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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嫁衣 莲儿不想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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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从师父得知我叫红莲,和梦里的一样。
可我醒来后,真的不敢再见这殷红之色,连同这名字里的“红”字也厌了。庆幸师父叫我莲儿,那唯一属于我的。
我自那以后整日待在屋子里,静静地望着天空发呆。师父就陪着我看过了半载春秋。
那年深秋,是我人生里最平静却又最不舍的一段时光。深秋的荷花池里,只剩下惨淡的菡萏旁几片枯黄的荷叶,其余的美都深陷池中,我见到的是绰绰身影。
待我愿意走出那逼仄的小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师父不让我接触医房,只让我在晾晒中药的地方,帮忙配些药。
偶些时候我会和师父到药谷的池塘里捉鱼,师父捉鱼,而我只负责在一旁提着竹子编成的鱼筐,将师父手上乱跳动的鱼接进框里,水花溅得我们身上到处都是。
我忍不住拿手挡着眼睛,往后退了一两步,想要躲开,怎料岸边的小石子却将我险些绊到,眼睛里有些模糊,我踉跄的身子跌跌撞撞,却不料师父一转身,我跌进了他的怀里,一阵鱼腥味。
我猛地推开他,脚没注意狠狠地崴了。
此前师父一直明令禁止我接触一切血腥味的东西,他不让我进厨房也是怕我见了血腥。
可师父行医难免会遇见血腥的东西,他一个人又要采药又要行医,还要照顾我,我实在是有些坐不下去。于是某天,趁着师父在医室为别人治病之际,我偷偷地跑到厨房,凑近那在案板上被师父打了生粉的鱼肉。
此前师父为了给我补充营养,特意挑了白肉的鲈鱼,用特色的香料将血腥味除了,白肉里不见血丝,甚是鲜美。
可现在还是新鲜的鱼肉,我捂住鼻子往前走去,然后鼓足勇气去闻,却不料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片刻就受不了,胃里翻涌。
如今已是黄昏,我慌忙走回去,想要在池塘里边吐,然后清洗一下,再回去,手堵着要吐的嘴,正要打开门,却见一身影在地上映着,我慌忙抬头,师父那带着些许愤怒然而更多是害怕和慌张的眼神跌入我的眼,我一下没忍住,“哇”的一下,将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尽数都吐在了师父的素衣上,一片狼藉。
我紧张,想要拿衣袂去擦,师父最怕脏,可我又吐的不像样,更急,语无伦次中带着哭腔,道:“师父……师父对不起,莲儿不是故意的……莲……莲儿只,只是不想要一直这样。”我害怕师父的质问。
可师父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嫌弃那脏物,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直到我吐的虚脱了,师父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去,丢在一旁,就着中衣背起了我,我和师父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服,我能感受师父瘦削的背骨骼分明,甚至有些硌,可我只觉师父那背厚重得能承下我所有的害怕。
我渐渐地在师父的背上睡了过去,意识模糊间,仿佛听见师父道:“莲儿,我没有生气,师父,师父只是希望莲儿能多相信师父一点,多依靠师父一点,别什么事自己扛着,师父害怕。”
我下意识地闷着声“嗯”,便睡了过去。
那之后师父有意识地便带我接触些轻微的血腥味,这日我缠着师父带我去捉鱼,师父给了我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可去血腥味的香料,刚刚捕鱼的时候,我时常拿出来闻闻,加上框里的鱼被盖子挡在外面,我也没有很强烈的抵触。
可是师父身上的血腥味过于浓厚,我一时分不清那是鱼的味道,还是师父病客的味道,亦或是师父自己的味道。我还是跌倒了地上捂着嘴,有些许吐意,师父似乎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发现了什么,连忙取出来另一个香囊,将一些粉末撒在自己的身上,又连忙蹲下,扶我起来,带着笑意道:“对不起,莲儿,师父没注意自己身上的。”
“没事的,师父。”我愣愣地望着他,那是极为勉强遮掩的笑意,我不知道师父在掩藏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随师父下山,到镇上的医馆取药。
师父在小镇里很受欢迎,治了许多百姓的疑难杂症,也不少仰慕的女子,时常借着拿药的幌子过来搭讪。
我一直以师父的药徒自居,我提着药箱整日跟在师父后面,难免少不了别人闲话。
“这女孩子要洁身自好,长大了还跟在我们方大夫身后,谁知道打什么主意。”
“我瞧啊,她就是死皮赖脸,最后要方大夫娶她呢。”
“怎么这样,方大夫玉树临风,会看上她,之前还见她帮方大夫照顾病人,现在倒好连个伤口都不能见,听说啊,是那里坏了。”
我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也不说话,安静地在身后几十个放格里挑着药材,再用小秤仔细地量着,将一切配好后,放到纸包里,用细麻绳缠好。
“搞不好说不成话了。还是方大夫心善,收留她,说不定要带着这个拖油瓶一辈子,她也不懂得感恩,霸占着方大夫。”一个多嘴的婆子道,我记得上次她还在师父面前夸她的女儿呢,说不定想说媒……
“你说这方大夫傻不傻……”那句话还未说完,师父便走了进来,又是一袭白衣,玉树临风,我连忙迎了过去,却见师父的眼神飘向一旁说话的几人一抹阴鸷划过,却又忽而消失,笑着迎着我走来,我一定是看错了……
这时一个年轻柔美的女子走了进来,一颦一笑别有一番江南女子的柔和,她的声音也甜甜的,道:“方大夫,我做了个容臭,想要给娘做一个去蚊虫的东西,您能帮我加些香料在里面吗?”那楚楚可怜的神情,我都有些恍惚了,原来这世上也有这样的女子,我望了望自己,心里却想着:师父是不是更喜欢那样柔美的女子呢?我的脸色顿时有些落寞。
便听师父道:“好。你放这。”
那女子一听,脸上顿显喜色,连忙害羞地将香囊放在一旁,一转头就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偷瞄师父一眼。
我摇了摇头,心道:我怎么会这样想,师父才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呢,虽只是拜托师父装些香料在里面,可女子送香囊给男子,那不是定情之物吗,师父怎么能收下。我明知那不是送,可心里却还是咯噔一下,有些恼。
师父见我神色不对,便问:“莲儿,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笑着道:“没什么师父,我帮你装香料吧。”
师父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疑惑,但终究还是走了,他还有病人等着。
我就着驱蚊的方子给那姑娘的香囊里装些药材,边装着,边冒出了一点小心思来,从药材里去了一味虽驱蚊但味道实在不好问的香料,正欲用夹子放进去,却见药柜上的身影,师父道:“莲儿,你放错了。”
我手一抖,那味药还是掉进了香囊里,我本来就有些心虚,如今被抓个正着,我转过身低头道:“师,师父,我……”
师父纤长的手臂从我脖子旁穿过,将那药柜关上,师父的衣袂贴着我的脸,我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窜到了耳根。
师父低下头,睫毛的影子映在卧蚕上,师父噗嗤笑了,转而退了一步,将药箱放在一旁案台上,背对着我又沉下来道:“莲儿,医者以伤者为大,药可不能乱放。”
“哦。”我低下了头,有些愧疚。
“但,这香囊就由你去替师父还吧,师父至始至终可没有碰它。”师父再次面对着我,一本正经地道。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像是被猜中心思一样,羞愤地连忙跑了出去。
我将那香囊递给那女子的时候,那女子显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勉强地保持着她的笑意,道:“谢谢你啊,小妹妹,也替我谢谢方大夫。”
“嗯,大姐姐,再见。”我说完,忍着笑,转头就走。我琢磨这那女子现在定时咬牙切齿,一肚子苦水。
心情尚佳,我乖乖地回了医馆,却见师父正用木杆将门带上。
“师父。”我走了过去,想着刚刚那幕,显然再见着他,我有些不知所措。
“莲儿,我们回家吧。”师父面对着我,露出了笑意,嘴角仰起微妙的弧度,我突然觉得师父一向苍白的唇都有了一些水润,我不经由地咽了一口口水。
“嗯。”
我乖乖地跟在师父后面,天近黄昏,是该归家,落叶纷飞,阴阳交替,我突然听到了不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这个时候,正是新郎官接娘子的时刻。我驻足往远方望去,见那新郎官身穿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一列人跟着,马车里载着的想必是他的妻子吧,可我见了那喜庆之色,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一把拉住了师父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周围的人让出了一条道,皆是凑过来看热闹,祝愿的,说不定还能赚些银票,得个彩头。
我本就比师父矮了不少,如今躲在师父后面,只看的道师父的剪影和头顶上梧桐的碎影绰绰,全然不去望那抹朱红。
师父见状,更是下意识的把我拦在了后面,道:“没事的。”
我还是见着了那鲜艳的婚服从我旁边过,我躲在师父身后,顿时有些感伤道:“师父,莲儿以后是不是也要嫁人,嫁人了是不是就要离开师父,莲儿不想离开师父,莲儿不想……穿着红色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