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斋》沐沫声

6、雨夜独行者（四）

　　背上之人有动静，士兵们的眼睛又看了过去。
　　李逸怒喝一声，“转过去！”
　　士兵们立即转身，不敢再看，直到听见李逸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他们这才转过身，放慢脚步，走出陵园。
　　说来也奇怪，自打那晚陵园伏击之后，守卫皇陵的士兵们就再也没有听见歌声，偶有经过的野猫野狗，也没有再冲着陵园叫个不停。
　　一切都变得正常了。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的，那就是李将军突然病了，差人送去王宫呈明情况的书信刚有回复。
　　一大早，一辆马车从偏僻的郊外，驶向唐城。
　　入了唐城，马车直接驶进了李府后门的巷子里，后门处，早已有两名老仆人立在门口等候。
　　有两人下了马车，前面的人面色苍白，低声咳个不停，后面的人则穿着黑色斗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清是男是女。
　　两名老仆人一语不发，各自搀扶这两人进了李府后门。
　　坐车的客人很大方，送人进城的马车夫，一出巷子，就赶马车到了酒肆，买了一坛平时都不舍得买的酒，哼起小曲儿，出了城。
　　“将军，宋大夫已经在前厅等候。”
　　“好，你们去忙吧。”
　　两名老仆人低头往后退，退到门外，无需李逸嘱咐，她们关上了门。
　　大厅里，宋大夫替李逸把脉，黝黑的脸露出了困惑之色，他又查看起李逸的气色，“气色是有些差，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将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无恙，今日去请宋大夫，只是想让宋大夫帮我认个人。”
　　站在两人面前的第三个人，解下斗篷，丢到一旁，眼前人的脸与身形，再无遮挡。
　　那人正冲他微笑呢。
　　椅子剧烈一响，宋大夫猛的起身，失声叫喊:“世子！”
　　李逸连忙按住激动的宋大夫，“宋园，冷静，冷静。”
　　宋大夫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泪花，哑声道:“好好的，世子怎么打扮成女娃娃模样？”
　　“宋园，你再看清楚。”
　　这一回儿，到宋园倒吸一口气，他抬起手指，指了指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坐回原位，“怎么成女娃娃了！”
　　茶杯震了三震，拍了三下红木方桌的宋园，手掌发红发痛之后，才能接受眼前这一幕。
　　这个长相酷似唐王世子的女子，用怯生生的声音向他们二人问好。
　　憨实胆怯的女子，眼睛里总有一团薄纱，瞧不清，道不明。
　　“宋……大夫。”
　　“李……将军。”
　　李逸和宋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接连喝了两口茶，都未能平复心情。
　　唐王世子长相随他母亲，年少时就因面容秀气被错认成女子，后来，入了唐王宫的第三年，他开始学骑射，身体慢慢健壮，肤色越来越黑，再也没有把他与女子联系在一起。
　　如今，却有个娇美人站在这里，李逸和宋园面面相觑，又饮了一口茶。
　　“姑娘请坐，我等失陪一下。”
　　宋园一把将李逸扯到角落，说道:“李逸，你想做什么，平白无故的，以养病为借口，将这女子送到唐城，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若查不出害死世子之人，我这命，不要也罢！”
　　宋园的声音低了下来，“说什么呢，世子可不愿见到你为他寻死觅活的模样，你将她带回来，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送她入宫，暗中查探当年那件事。”
　　宋园低吼一声，“你疯了吗！”
　　坐在桌子旁吃茶点的女子，望了望角落里的那两个人，神色有些不安。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李逸放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向红木方桌。
　　那女子突然站了起来，诧异地看着朝她走来的两个男子。
　　那位宋大夫步伐较快，率先走来，说了一声“得罪”，一声惊呼，他拉住女子就往门外走。
　　“你放手。”
　　“放开她。”
　　李逸也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宋园扯不动了，他转过脸，怒骂起来，“李逸，你当真要将她推入深渊吗？她是无辜的。”
　　“我发誓，我会护她周全，直到查明真相。”
　　“你当初也是这么说！可到来，世子是怎么的下场……”宋园红了眼，将脸转向别处。
　　李逸也红了眼，抓着女子的手，青筋暴起。
　　“你……们，抓得我好痛。”
　　两个男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松了手，手腕一松，没有这么痛了，可这两人还抓着她不放开。
　　“宋园，我知你医者仁心，可你却不能替江姑娘决定这一切。”
　　“好，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你也不能，现在我就来问问她，也好让你死了这条心，赶紧放开人家姑娘的手！”
　　手腕一下子被松开，江沫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腕，不解地看向这两人。
　　然后，她听到那位宋大夫，语气冰冷地对她说:“江姑娘，唐王宫于你而言是个凶险的地方，你待在那里随时会丧命，你可愿意入宫？”
　　宋园看到江沫浑身一抖，胆小怕事的她，抬起了头，茫然无措，用小鹿一样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宋园心中窃喜，这个傻乎乎姑娘，听进了他的话，他伸出手想要带她离开。
　　可江沫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眼睛转向李逸，“你会保护我吗？”
　　刚低下头，精神萎靡不振的李逸，一下子抬起脑袋，双目放光，不敢相信地盯着江沐。
　　“我李逸，在此以性命起誓，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保护江姑娘。”
　　“好！”
　　江沫的回应也很干脆利落，“我随你入宫。”
　　“糊涂，糊涂，糊涂，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宋园指着两个人怒骂起来，气得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力打开房门。
　　日光之下，站在门口，一身火气的他，只剩一个黑色的背影，孤独且无奈。“若有需要，差人来找我。”
　　说罢，宋园甩袖而去，他背影渐渐消失在庭院里，仿佛刚才所说的话，是个错觉。
　　大厅内，李逸看向江沫的眼神，变得不同，目光炽热，他的双目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