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蓝莓长浸溪》流星赤豆挞

6、糖炒栗子

　　兰溪第一次见兰莓是在一场志愿活动。那时，兰溪24岁，兰莓还叫司晨。

　　兰溪念MTI时找了青户市当地的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做译员。

　　公司老板张敏是位四十出头的女性，聪明能干，宽威并行，独自一人带领公司把生意做得越做越大。

　　很强大的女性，兰溪很敬佩她。

　　张敏还热心慈善，经常组织公司做志愿活动。

　　那是一个盛夏。

　　她们去当地的儿童福利院，带了很多吃的和衣服作慰问品，送给那里的小朋友。

　　兰溪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几个小男孩围在墙角推搡着什么，隐约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兰溪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走上前去。

　　“你凭什么多拿了栗子？”其中个子最高的男生质问道。

　　“什么叫‘多拿’？你们的玩具不是自己多拿的？”被围在墙角的小女孩冷漠地说。

　　明明比围着她的几个男孩子矮上一截，语气却十分镇定，甚至还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那几个男孩噎住，支支吾吾，“什么啊，你就是多拿了栗子，偷了我们的！小偷！”

　　说着就要上手拽她。

　　兰溪赶忙喝道，“干什么呢！？”

　　那群男生慌张地回头，看到了还穿着志愿者衣服的兰溪，红了脸，像一群小兽乱哄哄地跑开了。

　　兰溪看看低着头的女孩，走上前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司晨。”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兰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兔子的头花给她看，“司晨，你头发有点散了呀，我帮你扎起来吧。”

　　然后蹲下身，兰溪感到自己碰到她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轻轻颤抖了一下，兰溪尽量放慢动作，轻柔地给她梳了个马尾，用小兔子头绳绑了起来。

　　兰溪仔细端详了一下，称赞道，“很漂亮。”

　　司晨低声说了句“谢谢”。

　　夏日的太阳很大，不一会儿阳光袭来她们所在的阴影。

　　炽热的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们身上，兰溪看着这个倔强地咬着嘴唇的小姑娘，很漂亮，兰溪第一眼看到她就感觉到了。

　　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但一点儿也不柔弱。

　　最吸引兰溪的是她那双眼睛，非常亮，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兰溪摸了摸她的头，准备起身，听到一声“是他们不吃我才多拿的，天气热栗子放久了就坏掉了。”

　　兰溪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冲她笑笑，“对，你想得真周到。”

　　又说，“他们欺负你就要跟大人说，不要害怕。”

　　小女孩头转过一边，刚才被欺负还没红的眼睛忽然掉下泪来。

　　兰溪突然心好疼，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么聪明的小女孩，肯定是说过的。

　　大人们总以为“霸凌”是小孩子开玩笑，通常不作理会，或者根本不在乎。

　　兰溪跟福利院的负责人委婉地提过建议，但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很正常。我们这里的小男孩都很喜欢跟司晨一起玩呢。”

　　兰溪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更多的感觉是害怕。

　　漂亮又弱小的女孩总是悲惨的。

　　向工作人员打听了她的身世，得知是司晨爸爸生病去世，也没什么亲人，邻居就把她送来福利院。

　　很简单的悲剧。每天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悲剧发生。

　　但她就是觉得司晨特别，这个小女孩像是一颗种子，悄悄落在兰溪心里，不知不觉冒出芽来。

　　过了一段时间，兰溪自己又去了福利院，买了很多糖炒栗子，想告诉司晨，“现在是秋天了，你可以放久一点慢慢留着吃”。

　　到那里却被告知，兰溪“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骨折住院了。

　　不小心。

　　兰溪紧紧攥住纸袋，冷声问了医院地址，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敲开门，看着病床上的面色苍白的虚弱少女，兰溪皱眉，一个月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原本饱满的小脸直接凹陷下去，没变的是那双眸子，依然一闪一闪的亮着光。

　　兰溪按住惊喜地坐起身的司晨，把手中的纸袋给她看，温柔地冲她笑笑，“我剥栗子给你吃好不好？”

　　兰莓一直记得那天兰溪的笑容和糖炒栗子的味道。

　　软软糯糯，吃到心里都是香甜的。她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栗子。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眼泪快要决堤的司晨抱着兰溪不撒手，“姐姐，谢谢你。”

　　兰溪回搂住这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小姑娘，轻轻在她耳边说，“你愿意叫我妈妈吗？”

　　张敏听说兰溪这个未婚未育的单身女青年凭空多出一个八岁的女儿，惊讶又佩服，“兰溪，你真想好了吗？”

　　“老板，这是我这辈子考虑得最慎重的一件事了。”兰溪不自觉弯起嘴角，看了眼时间，“今天我要回家看孩子，就不加班了哈。老板再见。”

　　“你要随我的姓吗？”兰溪对司晨主动提出的要求有些惊讶。

　　领养手续已经办好了，户口也已经申请转移，司晨已经接受自己成为兰溪女儿的事情，甚至还要求改掉自己现在的名字。

　　“其实不改也可以的。”

　　司晨晃晃自己的脑袋，认真且坚定地说，“我想要一个崭新的名字。”

　　为什么叫司晨呢？

　　有个词叫牝鸡司晨，说的是女人越权。本来她爸想要的是男孩，她占了他儿子的位置。

　　小时候她还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呀，直到自己看书时遇到“牝鸡司晨”，还沾沾自喜，很骄
　　傲，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有文化底蕴。她永远忘不了当自己兴冲冲地翻词典查出这个词后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

　　司晨司晨。

　　牝鸡司晨。是说我不配被生下来吗？

　　“好。”兰溪答应了她。

　　其实兰溪不喜欢兰章生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溪水清凉流动，可流量有限，容易枯竭。

　　而兰辰，是日月星辰，宇宙浩渺，俯察万物，高高在上。

　　小溪小溪，永远匍匐在地面上。

　　“可你跟了我的姓，名字就和我哥哥一样了呀。”兰溪摸摸司晨的脑袋，开玩笑地说道，“你有一个舅舅，他叫兰辰，比你的‘晨’少一个日。”

　　其实我跟他也不太熟，司晨不想改的话重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兰溪暗想。

　　没想到司晨严肃地托着小下巴，思索了一阵，“那就都改掉吧！我也不喜欢这个‘晨’！”

　　看她认真的小模样，兰溪有些好笑，但还是宠溺地抱住她，“好，都随你。”

　　我的小宝贝。

　　于是经过二人的正儿八经的几轮商议，有了“兰莓”这个名字。

　　司晨最喜欢的水果就是蓝莓，但从小没吃过几次，到了福利院机会更是少得多。自从把她接回家里，兰溪得知她的这个喜好之后，几乎每天都会买几盒带回家。

　　蓝莓在以前是无比珍贵的浆果，现在是兰溪无比珍惜的宝贝。

　　更重要的是，蓝莓对眼睛有着众所周知的益处，一说蓝莓，就会让兰溪想起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女儿，之前没怎么吃蓝莓眼睛就这么亮，这样经常吃，以后还得了？兰溪臭美地想。

　　于是，经过二人慎重的考虑，这个看似草率实则草率的决定就成为了司晨的新名字——兰莓。
　　她做司晨的时候

　　兰莓，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