，旧护符消失不见。

　　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让他感到点本能的不自在：“你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要糟糕。”

　　飞川响有些疑惑：“可是我最近身体感觉还不错。”

　　“谁在问你的身体？”小泉红子不爽道：“别拿人类那种粗浅的标准来反驳我，我是说你的灵魂——差到我最近从你身上收取的、那些逸散出来的灵，质量都跟着直线下降了。”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烦躁在神经末梢悄然翻涌。

　　“……抱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影响了给你提供的‘报酬’质量、是我的问题。”

　　“别对我露出那种表情。”小泉红子提高声音：“弄得好像我仗势欺人欺负了你一样！你明明听懂了我的意思，却又习惯性地想把重点歪到‘给别人添麻烦’这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上。真是让人火大的习惯——算了，停！我没让你道歉，你这种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人类，到底为什么能全须全尾地活到十八岁？”
　　魔女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看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心烦。交易结束了，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污染我的魔力磁场。”

　　“谢谢，红子，那我先告辞了。”
　　飞川响点点头，收好东西、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飞川。”她罕见地叫了他的姓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她依然背对着他，长发披散在背后，烛光在魔女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神秘又莫名地孤傲寂寥。

　　“人类的灵魂是需要保养的，找个没有乱七八糟灵异事件的地方去散散心、也许对你有好处。”

　　“谢谢。”

　　他推门而出，冷空气伴随着初夏的雨丝扑面而来。在木门合上的前一秒，他听见门缝里传来小泉红子略带困惑的嘀咕声：“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是初夏了，不知道为什么东京今年的雨雪竟然这么多，空气里这种潮湿感真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从江古田回米花町的路上，雨势时大时小。这种天气不适合骑单车或摩托出行，飞川响对幽灵解释是我环保出行，尽管这理由很快就在他于途中某家颇有名气的甜品店前驻足并买下一盒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泡芙和一袋粉嫩可爱的草莓大福后，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街道上行人稀疏，大多行色匆匆，透明的雨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学生们挤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或公交站牌的遮蔽处，讨论着这场雨何时能停、或是抱怨着被淋湿的鞋袜。

　　走过一家书店时，他看见了吉田步美。

　　小女孩站在书店外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正踮脚看雨势。他停下脚步时，步美正巧转过头来，惊喜道：“响哥哥！”

　　“步美，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刚刚去买手工课要用的贴纸。”步美举起怀里的纸袋，扁着嘴：“出来的时候雨还很小很小，我以为走回去没问题的，结果刚走到书店这里，雨突然下大了。”

　　“家里人来接你吗？”

　　“妈妈说如果雨一直不小，就让我在书店等她。”步美仰头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黑伞：“响哥哥是要回米花町吗？”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谢谢响哥哥！”

　　阿笠博士做的这把伞因为考虑到要作为防弹盾牌使用，尺寸相当可观，飞川响微微把伞面向步美那边倾过去，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下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耳边只剩下雨水密集敲打在厚重伞布上发出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以及彼此轻微的脚步声。
　　步美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指，温暖的触感。
　　他晃神时想起第一次遇见步美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送她回家。

　　走了一段路，平时总是雀跃分享日常的小女孩却格外安静。

　　【通情达理】——步美有心事吗？嗯……怎么开口比较好呢？你的【能说会道】只有1呢。

　　“响哥哥……”终于在快要走到她家所在的街区时，步美停下脚步。

　　“怎么了？”飞川响也随之停下，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串，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吉田步美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她握着飞川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大得让飞川响都感到一丝微痛：“我、我一直在想……铃木特快列车上的事情。”

　　飞川响：“……”

　　“园子姐姐和小兰姐姐后来告诉我们，说响哥哥你是因为列车发生意外事故受了伤，所以才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吉田步美仰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小孩子们虽然不懂大人的事情，但是我也能感觉到哪些是善意的谎言哦。”

　　“……我都听见了。”她说。

　　伞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握紧她的手又立刻放开，反而被女孩紧紧回握。

　　“我知道那个时候走廊里有很可怕的人，你把我藏起来、然后把他引开了，对不对？”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就、就是那次之后，我感觉你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好的变化……”

　　“不是说你变成坏蛋了！”小女孩急切地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感受，却因为词汇有限而显得语无伦次：“是有一些东西、好像不再出现了。以前的响哥哥虽然也让我们感觉很神秘，但是让人觉得很轻松、很温暖。可是现在好像……我经常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才好……你变得离我好远好远了！”

　　【通情达理】——每月一见的红子都能一眼看出所谓*灵魂的磨损*，总是待在一块的孩子们怎么会没发现呢。

　　“我一直、一直在想，”她哽咽道，“如果当时我听兰姐姐的话没有跑回去找你，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是不是因为要保护我你才会……”

　　飞川响蹲下身让视线与步美平齐。他揉了揉女孩发顶，拭去她滚烫的眼泪。

　　“步美。”他握住女孩的手：“看着我好吗？”

　　女孩抽噎着抬起头和他对视。

　　“你绝对没做错任何事情。”飞川响一字一句道，确保她能听清：“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阴错阳差，也充满了连大人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我的事情就是如此。因为担心同伴的安危而勇敢地回头去寻找他，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引发了怎样的后果，都绝对不是一种‘错误’。”
　　“我非常非常感谢步美愿意回来找我，不论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都会感觉心里很温暖。”

　　“至于那些可怕的人，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和你回不回去找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当时你不在那里，他们也一样会做那些坏事。所以不要把坏人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步美的责任。”
　　年轻人的掌心贴在她湿冷的面颊上，将泪水带走。
　　“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让人烦心的事，可能会看起来很累。但这可不是因为你，也不只是因为列车上的意外……我也有很多需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去消化的事情。就像步美有时候也会有不开心、不想告诉别人的小秘密，对吗？”

　　他看着步美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说道：“如果步美因为这件事一直难过、一直责怪自己，那我反而会更苦恼，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我不想看到步美难过，尤其不想看到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难过。你能明白吗？”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她眼中的自责终于松动了些。

　　“如果那时候换成我发现步美没有出来，我也会回去找你。步美会怪我吗？会觉得是我的错才让你遇到危险吗？”

　　“当然不会！”步美用力摇头。

　　“这就对了。步美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女孩。你保护了想要保护同伴的心，我也保护了你。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不需要有任何人为此道歉。”

　　“……嗯！我明白了！”

　　“好了，再不回家，吉田太太该着急了。”飞川响重新站起身，牵住她的手：“对了，你想不想吃一个草莓大福？我刚刚在江古田买的，那家店据说很有名。”

　　剩下的路程不再沉闷。步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一路上和飞川响分享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着元太又吃了多少鳗鱼饭、光彦最近在研究的科学实验。

　　走到步美家门前时，女孩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朝飞川响认真地挥了挥手。

　　“响哥哥，虽然我知道，像你和兰姐姐、工藤哥哥这样的高中生，也有很多自己的苦恼，都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扛着……但是！”
　　“但是如果你觉得累的话，少年侦探团随时都可以把肩膀借给你哦！”步美扬起灿烂的笑脸，“我们大家都最喜欢你了！”

　　他凝视着女孩用力挥动的手臂和那毫无阴霾的笑脸——也用力把这一幕记了下来，并祈祷自己久久不忘。

　　“嗯，我知道了，”他挥挥手，“谢谢步美。”

　　女孩这才快乐地飞入家门：“妈妈、我回来了！是响哥哥送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