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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ad memory 孟栎在玄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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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栎在玄关来回踏步,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的发型和着装,虽然本来就已经足够完美。头发用发蜡抓过,往后梳理着,衣服也是挑选过,白色衬衫牛仔裤。乍一眼看上去普通的搭配,但由于剪裁好、版型佳,再加上孟栎身形优越,穿出了几分模特的味道出来。
“叮咚——”门铃响了。
深吸一口气,孟栎拧开门把手。
“越海哥。”
付越海走进来,食指和中指弯曲着敲了一下孟栎的额头,“别再叫我哥啦,都是能做你爸的辈分了。”
孟栎眸色暗了一下,接过付越海手里的果篮,“其实不用给我带这些的,你给我的我已经还不起。”
“说什么还不还的...傻小子。”付越海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摆着熟悉的青花瓷茶杯,是付越海专属的。每次孟栎都会提前给付越海温一杯碧螺春。上好的尖儿和茶色,今年的新茶,但因为是多雨多阳的茶山养出的,喝着倒是比老茶多了份独有的清甜。
“这茶好啊.....不便宜吧?”付越海喝了一口,颇有些惊讶这份口感。
“哥喜欢就行。”孟栎在付越海面前完全没有在学校的轻浮和傲慢,而是真正像一个学生、一个孩子、一个有柔软面的普通男生。他的这一面只愿意给付越海一个人看。
“你父母留给你的钱就多给自己留着,少乱花。你脑子聪明,理理财也不错。我忙忙碌碌大半辈子,也只会一些舞刀弄枪的粗活,不像你啊,大好未来。”付越海笑了笑,眼角堆出了一些细纹,总算是显出点岁月的痕迹来。
付子曳和付越海长得很像,都是有些痞气的。虽然付子曳总是称呼付越海付老头,但这么多年,付越海倒是风采不减,四十已过,还是有一些年少的英气在。可能是由于当了多年刑警的原因,身姿挺拔,就连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懈怠的神色。
熠熠风姿,霜难掩华。
他和孟栎相识于一年前。孟栎父母双双出车祸而亡,付越海就是被派遣调查此案件的警察。照道理说,已经是刑警队长的他不必对这类意外性质的案件亲历亲为。但这个案件的亡者,是S市相当富有的人家,和叶氏几乎是旗鼓相当的存在。
孟洌和徐华,商界的夫妻档神话,抓住了互联网最后一波风口,小小的公司在几年内一飞冲天。孟洌却懂得及时拓展公司发展领域,房地产、金融咨询、电商、供应链等产业都有孟氏集团的身影。与经商百年的资源型企业叶氏不同,孟氏实打实地白手起家,懂得抓住时机、也懂得如何发挥自身的优势,再加上徐华优秀的理财能力和招纳人才的口才,孟氏的成功其实有迹可循。
可惜,一场车祸,撞碎一个家庭、一个企业。孟氏在孟洌徐华去世之后迅速走向衰竭,好在夫妻俩生前就很有先见之明地确立好财产分割合约,二人去世之后,在孟氏所持股份会立刻划入孟栎的名下,此外还留给了孟栎一套房产。
而孟栎,年少丧亲,在原来的市重点受尽非议。同情的、鄙夷的、嘲讽的目光无时不刻不裹在他的身上。甩也甩不掉,还是在付越海的安排下,帮孟栎转了学。
立达相对于市重点来说,名气不算很高,地理位置也偏僻一点,但学风很好,学校里也没多少人对孟栎的事迹感兴趣,就这样,孟栎顺利度过了一年的学习生活。
这一年里,付越海常来看他。因为付越海知道,孟栎父母走后,他几乎就是孤身一人。亲戚零散,有的尽是一些贪图遗产的贪婪之辈。
付越海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孟栎的场景。宽敞的灵堂,灵堂里只有寥寥的几人。可能是因为接近结束,来这里悼念的公司员工、亲戚也大多都离去。剩下的几人大概是要来询问遗产的事宜,但又碍于这种严肃伤感的氛围,只是聚在一起私语,舍不得离开,也没有勇气上前询问。
真的很像苍蝇。孟栎捏了捏鼻梁,只是跪坐在棺材一旁的软垫上,背挺得很直,笔挺的西装显得他越发清冷帅气,脸上也褪去了以往的玩世不恭,现在更多的是冷漠和不耐烦的样子。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白色菊花,还没有放在父母的棺材前。他还没有准备好。灵堂里的空气是有些冰冷的,因为散去的人群也带走了一些热气,又正逢冬季,冷风会从前厅敞开的大门灌进来,也是S市这一场出乎意料的雪,让行驶的轿车撞上围栏。
头低着,孟栎仔细端详着菊花的微微卷曲的花瓣,在空气的流动中微微发颤,心里空落落。一双老旧的皮鞋却突然停在他的面前。皮鞋的边缘有些开胶,也有折痕,但看得出来洗刷得很干净,还上了一些鞋油,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是小栎吧?”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小栎,这是徐华才会叫他的名字。小时候,徐华会把他揽在怀里,抚摸他的鬓角,轻声叫他小栎。久违的温暖记忆,孟栎的睫毛也颤了颤。
他抬起头,入目的是一个穿了卡其色夹克的男人。男人看上去和父亲差不多大,但是身材更加挺拔,在厚实的衣料遮盖下,也能够看出男人饱满有力的肩部肌肉。
孟栎眯了眯眼睛,他记得这个男人,之前在警察局做笔录的时候见过他。记得男人叫付越海,警局里的警察们都叫他付队,是刑警队长。
于是开口,“付队好。”孟栎其实有些诧异,当下也来不及想这么多,头又低下去,在膝盖的地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能感受到付越海坐在了他身旁的软垫上,随之而来的,孟栎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洗衣粉味道。外婆去世之前也喜欢用这种味道的洗衣粉。还真是奇怪,付越海总是让他联想到很多往事,他的身上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用叫我付队的,叫我老付就行。”付越海侧头去看孟栎,发觉孟栎手里捏着的白菊花,他摸了摸后颈,思忖着开口,“要我帮你放到棺檐上吗?”
孟栎点头。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轻轻擦过的触感,刑警指腹、虎口、掌心都有程度不一的茧,接触的时候会有明显的感觉,有点痒、又有点咯人。
他看见付越海郑重地安放花朵,像安放一份沉重的悼念;他看见付越海伸手掸了掸肩膀,深深地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付越海好像比今天到场的人都要真挚。因此孟栎用打量的、疑虑的眼神去看他。
目光一直投注在付越海的背影上,似乎想要用眼神看透他的心思。但只能看见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还笼罩着一层悲伤。
孟栎突然觉得触动,他以为看过很多的死亡的刑警就不会对死亡带有太多情感,可是付越海没有。付越海还是用最诚挚的悲痛来供奉死亡。
这份死亡降临得太突然,以至于到现在孟栎还没有什么实感。从几年前孟洌和徐华就变得很忙,一年能够见到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孟栎早就习惯独身一人。可是当这份牵绊被斩断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痛。
往日里细碎的、模糊的回忆会一下子涌回来。父亲会托起他尚且小的身体,让他短暂地体会飞翔和风;母亲则喜欢拥抱住他,一起分享今天看到的花朵和晚霞。虽然都是一些遥远的事物,这种感动却依旧清晰。
正在回忆,耳边响起付越海的声音,“小栎,还没吃饭吧?我爱人烧了点菜,不嫌弃的话,到我家来尝尝?”
孟栎抬头说好。
之后很多日子里,在孟栎很多次在硕大的、父母留下的别墅里独自吃饭、学习、收拾家务的时候,付越海总会按响门铃。捎来一些当季的水果,每个都很甜。
在偶然的交谈中,孟栎也得知付越海很爱喝茶,手里有余钱的时候,付越海总会想方设法淘来一些老茶。工作的时候也常喝。后来付越海再去的时候,孟栎总会用那支青花瓷纹的杯子泡上碧螺春,晾在茶几上。
刚开始付越海还推辞,但孟栎仍然坚持泡,逐渐演变成两人之间默契的相处模式。对于孟栎来说,这是他生活里偶尔真正平静的时刻。
他几乎喜欢付越海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他们之间每次的话题,都会谈到那个该死的付子曳。
“子曳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还是那么调皮?”付越海喝了一口茶,不经意地问道。
“嗯...比起之前来说收敛很多。”孟栎皮笑肉不笑地,默默地攥了攥拳头。
“哈哈,那就成。你也帮叔叔多留意一下他,他太皮,你陈蓉阿姨也头疼得很。”
付越海可能是顾虑到孟栎的家庭,也怕在如今的高中再传出什么不利的言论,一直没告诉付子曳他和孟栎来往的事情,每次也只是叮嘱孟栎多留意付子曳。
孟栎几乎要冷笑出来,眼前出现了付子曳那张愚蠢的脸。他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付子曳会是付越海的儿子,而且如今甚至都要来霸占他们之间仅存的几十分钟的相处时间。
他不想要付越海想付子曳,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要。孟栎还想要听听付越海在警校时候的故事,付越海最近新发现的好吃的小脏摊,最近哪里又不太平的感叹。这些孟栎都想听,关于付越海的事情他都觉得格外有趣。除了付越海的那个蠢儿子。
“付哥。”孟栎总这么叫付越海,“别聊付子曳了,上次你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付越海一拍脑袋,“噢对对对,是说到警校跟我那几个哥们藏酒被发现的事情!”
看着付越海又津津有味地说道着往事,孟栎却想到了手机里还保存的他和付子曳的接吻照,不禁恶趣味地想,给付越海看了,付越海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时间过得很快,茶水在杯子里见了底,付越海也该回家了。
孟栎总习惯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付越海骑着摩托回家。付越海有辆宝贝摩托,深蓝色,本田的。付越海上车姿势也帅,长腿一跨就能稳稳坐在摩托上。为此,陈蓉也没少念叨过,说这么大年纪还骑摩托,真是还当自己年轻小伙子。付越海总是笑笑,不搭腔。
“小栎,回吧,过一阵儿我再来!”付越海其实挺爱笑的,笑的时候感觉整个人也年轻不少。孟栎爱看他笑。
孟栎挥挥手,“注意安全啊付哥。”手插着裤子口袋,目送付越海离开。
孟栎也依旧记得,付越海将他安排进高二8班的那一天,第一次看见付子曳。付子曳正叼着一根棒棒糖,推搡着同桌女生的肩膀,眉眼肆意,没有哀愁,像万里晴空。很像是付越海能够培养出来的孩子。孟栎这么想着。
付子曳一扭头,就看见付越海正站在门外。他挑挑眉毛,小步跑到付越海面前,一手勾上付越海的肩膀。两人个头已经一般高了,所以看上去不像父子,倒是更像朋友。
“老头,你怎么来了?”
孟栎就站在一旁,心里却翻涌不停。一些很复杂的像线一样的情绪,浓郁地停泊在心上,无法散去。眼前的父子所散发出来的气场与状态,就像是玻璃罩,只能看见,却无法逾越。
付越海从来没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无奈,又带着宠溺的表情,“臭小子,还不回座位?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吧?”说着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敲了敲付子曳的额头。
付子曳揉了揉被敲红的地方,这时才注意到一边的孟栎,“嗯?这位是.....”
还没有等付越海开口,上课铃就响了,付子曳回到座位上,看着门外付越海和孟栎交谈了两句,孟栎就从前门进来。
秦声清了清嗓子,介绍着,“这位是从市重点转来的孟栎,大家以后都是同学。”又对孟栎说,“孟栎,做个自我介绍吧。”
孟栎点点头,站在讲台旁边,下意识却往付子曳的方向看,只能看见付子曳撑着脑袋,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他。
单纯而又愚蠢的眼神,简直跟付越海形容的一模一样。孟栎没由来地产生出一种厌恶,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目光回应回去,和付子曳四目相对。
“大家好,我叫孟栎,因为家里原因,之前休学过一年,所以比大家都年长一岁。还是希望和大家做朋友,请多指教。”最后几个字咬得有些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话也说得圆满。全班都在感慨这位转学生的帅气和好性格,只有台下的付子曳。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