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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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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刀弄剑练就的健硕体魄总是有好处的,仅仅过了两天,夏筠就已经不需人搀扶,便可自己倚着床歇息。
“叫魏凡之过来。”夏筠闭着眼睛,对手里端着汤药的侍从说。
“魏……魏先生他……”侍从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碗抖了抖,险些洒出来。
“怎么?”夏筠对这种吞吞吐吐的语气很是反感,看了一眼惊慌的侍从。
噗通!
只一眼,侍从便惊得跪在地上。本就盛气凌人的殿下,目光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魏先生他……不在府中。”侍从低着头,不敢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穆王殿下。
夏筠吃力的掀开锦被,双腿放下床,两手拄在床边,皱着眉头,眼里晦暗不明。
周围的侍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又轻了许多,生怕惹着殿下。
自从夏筠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早没了往日的亲和开朗。两天的时间,夏筠就已经处死了两个手脚不利索的侍从,赶走了四个进言的家臣。
在这偌大的穆王府中,没人敢与夏筠说话,若是听见夏筠问与自己,便是吓得冷汗直流,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命丧黄泉。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每每魏凡之在场时,其他人都会放松一口气,因为夏筠的矛头永远指向魏凡之。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总会因为魏凡之一次次的转身离开,而不了了之。
今日已经到了中午,夏筠还没有见到魏凡之,难道昨日的话真的伤到了他?
不在府中?魏凡之从来没有不告诉自己他的去向。
“他去哪了?”夏筠冷冷的询问,话语中有着让人无法避开的威慑力。
“……”听见夏筠的问话,侍从的手又被震得抖了抖,把汤药放在旁边不住的磕头,“小奴不知,小奴不知啊……”
“拖下去。”夏筠冷漠的挥了下手,吃力的站了起来。
几个侍从连忙将跪在地上的人往外拖去,另外几个过来想扶住夏筠。
夏筠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必,手捂住有些疼痛的胸口走到窗前,看着正午十分却不很刺眼的太阳,迎着微风眯了眯眼睛。
“去看看。”夏筠对着窗外离自己最近的侍卫,微微翘了翘下颌。
晚饭过后,魏凡之就被告知穆王殿下已经就寝,而被挡在寝宫门外。
魏凡之用力的握着手中的锦盒,叹了口气。
“魏先生不必担心。”一位上了岁数,同是过来看望夏筠的家臣劝慰着,“殿下大病初愈,性情总是要有些变化的。”
“暴戾恣睢……”魏凡之向老先生拱手间,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将要说出口的,并不适宜的话,调转了话锋,“他不应是变成这般模样。”
家臣众多,魏凡之并不是各个都认得。但却人人都认得他,如今更不能让他人撂下话柄。
“魏先生此言差矣,我看殿下如今的模样,倒是有了几分味道。”老先生捋捋胡须,看着卧房的方向,欣慰的点点头。
“良善不可为君,暴虐亦不得民心。”魏凡之看着那欣慰的眼神,只觉得惶恐,止住了脚步道,“老先生,如今殿下……”
“有何不妥?”老先生闻言也停了下来,看向魏凡之。
“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无辜,必为天下人所不能认同。”
“殿下如今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若是连决定府中侍从生死的权力都没有,又何来威严可谈。”老先生明显有些不悦,但谈及夏筠的所作所为,眼中依旧闪烁着孺子可教的赞赏。
原来他人的命,都是一文不值?简直荒唐。难道上位者杀人性命,就可以毫不顾忌么?难道那些迂腐的臣民,早就已经默认了这一切?
“今日老先生认同殿下,他日殿下做了其他不道之事,老先生也要认同么?”魏凡之最是看不得那赞许的目光,快步走到老先生身边,急切地说。
“殿下只是处死区区侍从,何来不道?魏先生也未免——”老先生慢慢捋着胡须,眼神中微微有些许笑意,“太过杞人忧天。”
“驱赶家臣,不听良言,虽不至于大逆不道,却会一步步失了人心。”
“何为良言?”老先生用余光扫着魏凡之,观察着他的神情,“有些谏言虽乍看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殿下自然会百般斟酌,取一而用。”
“无论殿下作何决策,老夫皆会鼎力相助。况君为臣纲——”见魏凡之没有搭话,便问出了心中所想,“魏先生这般,难道是想为殿下纲?”
“老先生当真,万事皆可?”魏凡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自然。”
“殿下效仿哀帝,宠臣日盛,亦可?”魏凡之问出这句话时,手心已经出满了汗。
“上心难测,深宫之中,有此人可陪殿下,也是一桩美事。”老先生点着头,神情像是极为赞同。
“即使祸国殃民,扰乱朝纲也……”魏凡之惊讶的说话有些结巴,他没想到老先生会这么说。
“会么?”老先生定定的看着魏凡之,满脸的疑问比魏凡之还多。
像是在思考那虚无缥缈的祸国宠臣,会吗?又更像是在问眼前的魏凡之,会么?
魏凡之被问的噎住呼吸,久久不能说话。如果那个人是自己,自己真的会似妲己、褒姒一般,扰乱朝纲,祸国殃民么?
“若此人果真如此,那老朽,便不惜以命相谏,以清君侧。”
说罢,老先生便笑着向前走去,仿佛刚刚斩钉截铁地说‘殿下作何决策,皆会鼎力相助’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只留下魏凡之在原地愣愣的,回味着刚刚的谈话。
这世间,真的有人,是认同的么?