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苦逼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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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显得有些局促，一个胖墩墩的大娘先在身上擦了擦手，本想伸手，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张，用胳膊肘拐了拐，示意让他先去问好。
张开青有点磨不开，他以前是村里的老师，没有编制那种，后来因为教育局规定，张开青的老师是当不下去了，但是好歹念过的书比一般人多些，识文断字，还会记账，最后就聘进来记记账，也做一些文案工作。
张开青儿子在外面念书，最近公司要搞统一管理，上线了许多财务和公司管理系统，他平时都把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等儿子有空在教自己怎么用电脑。
张开青年纪不小，但是肯学习，每天带着老花镜要在电脑面前坐七八个小时，好在公司业务不多，勉勉强强也能应付一下。
张开青今天穿的是结婚的时候做的中山装，这么多年过去，背也驼了，肩膀好像也比以前窄了，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有点拘束，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欢迎领导视察指导。”
耿茶看着眼前这个有点迂腐的老人，他没心思细究，他脑袋上还盯着着hello kitty的帽子，实在滑稽，他摘下头盔，和张开青握了握手。
“别叫我领导，我还有很多要跟你们学习的地方，我叫耿茶。”
王福茂急忙在旁边打圆场，
“耿总平易近人，这是咱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张开青。他身后这位是负责后勤管理工作，闫大荔。”
三位中唯一的女同志往前走了一步，也和耿茶握了握手，看得出来闫大荔是一把干活的好手，耿茶握手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对面手上的茧子很厚。
“闫姐。”
耿茶嘴甜，尤其对女性，闫大荔平时性格大大咧咧，干起活来十分泼辣，别人背后都叫她“闫老虎”，还第一次有人喊她姐，论年龄耿茶喊她阿姨不算为过。
闫大荔瞬间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洪亮，
“哎呀，这就是咱们新领导呢，我以为横竖得是个有大架子的城里人，没想到是个白娃娃，你可别叫我姐，我这年龄当你妈都富裕。”
王福茂多少了解一点耿茶的身世，冲着闫大荔就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闭嘴。
最后一位也是平时最不爱说话的沈明辉，算是他们这个公司里的技术顾问，所谓技术顾问就是专门负责指导农户生产耕作。
沈明辉早年是村里的兽医，在之前是医人的，说通俗点就是赤脚医生，只不过属于无证行医，早年大家的安全意识也没那么高，小病小灾，沈明辉去了拿点药也就算药到病除。
再后来，没有行医资格，沈明辉不能给人看病，也不能给牲口看，他就技术转型，成为了为数不多懂得科学种植的农民。
当然了，这地方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要说种地的基础知识，大家也不用你教，只有遇见疑难问题，或者引进新作物，大家才需要沈明辉出马。
不过，平时沈明辉也没闲着，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闲置的土地越来越多，农户廉价出租都没人愿意接手，沈明辉就想方设法的自己想办法租下来，然后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去地里忙活。
没有农户操持农田，所有的工作就都落到沈明辉一个人身上，他自然也是干不过来，他也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挨家挨户的去刷脸求人，依仗着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缘给人家付工钱过来帮忙。
沈明辉常年不和生人打交道，他见到耿茶有些紧张，急忙看向王福茂，王福茂这边正对闫大荔使眼色，根本没工夫搭理沈明辉。
沈明辉吓得手有点哆嗦，战战兢兢的说道，
“耿总，你吃饭了么？”
一句话问的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包括耿茶。
耿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来熟的“员工”，王福茂替沈明辉捏了一把冷汗，哪有见到领导第一面就问吃了吗？这又不是你家二小子放学，太没有边界感。
好在耿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而且，他是真折腾饿了，他顺水推舟，
“我是真饿了，要不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咱们边吃边聊吧。”
沈明辉说完就恨不得钻地缝里，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没想到新领导还真挺平易近人，他转身就跑，边走边说，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厨房。”
耿茶本以为第一顿接风宴好歹能出去下馆子，但是，沿途的饭店加上公司的经营情况，就算下馆子大概也就是人均五十的水平，既然来到这儿了，也讲究不了什么排场，他只好跟着。
闫大荔负责后勤，她在厨房一嗓子，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你带着领导先进屋，这边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出锅了。”
耿茶边走边看，这院子虽然非常不气派，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但是，打扫的十分干净，相比商业气息，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耿茶本以为会很抵触这样的草台班子，可是，看着扫帚上缝着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被单子缝补在手柄的位置上，他知道，这些“老年人”是真的把这个公司当成自己家一样来经营，但是，现在这个社会，情怀是赚不来钱的，至少，不营销情怀，是无法变现的。
这个院子建立的时候，办公区是总公司统一拨款设计，整体布局还比较符合一个企业的状态，划分了几间办公室。
轮到后院的生活区，就变成了几个更加简陋的小平房，平房中间还留着几块空地，现在也都被种上了菜，菜地边上还养着鸡鸭，院子里面栓着一条正在打瞌睡的大黄狗。
耿茶不太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指着那条狗，问道，
“咱们这还需要养狗？”
王福茂点点头，解释道：
“以前是防人，现在人少了，有时候山上跑下来个狐狸什么的，有时候咬死鸡鸭，养条狗好些。”
耿茶没多问跟着人进了餐厅，别看公司小，但是，好像该有的都一应俱全。
餐厅不大，除了有几张分散的小桌，在里面还有一块屏风隔开的区域，估计是设计预算不够，没有设计出包间，但是，就冲这个公司的规模来看，也完全没有设计包间的必要。
王福茂让耿茶做到了主位上，他出去提了一壶开水，耿茶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这茶叶碎的根本无法辨认，只能通过气味勉强能分辨出可能是绿茶，他本来就不爱喝茶，尤其这种没来路的破茶叶根本进不了他的嘴，
“我就喝白开水吧。”
王福茂给耿茶换了个杯子，“耿总，您是不是觉得这个茶叶不好啊？”
耿茶不知道回答“是”还是“不是”，犹豫之间，王福茂已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耿总，您别见怪，咱们这里以前是产茶叶的，也正因为如此，当初耿总考察的时候，就把咱们这里给收了，当时咱们这里的人没文化，啥也不懂，谁知道种完茶叶的地不好长庄稼，越不长，越上化肥，土地很难复原，再后来大家发现，种地养家糊口都困难，谁家有个病，有个灾，根本拿不出钱，这不就都走了。”
耿茶看着升起的水汽，他不知道该说是些什么。
谈话之间，闫大荔已经把菜陆陆续续的端了上来，耿茶确实饿了，虽然都是些农家饭菜，不过，耿茶不嫌弃，此刻就算给他两个窝窝头也能都吞下去。
正式动筷子之前，王福茂还是象征性的举起了酒杯，
“耿总，首先，我代表现在公司所有的在职员工热烈欢迎您的到来，其次，如果我们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公司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本以为公司迟早会放弃我们，没想到，耿总还记得我们，还把您派来……”
说到这里，王福茂有些激动，五十多岁的汉子鼻翼煽动，耿茶见不得别人哭，尤其见不得跟自己父亲一样年纪的人落泪，他急忙站起身，
“王叔，咱俩说好了，公事场合，咱们称呼正式点，但是现在是聚餐，您几位都是我的长辈，别说这些客气话。”
耿茶本想说几句违心的鼓舞士气的话，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从一开始就想在这儿混吃等死，等着有朝一日他爹把他召回大本营，至于这个公司的死活，丝毫撼动不了他本人“太子”的地位，从他答应来到青石碓子那一刻起，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怎么经营，更没有过一点儿公司管理的方向。
更何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目前的公司情况来看，他倒是想大展宏图，这不是要啥没啥吗？难道他就带着这几个夕阳红打天下？
简直是笑话。
耿茶知道自己的境遇，他无法欺骗这些诚实又老实的农民，可是，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里，他不想也不忍心说出打击大家希望的话。
现实尽管残忍，但是，哪怕迟来的真相也会让他们好过一点。
他端起酒杯，以往那些哄人的骗术，他怎么也施展不出来，他一仰脖，便把酒喝进肚子。
众人看得出耿茶虽然家境不错，但是，难得不是公子哥做派，面对如此简陋的饭菜不仅吃的十分起劲，几杯酒下肚，众人只见最后的距离感也都渐渐消散。
耿茶在动身之前，一直都想着自己是出来旅游，这几年他爹看自己不顺眼，那他就躲远点，横竖做不出什么成绩，大不了也不惹什么祸，早晚他得被召回去，他把家里的游戏机、游戏手柄、电脑，恨不得把彩电投影都一起搬过来，他没想过做出一番作为，只想着每天怎么打发时间。
可是，半路上东西都丢了不说，公司的情况远比他想的惨烈，愿意账上会有些钱，让他挥霍。这一路走下来，耿茶也算看明白了，他爹是把他后路都给彻底断了。
且不说这公司没有多少余粮，就算有，他能去哪呢？难道还是坐着摩托车带着粉头盔去蹦迪喝酒吗？就算他想，方圆一百里内是没有这种娱乐场所的。
耿茶无言的在一旁喝着茶水，他感觉自己的日子根本没有盼头，甚至连消磨时间的手段都被上天没收了，他只能听着身边这群五六十岁的老人酒后发着牢骚。
沈明辉清醒的时候话最少，喝了酒反而一改常态，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爱说话，
“老王，你说说，就咱们几个，你大闺女接你去城里，你为啥不去？”
王福茂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张开青喝的不少，舌头都有点发直，但是也不影响他抢话，
“老王，你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为啥，老王家大丫头，亲爹亲妈找来了，你说老王还咋去啊，要我说，不去就对了，换我，我也不去。”
闫大荔虽然是女的，但是，酒量出奇的好，这桌上除了耿茶没怎么喝酒，唯一一个还清醒的就是闫大荔，
“你个愣头青，你还有脸说人家，你儿子倒是亲生的，咋样，娶了媳妇，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你儿子的房门冲哪开？你这儿子养的，还不如不养，买了房子，生了孙子，愣是不让你上门。”
耿茶在一旁，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大概听下来，这几家各有各的困难，反正都离不开青石碓子。
闫大荔看着其他几个老爷们已经喝的都趴在桌上，转头看了看耿茶，
“耿总，你是不是看俺们笑话了？”
耿茶其实没心情听别人的家长里短，他更担心自己，再这样的环境里，用不了多久，他估计就憋疯了。
闫大荔说不出为什么，从她第一眼见到耿茶，她就觉得耿茶是个好人，她男人死的早，家里家外都靠她一个人。祸不单行，她儿子前年又出了车祸，成了残疾，没有劳动能力，媳妇实在受不了这种看不到盼头的日子，早就跑路了，留下一个刚到上学年龄的小孙女，闫大荔一边照顾家里的老人，一边还要操心小孙女的日常起居。
闫大荔嘴上不说，其实，这些人里，她过得最苦。
耿茶摇摇头，要说笑话，他才是最大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苦逼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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