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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天是生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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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
落日的余晖从客厅的落地窗中溜过,暗淡的天空正是王安安悲伤心情的写照。
宽敞而空荡的房间里,王安安仰面躺在沙发上,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暗红色的欧式窗帘,掠过窗边盆景的叶梢,背景墙上的色彩靓丽风景油画也蒙上了厚厚的灰色。
这一切都不是属于她的,正如她自己不属于这个家一样。
母亲在她刚上小学时就去世了,父亲不多时便带了一个女人回家,据说是他的初恋,可王安安一直想不明白父亲看上她哪一点——
硅胶填充脸,下巴尖的像锥子,说话语调尖细,语气里充满了市侩与圆滑...哪一点都比不上温柔贤淑的母亲。
眼不见心不烦,为了减少与那个女人的来往,王安安从初中就开始住校,如今已经大三结束,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今天是王安安二十二岁的生日,父亲告诉她回家吃饭,可当她推开家门时,只有父亲的一通电话——
“我跟你阿姨有点事,给你转点钱,自己买点吃的吧。”
“知道了。”
随着最后一点太阳光在地平线处消失的无影无踪,王安安从落寞中抽回思绪,窗帘停止摆动,房间里的空气闷热。
王安安抬头看看放在茶几上的钥匙和空调遥控器,思索片刻,猛地起身,抄起钥匙出了门。
... ...
【小卖铺】
王安安骑着共享电动在马路上疾驰,激起的风从耳边刮过,温热的气流钻进衣领,像模糊记忆中被母亲温柔的双臂包裹。
她很喜欢。
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夏夜里,霓虹代替它们照亮这小小的城镇——江平。
王安安漫无目的地骑着车,跟着红绿灯左拐右转,思绪从脑海中剥离,只留下喧闹的街道、聒噪的鸣蝉。
当肚子咕咕叫起时,她才回过神来——
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安安发现自己骑到了高中校的后街,即使现在是暑假,仍有小贩在摆摊。
她回想起高中时偷溜出校,在这里买了炸串后闹肚子的那夜,不由得嘲笑自己:既被老师发现,又难受了好久,真是得不偿失。
去小卖铺随便买点吃吧,王安安想。
那家卖文具零食的小卖铺,有个文绉绉的名字——叶角巷。上学时同学们戏称它为“叶(夜)店”。
也不知道这个称号有没有延续下去,王安安边想边走进了小店。
这是一家开了十多年的老店。
店外的玻璃门上贴满了五花八门的斑驳的广告,门口拉了一条电线,挂着的灯泡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已经损坏,店家也懒得去修。
店内,岁月留在墙壁上的斑驳痕迹被便宜的零食、文具遮挡,却挡不住屋顶上泛黄风扇旋转的吱呀声。
老楼电压不稳,店里的灯也随着风扇转动忽闪忽闪,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王安安一拉开门,一颗爆炸的蓝毛脑袋扑面而来,吓了她一个踉跄。
脑袋的主人是个抱头蹲下的少年,后面是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妇女,仔细看她叉腰的手上,还拿着个苍蝇拍。
女人看到来了客人,尴尬地笑笑:“随便看看啊。”继而低声怒气对地上的少年说:“看你今天过生日,不想揍你,明天就给我染回来!”
王安安认识这个女人,店铺的老板娘,那个男生应该是她的儿子吧,但好像从来没见过。
随便选选,王安安又在门边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三十二块五,给三十二就行。”
抹零是这是这家店的习惯,因为顾客大多是学生,放学来买东西也很少用手机,为了减少找零的麻烦,老板一般把零头去掉。
王安安却付了三十五块钱,对于她爸爸的钱,王安安花起来从不手软。
“诶,小姑娘,给多了!”
“没事,姨,您给过我的优惠不少啦。”
... ...
【聊天】
出了店,王安安又被那颗蓝毛脑袋吓了一跳——
少年坐在门边台阶上,嘴里嘬着一颗棒棒糖,一只手在脑袋上胡乱抓着。
王安安叹了一口气,坐在了电动车上。
本来就打算在家里吃个饭,将就一个晚上后,第二天立即回学校。而现在,那个家她是一点也不想回,自己只是一个客人,随便找的酒店都比那里有家的感觉。
正当她拿着手机在某团寻找性价比高的旅店时,那个女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安,对不起啊。”
未等王安安说一声喂,只是刚刚按下接听,专属于那个女人的尖细嗓音就传了过来。
“我和你爸爸是临时有点事,真的走不开。其实我们菜都备好了,就是想让你今天吃口家里的饭。”
王安安在心里暗自嘲笑,备好的菜?是操作台上扔着的葱蒜段,水池里没洗的锅碗,还是冰箱里扣着盘子的剩菜?
“今天是你生日,阿姨给你转点钱,你相中什么了就买,算是阿姨送你的礼物。”
“... ...”
“那个,小安啊...”见王安安一直没吭声,那个女人悻悻的说。
“啊,我知道了,阿姨,我在外面呢,先挂了。”
王安安不想听她废话,含糊着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收下转账的一千块,王安安关掉手机,抬头看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酸涩的叹了口气。
“你也今天过生日?”
“昂,啊?”
王安安诧异地顺着声音来源转过头,看着仍旧低着头的少年
“你在跟我说话?”
“对啊。”少年抬起头,露出微笑。
怪好看的,王安安想。
“你也今天过生日?”少年又问了一遍。
“嗯,对。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那么大声,我都听见了。”
两人相距有些距离,王安安连免提都没开,他是怎么听见的?
“听见的?顺风耳吗,这么灵。”
“你猜。”
少年嘿嘿一笑,狡黠的看着王安安。
王安安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今天也是你生日?”王安安突然想到少年说话时用了个“也”字。
“对,二十。”
“啊?可是你看着好小哦。”
王安安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也许是灯光太昏暗了,加上他的头发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王安安只是大略打量着他的模样。
再说,都二十了会因为染个头被妈妈暴揍吗?
“有...有吗?”那人尴尬的挠了挠头,“那我看着像多大的?”
“十七八岁吧?”王安安估摸着回答。
“二十跟十八不就差着两年嘛,有什么区别?”被说显得小后,那人不太服气。
“区别嘛...区别就是十七八岁有一种高中生的感觉,二十多就上大学,步入半个社会了,会更成熟些。”
“我看着像高中生吗?”他有些诧异,“可是我连高中都没上过……”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王安安感到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啊……”
气氛陷入了沉寂。
王安安又低头搜寻起旅店来。
“杨旭文!上来吃饭!”
二楼的窗户被“哗——”的拉开,那个妇女的声音喊道,把王安安吓了一跳。
“知道了!”
杨旭文仰头回答,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
“生日快乐。”他温柔的轻声说到。
王安安错愕的抬起头,“谢...谢谢,你也....生日快乐。”
他没有回话,只是推开店门,消失在货架后了。
应该是没听见吧,王安安心想。
... ...
【红蛋】
没太在意,王安安继续低头划着手机,只是过了一会,吱呀一声,店门被打开,杨旭文悄然出现在门口。
“你...没走吧?”
王安安没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啊?我在呢。”
“这个给你。”
杨旭文伸手,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似的。
王安安抬头看了看,门头灯报废,门口暗暗的,看不清他手中到底有什么。
“这是什么啊。”
“鸡蛋,过生日不得吃鸡蛋嘛,我爸煮多了,给你一个。”
杨旭文展开手,一颗圆滚滚的红蛋躺在手中。
“啊,不用了,谢谢。”王安安下意识的拒绝。
“诶呀,你就拿着吧,就算...就算生日礼物!”他一在坚持,费劲巴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王安安看着眼前别扭的人,莫名想笑,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鸡蛋啊。”
“啊?!”
杨旭文诧异,倔强的甩甩头道:“才不是呢。”
王安安猜中了他的心思,不由得笑起来:“亏你二十了,连个鸡蛋都要挑?”
“你懂什么,我这是好心好意给你个鸡蛋吃,不要恶意揣测我,以怨报德。”
“嘿!我这还没揣测呢,你别恶人先告状。”
王安安看看眼前比自己也就小个两岁的人,一股子幼稚劲,不由得想逗逗他。
“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鸡蛋里边下个什么毒,给我药晕了卖掉。”
“也不一定,你要不试试。”
显然杨旭文不吃她那一套。
王安安抱臂,交在胸前,正想着用什么话来回怼这个极其幼稚的人时,一个小孩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妈妈。
小男孩横冲直撞,蹭过王安安的车子,重心不稳,踉跄几步,径直扑向杨旭文,“咚”一声撞在杨旭文腿上,两个人随即向后倒去。
“啊!”
小男孩疼的哇哇大哭起来,杨旭文则是摔在玻璃门的把手上,被硌得直不起腰。
“诶呦,小心点啊!”
小男孩的妈妈紧赶两步,一把捞起小男孩,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儿子瞧了个遍,见他身上没什么伤,遂而厉声说道:“你还有脸哭?让你别乱跑,看你把哥哥撞的!”
小男孩透过几根胖胖手指的指缝,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扶门把腰的哥哥,抽抽搭搭地哽咽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
“没事...嘶——没关系。”杨旭文赶忙摆手,好歹是直起身。
“哗——”二楼的窗户再次被拉开,一男一女站立窗边,向下张望。
“怎么了?”妇女问。
“没事!”杨旭文仰头回答,“有人来买东西!”
“哗——”二楼的窗户被拉上,也就两秒,妇女便来到楼下,看门口狼藉,不由啧声:
“啧!这是怎么回事?”
随即便从柜台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小男孩,柔声安慰:
“不哭不哭哈,是哥哥不好,哥哥坏!”
杨旭文满脸黑线,绕身走下台阶,后退几步,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诶!”
王安安看他马上就要撞到自己的车子,失声叫道。
“看着点啊!”
杨旭文猛然停住,突然想起这儿还有个人呢。
“你就净看我出洋相了。”
噗嗤一声,王安安忍不住笑了,幽幽道:“报应。”
“嘶——”杨旭文揉着腰暗自盘算,今天一天,在公交车上绊到了脚腕,理发店磕到了后脑勺,现在又撞到了门把手上... ...
可是——
“不算报应,磕磕碰碰都挺正常的。”
杨旭文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
王安安诧异,怎么撞一下对孩子打击这么大吗?
“你没事吧?”
“没事,我都习惯了。”
... ...
【面包】
气氛陷入了尴尬,王安安撕开面包,嚼了起来。
“什么味啊!你怎么会买这么难吃的东西?”杨旭文突然叫起来。
王安安吓了一跳:“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这个东西是顾客公认的难吃,买的人也少,没想到你口味这么怪啊,哈哈。”杨旭文打趣地笑笑。
“前两年有个学生几乎天天来买,那时候专门给他订货,订的少又不给批发价,挣不了几个钱。我都跟我妈说了让他直接联系厂家,这么折腾太麻烦。这两年他不来都没几个人买了,现在都是几个月进一次,你快看看别已经过期了。”
回忆涌上心头,这个面包味道虽怪,但吃过第一口后她却是情有独钟,上学时几乎天天来买,老板娘也跟她打趣过,问她要不要厂家的联系方式,源头购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经济实惠。
“我觉得挺好吃的,反正我上学的时候天天来买。”王安安暗示。
“啊!?是你啊!”杨旭文诧异,“今儿我也是碰到本人了,女侠受我一拜。”
杨旭文装模作样的作揖鞠躬,却是胡乱朝了个方向,往大街上拜去。
“朝哪儿拜呢?我在这儿呢。”王安安晃晃手,“你有夜盲症吗?别挑食了,多吃点胡萝卜。”
杨旭文悻悻挠头:“其实白天也盲,呵呵,忙,都忙,忙点好啊... ...”
其实对于外人发现他看不见这件事,杨旭文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自己身上带着的,总归是藏不住的。
儿时的他总是要极力隐藏,笨拙的掩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倔强的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缺陷。
而现在,杨旭文似乎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了,别人问起来时,他也学会了用打趣的方式缓解双方的尴尬。
尽管如此,每一次解释他仍会感觉像是一次公开的处决,像是把自己赤裸裸的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尤其是可能会听到对方的哀叹,说着可惜,他都感觉无比的别扭,多么希望立马跳过这个话题。
听闻,王安安也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难道看不见吗?
“啊,不好意思啊,哈哈,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呵呵。”
这话一说出口,王安安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人家都说了看不见,看不见,还在这儿月亮圆呢,自己的人际交往能力也就止步于‘别哭’、‘别伤心了’。
“哈哈,是挺圆的,农历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哈哈。”见过转移话题生硬的,没见过这么生硬的,杨旭文一边尴尬,一边憋笑。
不知怎的,杨旭文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人...有点可爱的。
王安安也应和着笑笑:“是啊,是啊,哈哈。”
杨旭文伸出了手:“你就拿着吧。”
王安安诧异:“你怎么还拿着呢?我真不要,你自己吃了吧。”
“其实我不挑食的。我就是...就是...”杨旭文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王安安不太喜欢别人说话说一半:“说呀,怎么了?”
“就是...我看你过生日就一个人来买点面包啥的吃吃...”杨旭文别别扭扭的挤出这句话,“你就吃了吧!”
王安安笑了,接过鸡蛋:“谢谢。”
“诶呀,没事,没事,有空常来啊。”门口妇女将小男孩和他的妈妈送了出来,两人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小男孩的手中拿着一支冰棍,一丝不苟地舔食着融化的奶浆。
“杨旭文,快来,吃饭了。”
送走客人,妇女招呼儿子赶紧进屋。一桌子的菜必须趁着热气腾腾,一家人一起吃到嘴里才是最香的。丈夫在外跑车,这种团圆的日子,一年过不上几次,她很珍惜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来了!”杨旭文应声转身,试探几步走上台阶,推开门,顿了一顿——
“拜拜。”他朝着王安安大概的位置招招手,这次的方向,不曾偏差。
王安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拜拜。”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天上,星星亮晶晶的,陪伴着圆圆的月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